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深夜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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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邊剛染上魚肚白的光,梅園裏的學徒尚沈浸在夢鄉中,而刺骨的涼水毫無預兆的落在陸夢身上,嚇得她從床榻上驚醒過來,冰涼的水珠順著發絲不停往下滴落。

落梅站在床邊,腳邊放著木盆,身後跟著的婢女個個同她一樣,囂張跋扈的模樣。她左手插著腰,右手戳著陸夢的腦袋,聲音尖銳朝著二人喊道:“死丫頭,也不看看什麽時辰了,昨日本小姐吩咐你今早去秀山下打水之事竟敢不放在心上,我看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膽。”

陸夢眉頭一皺,剛欲開口,阿綠就拉住了她,擋在她身前,低著頭抱歉的說道:“落梅小姐,都是我們的錯,我們這就去打水,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就饒了我們吧。”

落梅聽完心中怒氣未褪半分,揚起長鞭就朝著阿綠的手臂抽去,惡狠狠道:“本小姐說話,什麽時候輪到你來幹涉,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你又算個什麽東西,連替本小姐提鞋子都不配的人,有什麽資格來對本小姐說話。”

阿綠左手臂瞬時有了一道血痕,她撲通跪倒在地,俯首卑微地拉著落梅的衣角求饒道:“落梅小姐,我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這園子裏就你的琴技最高,誰也不敢與你爭奪胥。”

落梅總算揚起一點傲慢的笑,說道:“算你這東西還識貨,暫且就繞過你們,若今晚之前,緋竹不能將屋外水缸的水打滿,你等著我給你好看。”

“阿綠你怎麽那麽傻,她要對付的人是我不是你,你若不為我出頭,她是不會如此待你的。”陸夢心疼如針刺,撕開破布將傷口小心的包紮起來。

“緋竹,我怎麽能不管你呢,還記得我剛進梅園什麽也不懂,經常做錯事,都是你幫的我,若不是你,我早就活不到今天了,我們可是有月亮作證的,要做一輩子的好姐妹,不離不棄,覆禍共享。”阿綠忍著痛,推開她繼續道,“你別管我了,落梅姑娘有意刁難你,你若是再不去打水,只怕她今晚又會想方設法折磨你。”

陸夢咬著牙,不再去看阿綠那幹瘦蜷縮在一起的身子,呵了口氣,搓暖兩只手,提起兩只木桶,踩著厚厚的白雪,向著秀山蹣跚而去。

秀山腳下,白雪皚皚,冷風淒淒,松木枯黃,百花雕零,萬籟俱寂。

河裏的水冷得刺骨,凍得陸夢瘦的只剩骨頭的小手通紅,她剛打完一桶水,將另一桶水扔到河中,忽然瞥見不遠處河邊的亂世嶙峋上躺著一個人。

陸夢放下木桶,靠近那人仔細瞧去,只見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靜靜躺著,烏黑如墨的發淩亂的披散著,雙眼緊閉著,眉頭緊鎖,吸滿了鮮血的外袍衣角浸在河裏,一張俊秀的臉上滿是被刀劍劃到的傷口,臂上尚未結痂的傷口順著他垂下的手流到清澈水中。

陸夢輕拍他的臉,低聲喚道:“餵,你醒醒,你醒醒。”

少年依舊沒有睜開眼,只是睫毛輕輕顫動,毫無血色的雙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麽卻又無力說出。

陸夢思慮片刻,雙手抓住少年的肩,雖然只是十四五歲的孩子,但緋竹的身子太過瘦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少年從河中拖到岸邊。

“餵,你醒醒。”陸夢依舊不放棄俯身在他耳邊喚道。

少年忽然睜開眼,一道精光從他漆黑璀璨如星辰的眼中迸出,看得她不由牛頭一震,還未片刻少年又暈厥過去,只是口中不停呢喃重覆著:“我恨你,我恨你。”

“餵。”陸夢輕扯他的衣襟,瞥見鎖骨下已然潰爛的傷口,心裏一陣發悶,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年紀,是什麽人如此歹毒,竟是要將一個孩子置於死地。

“放心吧,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陸夢背起少年,艱難地向著梅園緩步走去,他雖是清瘦然這活生生一個人的重量壓在她枯瘦的身板上著實吃力,每走上一段路,都需要歇上好一會,不過是半個時辰的路程,她卻整整走了兩個時辰才將少年背回到梅園。

“緋竹,這是怎麽一回事,他是誰?”她剛將少年安置在床榻之上,阿綠就急匆匆地沖進了屋子,喘著氣問道。

“你別急,先喝口水慢慢說。”陸夢嘴角揚起,遞給她一杯水,輕拍她的背,好讓她緩上氣來。

“到底發生了什麽,你不是去打水嗎?怎麽突然多出一個人來?”阿綠將杯中之水一飲而盡,頓了頓問道。

“我瞧見他橫躺在河邊亂石間,渾身是傷,所以把他帶了回來,你快幫我找找有沒有金瘡藥,他身上的傷口還未愈合,若再不止血,只怕到時候失血過多。”陸夢移步至床側,掀開他滿是血跡的外衫,布滿傷痕的背直入雙眼。

“哎呀,緋竹,男女授受不親,你怎麽能脫他的衣服呢?”阿綠驚呼著用手蒙住了眼背過身急急說道。

“眼下人命關天,哪裏還顧得了這麽多,再守著這些規矩,只怕他的命不保。”陸夢看著幾乎無完好肌膚的裸背搖了搖頭,問道:“你快快幫我找些止血的藥。”

“你真是瘋了,你不記得了嗎園主吩咐過閑雜人等不能進梅園,若是被別人發現還不知道會受到什麽懲罰,再說,等到天一黑,落梅小姐就會帶人前來查看大水缸,到時候被她撞個正著,只不準會怎麽對你。”

“阿綠,我既然帶他回來,便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你就幫我去找藥,那些事等發生了再想也不遲。”陸夢語氣淡淡,一副坦然的模樣。

“算了,算了,你還是一個性子,我不管了,你自己想清楚。”阿綠自知勸服不了,跺了跺腳,向著屋子外跑去。

窗外月色正好,月光透過窗欞在屋子裏投下昏暗的光,北風穿過門縫消消潛入屋內,將破舊小屋裏唯一的溫暖也吹散。

陸夢動了動僵硬的手臂,牽扯到了身上的鞭傷,悶哼了一聲,花了一下午將少年的傷口簡單處理,又換下他身上的血衣,本就疲憊不堪,又親自到落梅前接受責罰,整整三十鞭下來,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阿綠縮在門邊,身上蓋著條厚厚的棉被,守著門口深怕有人闖進來。

陸夢皺了皺眉,心窩裏流過暖暖的涓流,鼻子一酸,濕了眼,她用衣袖抹去快要滑落的淚珠,自嘲地一笑,都已經是二十六歲的大齡女青年了竟還像個小女孩一樣哭哭啼啼。

床榻上的少年忽然輕哼一聲,不安地掙紮了幾下,低聲呢喃起來。

陸夢收起感傷俯□,伸手扶上他的額,少年的眉蹙了蹙,安靜了下來。

“水,水,喝水。”少年張合著嘴說道。

陸夢連忙倒了杯水,放到他唇邊,傾斜杯子,水順著他的唇角流下,僅有幾滴落入他口中。

她站在床前,思慮了片刻,忽然瞥見木桌上還留著一塊包紮留下的幹凈的碎布,靈機一動,將水倒在布上,再把吸滿了水的布放在少年的唇側,左手撥開他的唇,右手緊捏布,布中的水全數落入他口中,幹裂的唇也變得紅潤起來。

“幸好,幸好,只要能喝得進水,就一定能好起來的。”陸夢松了口氣,正欲收回手,不料他忽然一把抓住她瘦小的手,緊緊不放。

她試著抽手,但他卻握得更緊,仿佛一松手就會是永別。

“娘親,娘親,你不要丟下我,我恨你,我恨你。”他的頭不停翻轉著,眉頭緊鎖,呼吸急促,額間滲出了豆大的汗珠,身子因為驚恐而不住劇烈顫抖,似乎是夢見了極為痛苦的事。

“我恨你,是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娘親,我恨你……”少年咬著牙,一字一句充滿了強烈的恨。

“娘親,以前我們在一起不是很快樂嗎?為什麽……為什麽一切都變了,為什麽要殺你?”少年說著說著哽咽起來,轉而斷斷續續低聲抽泣。

她嘆了聲氣,心中猶生憐憫之意,從他吐露的夢囈中也聽出了一二,小小年紀卻背負了那麽多,真是難為了他。陸夢撥開他額前的散發,輕撫他手背,一下一下,溫柔又有節奏,輕聲說著:“不要怕,已經沒事了,已經沒事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因為她的安撫,少年皺在一起的俊眉漸漸舒展開來,緊緊攥緊的雙手緩緩松開,呼吸也平穩下來,蜷縮起身子面朝著墻,像是一個想要尋求著溫暖與安全的受傷小獸。

陸夢無奈一笑,待到他又沈沈睡去,才如釋重負地抽回手,將阿綠掉落在地的被子重新蓋到她身上,才驚覺已是深夜。

折騰了一天,再也支撐不住,陸夢伸了伸腰,打了一個哈氣,趴倒在床邊,枕著手臂,合上眼快速地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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