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逃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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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竹”

昏暗的夜色中,小路的盡頭處阿綠提著一盞燭燈向她招手,未央負手站在她身後,光線太弱陸夢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她似乎又看清了,那張俊美容顏上掛著的笑溫暖如光。

陸夢飛奔而去人分別拉住二人的手,鼻尖酸澀,感覺到指尖下的溫度,懸在半空的心才落了地。

“緋竹,你怎麽了?”阿綠瞧著她蒼白的臉,瘦弱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看著陸夢受驚的模樣,憐惜問道。

“我……”她話還未說出口,只覺所有的力氣都耗盡,再也撐不下去,腳下一軟。

未央一早就察覺出她異樣,見她臉色一面,一把抱起快跪倒在地的陸夢,對著阿綠道:“我看她今日身子不適,有什麽話待明日問說也不遲。”

阿綠一個勁點頭,急聲道:“你快把緋竹抱進屋裏,讓她好好歇著別再胡思亂想,我明日再來看她。”

未央徑直走向屋內,小心將陸夢放在床榻之上,又搬過柳木圓凳,坐於床邊,勾唇笑意微微問道:“怎麽,今日入宮,彈錯了曲,惹你師傅不快了?”

清朗地聲音在耳側響起,似有著神奇的魔力,不安的心跳漸漸穩下來,陸夢一骨碌爬起,對上他墨玉般的眼,後怕地說道:“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未央皺眉,笑意收斂,正色道:“此話怎說,你不是入宮彈琴,怎麽又牽扯到了生死?”

“今日壽宴之上,我代燕國與北國樂師一比高下,我勝了。” 陸夢伸手握住未央白皙骨節分明的手,借以安撫著恐懼的心,緩了緩情緒才繼續道來,“燕帝大喜,在禦書房召見了我,然待我摘下面紗拒絕了賜婚後他突然情緒大變。我坐上宮車回園,但他們駕著馬車載我去的是凰城郊

外,並不是梅園。我借機開溜,那些人見我遲遲不歸便來追我,我一路跑回梅園才擺脫了他們。若不是我及時發現,恐怕現在早已是刀下亡魂。”

未央不語坐上床,輕拍著她的背,幽邃墨黑的眼低垂著看不清眼底的情緒,只是溫暖的掌一下一下撫過她發涼的背脊。

陸夢靠著他亦是瘦削的身子,淡淡的自頭頂而來,瞬間將她裹緊了他獨有的氣息之中,她合上眼,突然覺得身側的少年似乎哪裏變得有些不同,這麽想著,她在淺笑中睡了過去。

“緋竹,緋竹,快起來。”

睡夢中的陸夢被阿綠搖醒,頭發淩亂,睡眼惺忪,她揉了揉雙眼,猛地想起昨晚,一下子就清醒過來,然未央卻早已沒了身影。

“阿綠,你看見未央了嗎?”陸夢邊穿錦繡鹿皮短靴邊問道。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不著急。”阿綠趕緊幫著陸夢系上披風的絲帶,叮囑道,“等會見了燕帝,你可一定要謹慎說話,我娘說了,即使燕帝並不殘暴,然君上的心難測,一個不小心都可能掉了腦袋。”

“你說什麽?”陸夢怔了怔,只希望是聽錯了話,“你說燕帝要召我入宮?”

“對啊,落梅姑娘就算是禦醫之女,如今也及不上你一分,我都聽說了,你現在可是燕帝眼前的大紅人。”阿綠眼瞇成了一條線,忽然察覺身側的緋竹一臉恐慌眼無焦點,心中生疑,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問道,“緋竹,你是不是還生著病,怎麽臉色如此蒼白?”

“沒有,阿綠,你多想了,我可是好得很。”陸夢勉強扯起笑容,抱緊古琴,看著屋外的點點小雪,心中涼意頓起,不知道這一去,會不會成了永別。

“阿綠,記得要照顧好自己,鋒芒畢露未必是好事,名利地位不過是過眼雲煙,平淡一生才最難能可貴,再過個三年五載,你就離開梅園吧,這裏不是長留之地。”語畢,她邁步離去,臨走前忍不住再看一眼破敗的小屋,哪怕只是短短一月,終究也有了感情,就這麽離開,真是不甘心。

她狠了狠心,走向靜候著她的侍衛和馬車,一只手忽然搭上她的肩,她回頭一看,未央一身白衣立於身後,那棉衣上打了許多補丁,卻依舊掩不住他的風華。

“你放心,不會有事的,我會保護你的。”他微微一笑,自然地將她的散落的抿發於她耳後,語氣溫柔又堅定,“你要相信我。”

陸夢抿起嘴角點頭,緩步跨上馬車,珠簾落下,眼神忽的明亮起來,不如就賭一次,她的命不會永遠如此糟糕,她要活下去,有人在等著她。

禦花園裏,燕帝背對著她面朝小湖而坐,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沈肅的目光轉首間化為淺淺笑意,“緋竹樂師,朕等你很久了。”

陸夢揚起嘴角,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民女叩見燕帝,不知燕帝召民女入宮可是要民女彈奏古琴?”

“今日我召你入宮並非為了聽曲。”燕帝眼神一閃,笑意未減,“昨日你為燕國大長威風,朕昨日倦乏,還未賞賜你,今日特設此宴彌補朕的疏忽。”

“皇上言重了。”她微微一躬,答道,“民女身份卑賤,豈敢與陛下同桌,陛下如此折煞了民女。”

“若朕命令你呢?”燕帝眼色一沈,頓時冷冽起來,眼中鋒芒湧過。

陸夢瞧著滿桌的山珍海味,心下了然,是她想得太過簡單,自古帝王想要的東西,必然是逃不開的,即便是人命。

她許久才擡起頭來,坦然對上燕帝早已被塵世汙濁的眼,輕松一笑,其實不過一死,她上個月前才因心臟病發離開了人世,這一次至少不會比前世更痛。

她端起白瓷杯,杯壁已然碰到了唇沿,在燕帝如針般刺目的視線下她慢慢合上眼。

“燕帝陛下,不好了。”太監總管匆匆闖入禦花園,喘著氣跑到燕帝身側。

“什麽事如此大驚小怪?”燕帝眼神如刀,斜睨過去,劍眉緊蹙在一起。

太監總管看了看手持白瓷杯的陸夢,湊近燕帝,附耳壓低聲音說道。

燕帝聽罷,一掃方才陰霾神色,笑瞇瞇點著頭,似乎很是滿意,“緋竹樂師你先在這等著朕,朕去去就回。”說完,燕帝一甩繡著龍紋的長袖,大步隨著太監總管而去。

陸夢楞楞地看著明黃色的衣角消失在翠綠盡頭,失了神坐在玉石椅上,一陣涼風拂面而過,凍得她回了神,正欲收緊衣襟,眼前忽然一塊方巾入目。

她微瞇眼揚起臉看去,淡淡陽光下,長眉若柳,身如玉樹,青絲隨意挽起,極致清雅,男子溫婉笑著,白如玉的手握一塊素色方巾,半俯著身笑看著她。

“快擦擦唇,以免殘留下酒。”男子笑如三月春風,聲音優雅仿佛自天而來。

陸夢淡淡一笑,接過方巾,絲綢滑過唇畔,帶著涼意。

“這酒中是否有毒?”陸夢沈思片刻,終是將心中疑慮道出。

男子笑而不語,將盛著上等桂花釀的酒壺灑在草叢間,酒落在黃土之上發出磁的聲響,瞬時枯黃的草化為一堆黑色灰燼。

陸夢瞳孔微微擴張,看向缺了一叢的草,又看向桌上沒了桂花釀的酒壺,半晌,無奈一笑,“不知道這毒酒與心臟病相比哪個更痛些。”

男子靜靜看著她變幻著的表情,心下倒是有了幾分好奇,這女子似乎很是不同,沒有誰面對死亡還能如此坦然。

陸夢起身,對著仙風道骨的男子感激一笑,“多謝公子出手相救,只是就算少了這一壺也會有下一壺,若是燕帝陛下要我的命,我今日定也出不了這宮。”

“那倒未必。”男子揚唇一笑,他的眼波好似早春的一彎清泓,溫暖中是無情的涼意。

“難道公子有辦法。”陸夢眼中喜悅難掩,上前一步問道。

男子感覺到陸夢身上清雅的茉莉香,極其輕微地蹙了蹙眉,隨即淡笑著道,“燕帝今日忙於要事,不會再來禦花園,他會暫時留著你的命。不過等要事解決了,你的命就要奉上。”

陸夢心中一喜,只盼著燕帝的要事能拖得長久些,這樣她就有足夠的時間逃離凰城,逃離燕帝。

男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好心提醒道,“若你要逃離燕帝,就往南,燕國是燕帝的天下,唯有離開燕國方能活命,宋國地處海之彼岸,你若能搭上前去宋國的船,哪怕是燕帝也困不住你。”

“多謝公子提醒,此番恩情,緋竹銘記於心。”陸夢抱拳以示感謝。

“不用謝我,不過是受人之托罷了。”清越的聲音裏含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男子搖了搖頭,緩步離去,如雪的白衣在風中舞動。

陸夢安坐在桌前,琢磨著他離去時的話,受人之托,是誰要就她,她無親無戚,莫不是未央?

她自嘲一笑,未央受傷失了憶,眼下還未病愈,就算想幫忙也只怕是有心無力。

淡淡的日光下,她獨自靜坐著,眸光明滅,等待著送返的侍衛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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