過了很久，我才有勇氣攤開手掌。

許宴銘因為太久沒活動而變的蒼白的手指前端在彈動，雖然頻率小到不註意觀察就會被忽略，確實和平常我給他擦手時的情況不一樣。

“醫生，病人動了！”我大聲叫起來，手腳慌亂地往外跑，絆倒了椅子都不扶，徑直跑出了病房。

我搖醒正在打盹的值班醫生，“快，八床的病人醒了！”

“誰？”值班醫生有些不信。

“八床！”我指著病房的方向，“剛才他手指動了一下，我清清楚楚感覺到的。”

值班醫生跟我進了病房，沒叫許宴銘的主治醫生。我知道他的顧慮，植物人的家屬因為照顧地太辛苦和受到的心靈創傷，或多或少會有些神經質，甚至產生幻覺，例如病患的某個部位動了，或是曾睜開過眼。

還好許宴銘給力，值班醫生檢查時，他的手指依舊在微微彈動，雖然幅度比之前更小了，卻讓值班醫生詫異不已，“真地在動，我這就打電話給主任。”

不到十分鐘，負責許宴銘的醫護人員全趕來了，一番仔細的檢查後，主治醫生宣布許宴銘有了蘇醒的跡象。

我興奮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神經剛才繃地太緊，突然松弛，有些控制不住身體，不過激動的人不止我，丫丫，許宴銘的母親聽說許宴銘即將蘇醒，和我的情況差不多，尤其許母哭地稀裏嘩啦。第一次，有著隔閡的兩個女人抱在了一起，因為我們都深愛著的男人。

醫生用了很多幫助蘇醒的辦法，加上許宴銘對生的向往，當天晚上，許宴銘的睫毛顫動了，我和許母的眼也跟著潤濕。

他昏迷的時間雖然不過一個多月，我和許母卻覺的好像過了一生，等待的時間裏，心太累，流過太多的淚。幸運的是，老天爺並沒有徹底拋棄我們深愛著的男人，將健康的他還給了我們。

許母、丫丫，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眼瞼正在顫動著的許宴銘，暗暗數著一二三，開，魔術師見證奇跡般，許宴銘睜開了雙眸。

丫丫撲上去，抱住許宴銘的脖子，一頓猛親，“許叔叔，你終於醒了。”

“小心壓著宴銘。”許母抓住丫丫的胳膊，想將它們從許宴銘的脖子上掰開，慍怒地轉向我，“你怎麽不管管孩子啊？”

我趕緊把丫丫抱起來，跟她講道理，“許叔叔剛醒，身體虛弱，你這樣壓著他，他會不舒服的。”

“好吵啊。”病床上的男人不悅地鎖眉，“你們都誰啊，吵吵嚷嚷還讓不讓人睡覺？”

我腦袋當機了，“你，不認識，我們？”食指倒紙向自己的鼻子。

“我需要認識你們嗎？”男人嘴角噙著抹嘲諷。

“那她呢？”我把許母拉到我身前。

“媽，你怎麽變老了好多？”男人眉心直接鎖死，“是不是爸在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又來家裏鬧事了？”

許母興奮地握住男人的手，“還好你記得媽媽，那你記得你爸嗎？還有公司的名字……”

“媽，我是病的要死了嗎，您怎麽問這樣弱智的問題？”男人不高興了，雙手撐在病床上要坐起來，可能因為在床上躺太久，血脈淤堵，沒能成功。

我趕緊上前，雙手插在他的腋下，幫著他坐起來，又在他的背後墊了個枕頭。

他卻不悅地瞇著眼看我，“我有叫你幫我嗎？”

這樣的許宴銘我熟悉，就跟我們剛認識那會兒一樣，他是高冷的老板，而我，是對他來說毫無利益可言的路人甲。

他不喜歡，應該說討厭，陌生人的碰觸，尤其是女人，用他曾說過的理由是麻煩。他這樣的鉆石王老五，絕對是女人趨之若騖的老公人選，人心險惡，他不想因為不小心的碰觸麻煩纏身。

我尷尬地收回手，“我只是怕你不小心傷到自己。”

“那也不用你啊。”他完全不領情。

我不由想到了我們在西餐廳見面的那次，我明明只是出於好意替客棧老板同他和談，他卻懷疑我想收取律師費。

“是我不對，我道歉。”我好脾氣地往後退，“我再不碰你，行了吧？”

“許叔叔，媽媽是你女朋友啊，你怎麽不認識她了？”丫丫替受了委屈的我打抱不平。

“女友？她！”許宴銘又看了我一眼，慍怒在臉上顯現，“我明明只有一個未婚妻，什麽時候交女友了。小朋友，你小小年紀就說謊話，小心幼兒園老師打你手板。”

丫丫哇地一聲哭了，“許叔叔，你怎麽連我也不記得了！”

我的腦子轟隆一聲炸開了，許宴銘記得自己的爸媽，甚至那個在他並重時一走了之的未婚妻，唯獨忘了我！

之前我還總說，狗血電視劇裏的橋段根本不會在現實中應驗，沒想到就切切實實發生了，老天爺果然一如既往地愛捉弄我。

“不記得就不記得唄，又不是什麽大事。”許母輕拍許宴銘的肩膀，“你安心養著，媽去找醫生來幫你做檢查。”轉身對我做了個跟她出去的手勢。

我不舍得走，我想再說點什麽，讓許宴銘記起我，可他眉眼間的神情全是不耐煩。

我不想讓剛醒來的他傷神，只能把神傷留給自己，拉著哭哭啼啼的丫丫走出病房。

“媽媽，我不要許叔叔忘記我！”丫丫抱住我的腿，一手拉著門把手，不肯走。

我蹲下身，捂住女兒的嘴，不讓她的哭聲影響到病房裏的人，壓低嗓音安撫，“不哭啊，許叔叔可能是剛醒來有些東西暫時沒記起來，我們多給他點時間，說不定就想起來了。”

小家夥這才止住淚水，用同樣小的聲音問，“那他會繼續給我講小王子的故事嗎？”

“會，除了小王子，還有很多丫丫沒聽過的童話故事。”我微笑著說謊話，心裏卻一片冰涼。

這種選擇性遺忘最不容易治愈，尤其許宴銘根本不認為自己忘記了什麽，各種抵制治療，希望更加渺茫，又還有那麽多人巴不得他忘記了我，一個根本配不上他的女人。

這天，我的願望實現了，許宴銘蘇醒，卻奪走他的記憶，我和丫丫成了他世界裏的路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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