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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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這間房子裏,沒有任何女人存在過的痕跡。

鞋架上沒有女人的鞋子,衣架上沒有女人的衣服。雖然幹凈整潔,但那種缺少女性氣息的氛圍是昭然若揭的——同樣在沒有女人的情況之下生活了很多年,薛立風很清楚這種感覺。

聯想到上一次季同同回答他說“媽媽不在家”,薛立風開始有點懷疑,季楊是不是跟他一樣,在獨自撫養小孩。

正想著,思緒突然被耳邊的聲音打斷了。

“家裏的茶葉沒有了……大麥茶可以嗎?”季楊端著托盤站在茶幾旁邊,一臉詢問地看著薛立風。

“嗯,可以。”薛立風回到沙發前坐下,端起那杯溫度正好的大麥茶。滿心疑問卻沒有消散。

聞到大麥茶清淡焦香的味道,剛剛不覺得幹燥的口腔頓時也感出幾分渴來。剛剛好的溫度,緩緩流過喉嚨,留下淡淡的大麥香味,非常舒服。

薛立風剛喝了幾口,身邊的薛灝突然又是一陣驚呼。

“哇,這個紫色的是‘新一’草嗎?”薛灝瞪大眼睛盯著季楊手裏的托盤。

“……哈哈。”季楊忍不住笑出聲,他蹲下來,把托盤裏盛著小蛋糕的碟子拿出來擺在桌上,揉了揉薛灝的頭,解釋道,“不是‘新一’草,是‘薰衣’草。”

循著他的手看過去,一個白瓷的深碟子裏擺著薄薄貝殼形狀的蛋糕,金黃色,表面很潤,可以看到有淺紫色花苞一類的東西在糕體裏,甜點的清香混著薰衣草的淡香,又可愛又可口的樣子。

“這個是……”薛立風驚訝道。他不太愛吃甜食,但這種貝殼造型的小點心之前在一個外國館子裏吃過,入口綿軟柔和讓他記憶猶新,只是後來一直都找不到哪有賣,他又不是執著於口腹之欲的人,於是作罷。今天再次看到,有種驚喜之感。

“是‘瑪德萊娜’。昨天晚上做的,我自己琢磨的配方,應該不太正宗……薛律師和薛灝都嘗嘗吧。”季楊把碟子往前推了推,“同同也吃一塊。”

薛立風兩指輕輕拈起一片, 貝殼邊緣和棱角都被烤得金黃,入口滿是香濃的牛奶和薰衣草的味道,質地柔軟疏松,舌尖一觸幾乎就能融化,除了薰衣草的香味之外,和他之前吃過的無異。

他簡直要讚嘆了——味道太棒!

“哇,好好吃。”薛灝已經塞了一個在嘴裏,邊咂嘴邊感嘆。

甜甜的點心,配茶吃是再好不過,不會覺得膩,正好挨過晚飯前那一段饑餓的時間。

吃得滿足的薛灝,突然看著薛立風,有些期待地問他:“爸爸,我們晚上能在這兒吃晚飯嗎?”

薛立風一時楞了。薛灝很少要求要在外面吃,或者吃什麽,這些以前都是他安排。今天突然提出要在季楊家吃晚飯,這讓他一時不知如何回應,頓了頓,才說道:“別給同同爸爸添麻煩,我們回家吃。”

“我想和季同同一起玩樂高還有遙控飛機!”薛灝不樂意地抱起旁邊的玩具,舉得高高的給薛立風看。

“下次請同同來我們家玩吧。”換了平時,薛灝提出什麽要求他一般都會答應,但許久不在別人家裏吃飯,加上不習慣麻煩別人,薛立風覺得這樣不太好,還是堅持不松口。

這時候,一直站在旁邊的季楊開口了:“沒關系,不麻煩。同同很少有同學來家裏。就當是今天請我們玩攀巖的回禮吧。”

這話讓人沒法拒絕,旁邊,薛灝還在不屈不撓用渴求的眼神看著他,他只能無奈道:“好吧,那就打擾了。”

薛灝頓時歡呼出聲,和拿著玩具就,拉著季同同就往房間裏飛奔,不出幾秒,興高采烈的笑聲就傳了出來。

薛立風默默掏出手機給張伯打電話,讓他不要準備自己和薛灝的晚飯了。

“我去做飯……”季楊轉過身,突然發現客廳裏只剩薛立風一個人了。

把他一個人丟在客廳裏,不太好吧?

“呃,薛律師你……要不看會兒電視?”

“不用了。”薛立風站起身,把外套脫下來丟在沙發上,解開襯衣的扣子挽到手肘上,往小孩子的房間走過去,“我去看看他們在玩什麽。”

因為住的地方附近沒什麽同齡的小朋友,平時薛灝的娛樂除了和張伯下下棋,看看動畫片之外,就是薛立風在不忙的時候陪他玩玩具,或者讀書給他聽。時間久了,薛立風自己也覺得,和小孩一起玩,真的是很不錯的放松方式,甚至有時候,能夠從小孩子懵懂的處事方法裏,得到一些解決問題的思路。

漸漸地,他感到薛灝磨練了他的耐性。小孩總是不按常理出牌,他的連應變能力甚至都比以前更強。帶小孩不比上庭輕松,但比上庭更加有趣,不知不覺中,他漸漸喜歡上和小孩一起生活。

薛灝這次贏來的遙控飛機是最新款的,可以在空中停留,改變方向,做出各種高難度動作。可季楊家的房子層高三米出頭,飛機發揮不了優勢,飛不到很高的位置。玩了幾下之後,薛灝興趣缺缺地放下遙控器,看著季同同:“還有別的玩嗎?”

季同同想了想,動畫片前陣子在薛灝家看過,其他的玩具都比不上超炫霸王龍,於是,他指了指旁邊裝著樂高積木的盒子:“要玩這個嗎?”

薛立風在旁邊,雙手插兜站著。剛剛他肩負起了下樓買遙控器電池、拆箱、迅速學會啟動飛機並馬上傳授給倆小孩使用方法的大任,現在見薛灝停下來,又瞄了瞄樂高盒子,突然有了主意。

“吶,不如這樣。”薛立風蹲下來,以便和兩個小孩說話,“我們每個人用樂高做一個動物,其他兩個人,就模仿動物的叫聲,還有走路的樣子,怎麽樣?”

“好幼稚啊……”薛灝撇撇嘴,一臉嫌棄地說,“太蠢了……”

“啊,既然你覺得幼稚,那——”薛立風故作神秘地皺起眉頭,“每個人出一個題,說做什麽動物,三個人一起比賽,最慢的那個,就學動物叫好了……你年紀最小,你可以先來。”

他問季同同:“怎麽樣?”

季同同說:“無所謂啊。”

於是薛立風又看看薛灝。

聽到比賽兩個字,又聽到可以優先出題,薛灝果然心動了,他看了看季同同,又看了看一臉狡詐的親爹,大眼睛狡黠地轉了轉,隨即愉快地點頭:“成交!”

樂高玩具裏附了一本圖冊,是各種小動物的做法,過程很詳細明了,薛灝翻了翻,然後指了個小狗的圖案。

薛立風翹起嘴角,不禁在心裏哈哈哈地笑了起來。這種小東西對他來說完全不在話下,本來就是有心想要玩弄一下薛灝的,這時候勝算更大了。

“好啊,那現在預備了。”薛立風把盒子裏不同顏色的樂高倒出來每人面前撥拉了一堆,掐著手表上的時間大吼了一聲“開始!”,一大兩小三個人,全都坐在地板上,擺弄起面前的樂高,迅速開始組裝。

其實玩樂高主要考驗的是想象力和創造力,這種照著圖示拼的屬於最低階段,薛立風當年玩樂高的時候,段數可比這個高多了,剛剛掃了一眼圖示,小狗的結構就牢牢記在了他心裏,雖然久未動手有點生疏,拼了幾塊之後,手感就找回來大半。

一邊快速地把一個個小方塊拼在一起,一邊擡眼去看兩個小孩。季同同的記憶力看來也不錯,才看了幾眼圖冊,就極其迅速地拼好了幾個部位。不過讓薛立風沒想到的是,薛灝竟然絲毫不差,手上的動作非常的快。他拼到一半的時候,季同同居然已經超過了他的進度,而薛灝才稍微慢了一點兒,還有馬上趕上來的趨勢。

這孩子上哪兒學的!不會是幼兒園教了這個吧?

薛立風頓時緊張起來,整個人突然陷入一種危機感中,又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聚精會神的時候,他居然沒有註意到,季同同一手把自己即將完成的積木塞到薛灝手裏,一手拿過薛灝的那一個,在薛灝驚訝的目光裏接著拼了起來。

“快點拼,你爸爸要拼完了。”他低著頭,小聲提醒道。

薛立風埋著頭,聽到這話,只在暗笑,小孩子還挺有危機感的。卻不知道這時候季同同的動作已經快到他無法想象的地步,而經過季同同的提醒,薛灝快速地繼續著手上的工作,完成在即。

還沒等薛立風拼完最後一塊,就聽叫耳邊一聲激動的呼喊:“我拼完啦!”

他驚訝地擡起頭,看到薛灝哇哇叫著高高舉起手裏已經拼好的小狗,臉上泛著興奮的潮紅:“薛立風你輸了,快學小狗叫!”

薛立風不滿地反駁:“我不見得是最後一名啊!”還有季同同呢。

“我也拼好了。”季同同悠哉地把自己拼好的小狗放在地上。

薛立風一手拿著未完成的小狗,一手拿著最後一塊拼在鼻尖上的樂高,心情頓時非常覆雜。

還能怎麽辦呢,願賭服輸吧。

他嘆了口氣,把手上的東西放下來,然後盤腿坐好,端正地對著薛灝:“汪!”

薛灝仰著頭笑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不行不行,還要再叫一聲!”

“汪!汪汪!”反正已經丟過臉,無所謂再來一次。薛立風順從滿足他的心願。

叫完之後,他覺得自己的臉皮又比以前厚了。

說不定下次上庭心態會更好呢。他有點自暴自棄地想。

“哈哈哈哈,薛立風你太逗啦!”薛灝笑完了,伸手像以前薛立風揉他的臉一樣,去搓薛立風已經冒出一點胡茬的下頜。

結果沒搓兩下就撒了手:“真紮人!”

薛立風一不做二不休,幹脆一把把小孩拉進自己懷裏,用毛楂楂的下巴去戳他的嫩臉蛋兒,一邊戳一邊還撓癢癢,薛灝最怕癢,在薛立風胳膊裏又扭又踢,笑聲都不連貫了。

“哈哈……薛,薛立風……你真跟小狗……哈哈啊哈哈哈……一模一樣!別紮我……哈哈哈……”

薛立風極度配合地又“汪”了幾聲,一邊叫一邊紮,把在一旁觀戰的季同同也樂得笑起來。

一個一米八五年近三十的大男人,一邊學著小狗叫,一邊把孩子摟進懷裏欺負,孩子笑得快斷氣,自家的小子在旁邊抿嘴笑著看熱鬧。

這就是做完晚飯準備喊他們過來吃的季楊,在走到房門前看到的景象。

他沒有出言阻止,而是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想到了自己看過的一篇文章,內容大概是“好男人的標準”之類的。雖然無聊,但看起來還是很令人心動。其中有一條是:和大人在一起像大人,和小孩在一起像小孩,和狗在一起,像狗。

眼前的薛立風,和人前不茍言笑的薛立風重疊在一起,和這句話裏描述的畫面完全契合起來。

莫名的就不想打擾,他站在門口,也不出聲,就那樣一直看著。

直到季同同喊了聲“爸爸”,他才醒過神來。在地板上滾了好幾圈的薛家父子停下了打鬧,一齊看著他。

季楊不禁臉上有點發燙:“晚飯準備好了。來吃吧。”

“哦,好。”薛立風站起來,又扯了扯揉皺了的西裝下擺,拎著薛灝的毛衣領子讓他站直,然後拍拍他的背,又招呼同同:“走,去吃飯。”

晚飯吃得異常滿足。

雖說沒有準備,但季楊用家裏的存貨也做出了一桌色香味美的飯菜。蒸紅薯南瓜玉米,老鴨燉萵苣,蒜蓉油麥菜,泡姬菇炒蛋,胡蘿蔔肉絲,還有一碟腌制得極其入味的酸豆角。

剛剛玩鬧夠了,加上飯菜的味道很棒,家常卻很美味,薛立風吃得極其香甜,就著鴨湯和酸豆角,吃下去兩碗飯。薛灝抓著季楊夾給他的鴨腿啃得滿臉都是油。一大一小往嘴裏呼啦著食物,還嗷嗷說著“真好吃”。

反正已經被看到滿地打滾的樣子,暴露不雅吃相也無所謂了。再說——他好像也一直沒打算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保持嚴謹刻板的律師形象?

滿足地靠在沙發上,薛立風覺得今天一整天,心情都好得不行,好像所有的神經都放松下來,什麽都不用去顧慮,很舒服閑適。

吃完了飯,兩個小孩坐在沙發上又嘰嘰喳喳說著畢業匯演的事兒,一直說到接近8點鐘,兩娃都困了,暈暈乎乎不想再說一個字。

薛立風把昏昏沈沈的薛灝抱起來,和季楊告別。

“今天打擾了。謝謝款待。”

“沒有的事,我和同同今天也很開心——同同睡著了,我就不下去送你們了。”

“哦,沒關系。兩個孩子關系這麽好,有機會再一起出來玩吧。”薛立風說得很小聲,怕把靠在他肩上的薛灝吵醒。

“嗯。”季楊給季同同蓋上毯子,把薛立風送到門口。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他壓低聲音叫住薛立風,轉身去了廚房,不多時又出來,手上拿著一個用塑料袋緊緊包住的方便飯盒。

他突然站定,認真地看著有些疑惑的薛立風。

“其實一直想說……謝謝你的。薛律師。”因為緊張,季楊抓著飯盒的手有些發抖,“受了你太多照顧……之前幫我拿到事務所的合作,又把同同帶回家照顧,還帶我們出去玩……”

他還是一貫的說話方式,並不流利卻非常真誠。

“你和薛灝什麽都不缺,只說謝謝又太少……不知道怎麽表達我的感激,就……給你們做點吃的吧。”

他用攥的發白的手把袋子遞到薛立風面前:“我剛剛在廚房包了點羊肉餡的餛飩,不是什麽稀罕東西,但在N市挺難吃得到的。明天早上要是不想做早飯,就把這個煮了吃吧。”

薛立風沒想到他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還憋得滿臉通紅,頓時也有點楞住了。他騰出手接過那個飯盒,下意識小聲說:“這沒有什麽……別放在心上。啊,薛灝很喜歡吃餛飩。”

“對於你們來說可能不算什麽。”季楊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話語裏帶著激動,“但對我和同同來說,這就是很重要的事情了。薛律師,謝謝你。”

薛立風知道這時候說什麽都可能不太合適,於是他看著季楊,輕輕點了點頭:“嗯。”

面前神色緊張的年輕人,緊繃的肩膀終於松弛下來。他對薛立風笑了笑,然後輕聲告別:“再見。”

薛立風托著薛灝,提著餛飩,緩緩地走下樓。

並不是因為薛灝太重。

剛剛有一瞬間,他覺得心裏好像被塞進了什麽,沈沈的,滿滿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肥不肥!愛不愛我!嗷!

其實是再不結束這個周末就寫了五天了……抱頭。

這樣隔三差五在文章裏寫吃的真的好麽,越寫越餓真是折磨。

今天多了好幾個收藏呢,謝謝看文的妹子喜歡=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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