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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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五年再見到薛茜華,薛立風感到,歲月並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什麽痕跡,卻讓她沈澱出淡泊氣質,讓人不得不隨著一起沈靜下來。

彼時她剛陪著喬梁做完今天的覆建,來到醫院旁邊的咖啡館,在薛立風對面坐下。她的穿著一貫的簡單樸素,卡其色風衣,牛仔褲和平底鞋,背著白色棋盤格neverfull,都多多少少透出陳舊來,但四十歲的她,短發依舊利落,眼睛裏透出來的神采讓皮囊都變得不再重要。

她沒有說話,等薛立風先說,淡然無畏的眼神落在薛立風身上,把他之前準備好的所有問題都打了回去,只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喬梁情況怎麽樣?”

薛茜華的表情放松下來,捋了捋頭發,答道:“還好。再有三個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薛立風問,“你要在國內待到他出院?”

薛茜華搖搖頭:“我還有個項目要做,最多待到下個月中旬。”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薛茜華還是把她熱愛的事業擺在第一位。薛立風默然。想到家裏還在滿心熱切地期盼著媽媽的薛灝,他一陣胸悶。

可能是感覺到空氣裏不自然的氛圍,薛茜華主動問道:“薛灝還好吧?”

薛立風點點頭:“除了有點叛逆,其他都挺好的。”

薛茜華笑了:“這點真的像我。其他地方他和你簡直一模一樣。”

“哦?”提到薛灝的事,薛立風忍不住反諷道,“五年沒見你怎麽下的結論?”

他話中帶刺,薛茜華卻不以為意:“從小看到老,他小時候就像你。”

薛立風不願和她在這個問題上過多討論,直接切入到了重點:“你下個月中就走,薛灝怎麽辦?”

“上次打電話的時候,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薛茜華直視著薛立風的眼睛,聲音裏也琢磨不出感情,“我不打算和薛灝見面。”

“他聽到了,我們打電話的時候我最後說的那幾句話。”薛立風默然道。

薛茜華也回想起來,那幾句的確不適宜讓孩子聽到的話,於是皺起眉頭問:“然後呢?”

“他以為我不想讓你回來見他,第二天從學校裏偷偷跑出去,準備自己來北京找你。”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薛立風的聲音在微微顫抖,“我後來告訴他,喬梁回國治病你要照顧他,沒有時間回家。”

聽到這裏,薛茜華似乎有所動容,垂下眼睛沈默了。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的是,他時刻在想你,雖然我和他一起生活了五年,但在他心裏,媽媽永遠是無法取代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夠念及他對你的感情,滿足他的願望,回去見見他,陪陪他。這很過分嗎?”

到最後,他似乎已經不是在和薛茜華商量,而是低著聲音,帶著一點請求的意思了。

他很少跟薛茜華服軟。從小到大,他們之間不是沖突激烈,就是冷漠淡然,幾乎沒有過好好相處的記憶。後來薛茜華出國,偶爾聯系的時候,也都是疏淡而禮貌的態度。

不知道他這段話薛茜華到底聽進去了幾分,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少見地帶著點嗔怪的意思道:“你呀。為什麽還是不明白我的想法。”

她突如其來的軟語,讓薛立風感到有點好笑,“你的夢想,你的工作,永遠是優先於其他任何事,包括家庭,包括孩子。如果你說的是這樣的想法,從你五年前在媽媽葬禮之後把薛灝丟給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薛茜華抿了抿有點起皮開裂的嘴唇。北京的氣候很幹燥,她手邊那杯茶卻是絲毫未動。

“我一直覺得被束縛的人生沒有意義。”她輕聲說。

薛立風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你想說的是自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真正地擁有自由。別告訴我你不懂這個道理。”

薛茜華搖搖頭,“我想說的是,不管是任何一種關系,血緣或者其他什麽,愛人,親人,其實都不能夠成為改變自己人生的理由。”

“你把他生下來,又不要他了,就是你所說的不改變生活的理由?”薛立風嘲諷道,“如果沒有我這個舅舅,你準備怎麽辦?把薛灝送進孤兒院?這在國外是遺棄罪,要判刑的吧?”

薛茜華突然促狹地笑了,如同小時候捉弄薛立風成功之後露出的狡猾表情:“可是你在啊。不做這種無謂的假設了。至少我知道你對他的疼愛和教導,還有你目前的經濟條件,都能夠讓他過得足夠好。和你在一起生活是他最好的選擇。”

薛立風徹底無語,他突然覺得來北京想要改變薛茜華的想法,是個天大的錯誤。

“我既然無意參與他的人生,就沒有必要過多地在他的生活裏出現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沒有意義,甚至於,可能會造成負面的影響。”薛茜華繼續說道:“其實我希望,你在和薛灝提到我的時候,能夠如實告訴他,他的媽媽是個殘忍的人,為了工作可以放棄他,而不是照顧他的感情,說一些安慰的話,讓他對我有期待。當然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你一貫心軟的。”

既然無意參與他的人生,就不必在他生活中過多的出現。

如果頻繁地聯系或溝通,小孩難免會對母親產生期待,情感上也會逐漸有依賴性。但薛茜華滿足不了他的期待,這對薛灝是一種傷害,長期處於失落的心理之中,對他的成長會有無法預料的影響。

薛灝離家出走的那次,雖然在好心人的幫助下沒有釀成什麽大錯,但之後任何時候想起來,他都覺得後怕。現在的薛灝對母親有著異乎尋常的執著,難以想到他更大一點之後如果還是這樣,將會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舉動,那時候不一定就要好運氣不出事了。

薛立風開始有點理解薛茜華了。孩子與父母之間,既不相互影響,也不抱有期待,誰都不為誰而活著,沒有償還心理,也不求任何回報。也許這就是最好的方式。

“小孩確實有權利知道,但他現在太小,理解不了成人世界的感情,我想等他長大一點,可能會比較容易接受。不過,不管我說還是不說,不管薛灝能不能感受到你對他的情感,他的人生你都已經無法參與,所以我會選擇讓他心裏好受一些。”

薛立風說完便起身起身準備離開。薛茜華的態度非常明確,再掙紮也是無所謂和不必要的。

自薛茜華出國深造之後,他們兩人就沒有說過這麽久的話。但這次會面,薛茜華的想法,也讓他觸動頗深。

眼前已經年近四十的薛茜華,仍保持著初心,對理想的追逐和熱情。他可以想象出,在野外工作的時候,她的堅韌與專註。

她走過荒無人煙的沙漠,濕熱險惡的叢林,她敢於穿越任何危險,面對一切未知,承擔所有後果,卻從未想過,要做一個好母親。

薛茜華也起身,不知怎麽地,伸出手來和他握了握,表情是少見的柔和。

“希望我死在野外之前,我們還能夠再見一面。”

“哈。”薛立風握緊了她的手,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纖長有力,粗糙長滿繭的手,努力讓自己表現得輕松一點,“等薛灝真正按照他自己的意願生活,長大了成熟了,我們會見面的。”

“嗯。”薛茜華抿嘴,點了點頭,“那,再會了,立風。”

作者有話要說: 卡文卡完了。前面有點小問題修了修。

這文快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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