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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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瀝瀝的春雨下了整一日,蒸騰的水汽將整個萬花都籠罩在了渺渺雲霧之中,美得恍如仙境。置身於這樣美好的景色中,蘇洐沚往日裏慣做的便是立時鋪出紙張畫具,一抒心中感慨,然而這一日他卻再沒了吟詩作畫的心情。

只因…白微在昨日裏去了。

在疼痛了近五日後,白微終於在這煙雨蒙蒙的日子裏結束了這樣的折磨。

最先發現他失去脈搏與氣息的人是白芨。

蘇洐沚不知道那時的白芨是如何承受住的,但當他們知曉這件事時,白芨已與淩掌門孫老兩位商議過了安葬的大致事宜,情緒冷靜地叫人擔心。

“棺木便安置在摘星巖上吧。”

早春的谷中還泛著深深的寒意,可白芨卻不曾在屋裏點上爐子,他安靜地坐在屋子前廳與蘇洐沚商議著後續細節,面上帶著難掩的倦意。白微的屍身在換好幹凈衣裳覆上白布後仍被他安置在後頭的廂房裏,尚不曾移動。

這樣的舉動原有些失常,然而他的神色卻又著實太過冷靜,說出的話亦是條理分明,絲毫不像失去理智的模樣,倒叫人不好去勸什麽:“這些年他心心念念都是萬花,如今人雖去了,能日日俯瞰谷中面貌變化也是好的。”

“你能想通就好……”事已至此,蘇洐沚除了將後續事宜安排妥當也不知還能再說什麽。畢竟白芨除了有些疲憊看起來並不需要他人開解,至少不需要他的。

“已成定局的事,能不能想通…又有什麽差別,日子總歸是要過下去的。”眼神微暗,白芨口吻淡淡,卻再沒說出什麽苛責冷諷的話來。

發現白微失去氣息的那一刻,他曾以為自己會逃避會發瘋會心痛至死,然而除了心如刀割他很快就接受了現實,甚至在與師父孫老商量後,便全無障礙地開始安排應有的諸多後事。就好像…他的心有多痛腦子便有多清醒一般。

“先生,庸道長回來了,說是要見您。”

兩人說話間,房門被輕敲了兩下,而後一身黑衣的裴元推開門帶了話,眼圈似乎有些微微泛紅。他今年已經十一歲了,在萬花的三年個頭長高了不少,如今看來已有些少年的模樣。這三年白微待他極好,在他心中白微早已不止是師父還是親人,如今這個親人突然沒了,他雖不曾哭鬧,可到底還是沈默了許多。

“讓他進來吧。”庸無殊雖在谷中長住,可大多數時候他與白芨都是沒什麽事情可談的。半年前他離谷雲游,如今匆匆回來便要尋人說事,白芨雖沒什麽心情應付他,到底還是沒將人攔在外頭。

而白芨放行的話語方落,庸無殊便徑直沖進了屋子:“白止素,人你燒了沒有?!”

他那脫口而出的話語著實有些失禮,倒好在白芨現下並沒有與他生氣較真的心情,雖覺得那問題有些莫名其妙,卻還是心平氣和的答了:“師父說停靈要過頭七才能下葬,如今才第二日,自是沒有。”

“沒燒就好……”聽到回答,庸無殊似乎很是松了口氣。而後也不解釋諸般行為的緣由,反倒一撩衣擺便在桌旁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起來。

“這一路風吹雨落的,可趕死小道了。”

“……你算出什麽了?”他不說,白芨卻仍從他那狀似無用的抱怨話語裏聽出了什麽,神色一斂,劈手便奪了他的杯子。

“姓白的他沒死。”看了眼空無一物的手,庸無殊也不再磨磨蹭蹭,開口便扔下一句驚人的話語。而後在滿室寂靜與不敢置信中,又取了個杯子給自己再倒了杯水。他十數日前觀望星象時發現白微的命星不大對勁開盤算了一卦,而後便一路快馬加鞭地趕回谷中,茶水都不曾好好喝上幾口,總算是讓他趕上了。

可真是累死他了,這種元氣大傷的趕路法子,十年內他是不願再試了。

“你說什麽?!”待到反應過來庸神棍話中的意思,蘇洐沚猛地便拍桌起了身子,動靜大得險些弄斷手中那柄最為中意的羊脂鏤花玉骨折扇。

“小道觀過天相算了卦,他的命星未落又是死中藏生之卦,肯定還有救。”心滿意足地灌了幾杯溫茶,庸無殊這才好好將緣由與推測說了一遍,順帶著還不忘再黑一把他最討厭的淩晚鏡,“淩晚鏡那心眼蔫兒壞的,九成九與你師父說過什麽,不然這又不燒紙又不發喪的,停什麽頭七啊。要我說,人死一天就該出屍斑了,你給他蓋布後還瞧過他身上沒有?”

庸無殊此番推斷一出,便是最聽不得別人說淩晚鏡半字不好的蘇洐沚也沒了計較的心思,更莫說心如死灰後乍然聽到希望已經有些懵了的白芨。

“………沒有。”說實在的,為白微換好衣裳蒙上白布已用盡了白芨所有的情緒與勇氣,又如何會再想著掀開去看看是否已然起了屍斑。

“沒有就快去看!”蘇洐沚顯然已等不及了,看著還有些發懵的白芨與裴元,一手拽起一個便往裏屋沖去,什麽形象風度,此刻都化作了飛灰與塵土作伴去了。

直到沖到床前一把掀開蓋在白微身上的白布,親眼確認了一切確如庸無殊所說,方才脫力般地垮下肩靠在了床柱上,臉上表情也不知到底是想哭還是想笑。而白芨輕撫著白微一如往昔仍還帶著微微溫度的臉龐,許久方才轉頭朝門口那處看去,那兒站著不知何時到來的淩掌門。

“師父…早就知道了?”

“九兒離開前同為師說過此事。”微微頷首,淩掌門是聽到庸無殊匆匆趕回的消息後方才過來的。淩晚鏡離開前與他談了整整一夜,關於白微假死之事他原打算拖著時間等人醒了再說出真相,畢竟有了希望後再失望未免太過殘忍。

然而,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不過事有萬一,幕生一日未醒這事就做不得數,為師不想你失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九總是待我好的,他不舍得我難過。”親耳聽到確切的答覆,白芨眼眶泛紅幾乎就要流出淚來。直到此時此刻,他痛到近乎麻木的心才仿佛又繼續跳動起來,“師父,小九有說幕生多久會醒麽?”

“少說也要三四日,總需等藥性都吸收了才會醒。”既已到了如此地步,許多事情便也沒了繼續隱瞞的必要,倒不如趁此機會將扣心蠱之事說說清楚,“你可還記得九兒留在萬花的那一個多月時常抽空陪幕生練武的事。”

“記得。幕生的功力也是那之後突然突飛猛進,高了許多。”傷心的情緒一過,許多事情的細節便也隨之浮出腦海。而白微一日日的變化,無論巨細白芨總是最清楚的那個,自然也就記得他的武功內力是從何時開始突飛猛進的。

“九兒那時讓他服過一顆增進功力的丹藥。”其實身為一名醫者,他並不支持九兒這般冒險的做法,然而作為一個父親,他選擇相信自己的孩子,“那丹藥藥力很是霸道,若是無人引導極有可能沖損經脈。九兒時間不足不能等到幕生完全吸收藥力再離開,故而將剩餘的藥性以蠱蟲封在他體內。”

“所以三年期限是蠱蟲能封住藥性的極限?”言及至此,白芨也總算弄清楚所謂三年期限真正的含義了。原來除了師父,他們所有人都被騙了,不論是三年死期還是無人可解,都是假的。

“無錯。”大抵是為了讓白芨徹底放心,向來寡言的淩掌門今日破例將事情巨細通通說了個清楚,“前幾日幕生之所以會痛會吐血,也是因為蠱蟲受藥力沖擊在他周身經脈內游走,將逐漸外洩的藥力帶到全身,再次拓寬經脈。而蠱蟲一死便會讓他陷入假死狀態,以防受不住藥性暴沖而出的疼痛。”

安靜聽完所有解釋後,白芨沈默了許久,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那個一直深深藏在心底的問題:“師父,小九他到底去做什麽了?”

然而這一次,淩掌門卻未再回答他:“待幕生醒來,為師會將一切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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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微是在第四日傍晚醒來的。

那時外頭正下著大雨,聲音很是嘈雜,可即便如此,原本靠坐在床旁閉目休息的白芨仍在第一時間便發現了他縱然微弱卻已漸漸恢覆的呼吸和微睜的雙眼。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欣喜的情緒已失去了表達的言語,唯有緊緊的擁抱方能一解這些日子以來的擔憂與心痛。縱然清心訣一直抑制著他情緒的起伏,讓他不再大笑不能流淚,但抱住白微的那一刻,一切的失去與壓抑都已無關緊要了。

他只要幕生還好好活著就好。

那一日他們談的並不久,因為顧念著白微方才醒來,白芨並沒有同他說上太多的話,盡管白微的精神看起來很是不錯。而在那為數不多的對話裏,他們談到了白微失去呼吸與意識後發生的事,還有扣心蠱真正的作用。

知道真相的白微沈默了許久,而觀他表情顯然有的不僅僅只是意外。

但無論如何,困擾他三年之久的死限算是過去了。往後不管他是否打算繼續壯大萬花,此時此刻總算可以卸下所有的擔憂與壓力,悠閑放松一段時間了。

而白芨在陪伴了他一整晚並確認他已無大礙後,第二日便去了淩掌門那處。

這一回,白芨並沒有在淩掌門那處待太久,回來時身上卻多了兩樣東西。一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機關木盒,另一個看起來則像是根長約一臂有餘的翠綠竹竿,上頭還纏系著兩塊水頭十足打著長短絳繩的翡翠竹葉墜子。

白芨回屋後看著那兩樣東西,想著淩掌門同他說的話,發了許久的呆。

淩掌門告訴他,他如今這般情緒被心法抑制的情況是修習清心訣的必經過程。因為清心訣會讓修習者的五感頭腦越來越敏銳清醒,專註力也會越來越高,然而不曾接受鍛煉的身子跟不上這樣的速度,長此以往勢必就會讓思考總是先一步壓過情緒占據修習者的頭腦,情緒的反應自然也就會漸漸弱下來。

淩晚鏡一早便知曉他會出現這般狀況,故而離開前在淩掌門那處留下了竹隱劍法與青竹劍,只待白芨突破第七重清心訣後便交給他。只因這劍法對修習者五感與專註力的要求極高,尋常人便是看了也根本不知該如何去練,配上清心訣卻是剛好。二者相輔相成,專註力有了突破口,情緒反應自然會慢慢恢覆的。

雖說大喜大悲或許還是不太可能,但正常的喜怒哀樂還是會有的。

白芨實在不知道這到底算好事還是壞事。

畢竟一本清心訣就已經夠懷璧其罪的了,現在卻還要再加上一柄絕世好劍和一套驚世劍法,或者還有一顆調理筋骨的丹藥?盡管那柄好劍看起來像根竹竿,而劍譜還寫在一張薄如蟬翼的輕紗上鎖在機關盒裏。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只要他活在世上一日,總有傳出風聲的時候,除非他能夠強到無懼任何人的挑釁。

可說實在的,他對絕世高手這個身份著實是沒什麽興趣,但要他做個沒有情緒的活人偶他也是絕不願意的,所以…還真是難抉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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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日子大約總是會過得更快一些。

就在這般零零總總無傷大雅的小糾結中,時光仿佛打了個滑一般,不待人細細品味什麽便晃得過去了十年。

十年,便是個頭竄得最慢的淩小年都已長到了十五六歲的模樣。

更不用說昔日被白微帶回萬花的小小裴元已長成了俊俏好看的翩翩郎君,每每出谷行醫總能俘獲一堆大家閨秀小家碧玉江湖女子的真心。若非他醫術高超武功身法也甚是了得,又有個名震江湖的好師尊獨霸一方的好門派,只怕早被那群彪悍的江湖女子下藥下手弄暈了扛回門派霸王硬上弓煮成飛不了的熟鴨子了。

南羋終於如願收了裴蕓為徒,神殿祭司之位總算後繼有人。至於他與夙梓辰之間的事,這兩人你來萬花谷我去神醫門的追來追去,可真見著面了卻又只是成天的煮飯采藥說醫道,十年了都沒滾到一張榻上去,也不知還要磨蹭多久。

倒是性子有些潑辣的連翹丫頭嫁給顏子漁後,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

苦戀白芨多年的唐綰綰終於在兩年前嫁給了一個待她很好的溫柔郎君,那人姓舒名雲清,是武林名門棲霞山莊的長公子。成親的時候白微一行人陪唐無湮這個大舅子回了趟唐門見到了那位舒公子,那是個淡泊名利蒔花弄草卻極有主見的溫雅公子,據說迎娶大他四歲的唐綰綰便是他力排眾議後的結果。

盡管唐無湮始終認為舒雲清是個油嘴滑舌拐走妹妹的小白臉,但妹控這種生物本來就是不可理喻的,即便他是名揚江湖的萬花天工三聖之一,也是相同。

至於蘇洐沚……

好吧,一個這輩子就打算與畫成親的逍遙王爺還能有什麽可說的。

而十年,對於白微來說卻似乎是段不好說長也不好說短的時間。

例如谷內多了四十七名弟子,他們各自掛名的師尊卻總是不見人影,最後看顧指導孩子的事便全落在了好脾氣的邱雲棲身上。又例如天工坊千機閣早已落成,谷中的機關卻還只算造了一小半,零零總總不一而論。這其中最叫白微記憶深刻的,或許便是白芨自最初執劍的笨拙到如今劍道之上無人能敵的變化。

時間帶給他的遠比想象的更多,但他與白芨之間卻從不曾因著時光有過什麽變化。時間於他們似乎只是牽著手在谷中悠閑走過一段小路說著話眨眨眼笑一笑,十年便過去了,短得仿佛只是在午後做了一場暢快的美夢。

盡管美夢裏時不時的就會突然跑出來他那個性子不知怎地就長歪了的徒弟。

例如現在。

陽光樹蔭花海中舞劍的身影,著實是再美不過的一片好景,若是沒有身旁這突然竄出來的人影和笑吟吟卻帶著促狹的表情,白微大約還能再楞上一天的神。

“師尊,您又看先生練劍看得發呆吶。”伸手將自家師尊跟前那受了冷落的古琴推開了些,一貫在外頭表現得像個翩翩君子的裴元此刻卻笑得像個小壞蛋。不是他不尊師重道,實在是他家師尊看媳婦兒的樣子太花癡。

“你這孩子,為師看自家媳婦兒出神那能叫發呆麽。”對著裴元的額頭就是一個閃躲不及的彈指,白微並未氣惱徒弟的不敬,只是第一百八十遍的糾正他的用詞。小屁孩子,夫夫間的情趣那能叫發呆麽!

“是是是,師尊您這是沈醉在先生練劍的英姿裏了,不叫發呆不叫發呆~”揉著並不很痛的額心,裴元卻是擡起左手在他師尊跟前晃了晃,那手指上頭明晃晃地勾著一塊包好的茶餅,笑瞇瞇的表情像足了一只壞心眼的貓兒。

“那…徒弟帶回來的上好紫筍您還喝不喝?”

“茶留下人滾蛋。”常言道,媳婦兒要看,茶…茶也是要喝的。

“是~ 徒兒這就滾蛋,絕不打擾師尊您看媳婦兒~”東西奉上裴元也就很知趣的不再得寸進尺沒大沒小了,再皮下去他家師尊指不準要惱羞成怒罰他倒立練字,他還給蕓兒買了漂亮簪子,手若是一直抖著可就裝點不好看了。

假意板著臉看徒弟走遠,直到再看不到身影白微臉色方才騰地一轉,笑嘻嘻地拎起那塊茶餅朝白芨溜達了過去。遠遠的,還能聽到他揚聲帶笑的話語。

“小六啊~ 小元這孩子帶好茶回來孝敬你啦——”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

容我大笑三聲,狂奔十圈以示慶祝!!哈哈哈哈哈哈~~~~

後頭還有幾篇番外,嗯,就這樣。

☆、番外【一】

沈沈夜色下,一人藍白衣袍身背藥簍急急策馬前行。

在苗疆這樣蟲蛇游走瘴氣重重的地界裏,夏季的夜裏原是不適合趕路的,即便月兒再圓再明亮,疾行的馬蹄總會在不經意間便驚擾了草叢中的毒蛇。那策馬的人一身藍白苗服,右臉自眉眼到唇角都覆在一塊做工精巧的面具之下,觀模樣實非莽撞之人,想來也該知曉這樣的道理才是,可他卻還是選擇了冒險前行。

就仿佛遲上一步便會失去什麽極重要的東西一般。

然而行至將出南疆地界的時候他卻還是停了下來,不是因為蟲蛇,而是因為一陣突如其來的嬰兒哭聲。眉心微蹙,淩楔風望向哭聲傳來的那條小路沈吟稍許,終還是一拽韁繩調轉馬頭尋了過去。

小路通向的所在是座開闊的山谷,谷中有處泉眼,水面清澈,倒映著夜空的圓月竟如明鏡一般,而發出響亮哭聲的嬰兒便在泉旁的一株白木香樹下,身上滿是落下的白花,就像蓋了床雪白的錦被。那白木香正值花期,雪白的花朵開了滿枝滿樹,仿佛一把滿是香氣的大傘為樹下的嬰孩遮擋著夜裏的雨露。

待到淩楔風走到樹下抱起嬰兒,才發現那竟是個方才四五月大小長相極為可愛的孩子。一身繡著金紅圖紋的小小黑綢苗服,脖子上戴著赤金平安鎖項圈,外頭還包著上好的緞面蠶絲繈褓,一看便是富貴人家捧在手心養的寶貝孩子。

約許是懷抱的溫暖消去了無人理會的恐懼,那孩子在淩楔風懷中竟慢慢停止了哭泣,只轉著雙尚帶水汽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淩楔風那雖清艷好看卻不茍言笑的臉龐,而後竟伸手抓住落在身上的發絲咯咯笑了起來,著實招喜的很。

將馬系在樹上,淩楔風抱著那孩子在山谷中四下轉了轉,然而除了一些自草叢蔓延到泉水邊的血跡再尋不到其他與之相關的人影或蹤跡。無奈之下,他也只得暫且停下行程卸下藥簍在樹下歇上一晚,只盼著天明後這孩子的親人會再尋來。

倒不是他不想將孩子送到苗寨內尋人寄養,實在是以他對苗人的了解,除非事出有因不可還轉,否則依他們那既團結又排外的性子絕不會讓族中這般幼小的嬰孩被孤零零的丟在野外無人照顧。怕只怕是這孩子的親人犯了什麽大錯,負傷逃命之時將孩子藏在此處,還能不能有命回來卻是未蔔之數。

輕拍著哄睡了孩子,淩楔風亦靠著樹閉上了眼睛。畢竟,無論這孩子的親人明日是否會來他都必須繼續趕路,家中還有他的孩子在等他回去。

一夜很快便過去,正如淩楔風所猜測那般,誰也沒來,而他卻必須上路了。

因著一路都需快馬加鞭,為了安全起見,淩楔風便撕了件袍子將孩子包好束在胸前以便看顧。馬兒行進得很快難免會有些顛簸,那孩子卻極為乖巧省心從不哭鬧,幸而淩楔風頗有照顧嬰孩的經驗,一路上雖著急趕路卻也記得照點餵他吃些泡成軟糊的面餅和溫水,路過城鎮還會買些新鮮的牛羊乳用水囊裝著帶走,並不曾因為孩子不哭不鬧便疏於照顧。

而旅程就在這一日日順風順水的行進中到達了終點——蘇州神醫門。

待到淩楔風將馬匹隨手一栓急急走進內堂,一名原在藥櫃那處配方子抓藥的老者便忙迎了上來。那老者須發皆白瞧著已有些上了年紀,精神頭卻很好,正是神醫門七代弟子中行二的阮珣,淩楔風同輩不同師的二師兄。

“寄鶴你可算回來了,溪燕草可采到了?”

“采到了。”日夜兼程一路不敢多作停歇地趕回門中,淩楔風見老者面上並無異色,才算暫時放下心來,將一直束在身前的孩子解下交到阮珣懷中,“勞煩二師兄照看一下這個孩子,給他弄些牛乳喝,我去看看小雨。”

淩楔風口中的小雨正是他那方才兩歲不到的兒子淩潲雨。

因一出生母親便撒手離了世,又打娘胎裏出來便帶著心病一直體弱,故而淩楔風對他甚是疼愛。此番不惜冒險易裝趕往苗疆采得這極為珍貴的溪燕草便是為了醫治兒子的心病,幸而他會苗語輕功也算不錯,方才有驚無險全身而退。

“快去吧,小雨這些日子天天念著你呢。”

淩楔風回到自己住處的時候,淩潲雨正躺在榻上靠著疊成一團的厚厚錦被喝著桑湛餵他的紅棗梨水,尖尖的小臉有些不正常的紅暈。

而桑湛見到淩楔風回來便忙起身讓開了位置:“師叔。”

“爹爹……”淩潲雨雖甚是早慧乖巧卻到底還是個兩歲不到的娃兒,許久不見父親早已是想得不行,如今一見著人眼眶一紅便伸手要抱,“爹爹抱……”

“小雨乖,爹爹趕了路衣裳不大幹凈,晚些換洗幹凈了再抱你,可好?”放下藥簍就著桑湛端來的水洗了把手又取帕子仔細擦凈,淩楔風這才輕揉了揉兒子的小腦袋,口吻再溫柔不過。

“好……”原本身子就不好,如今又發了燒,淩潲雨說話時就越發顯得有些氣短了,模樣實在可憐,“小雨很乖,咳咳…爹爹不在小雨都有好好聽話吃藥。”

“爹爹知道。爹爹采了溪燕草回來,小雨很快就會好起來的。”看著兒子這般日覆一日的受病痛折磨,淩楔風心中大痛,面上卻仍只溫柔笑著,“再睡會兒吧。”

看著淩潲雨乖乖閉上眼,淩楔風仔細替他掖了掖被角,方才起身走開了幾步,問了情況:“遠澈,小雨是什麽時候起的熱?”

“昨兒夜裏。師父與幾位師叔們都怕他身子受不住,不敢下重藥,還好白日裏熱度已降了不少。只是燒過之後身子疼的很,卻是沒法子了。”稍稍壓低聲音將事情來去簡單說了說,桑湛顯然也是有些擔心的。

神醫門是照入門早晚排的輩分,淩潲雨是門裏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八代首徒,算起來便是他的師兄。但他入門時淩潲雨才剛滿五個月,淩楔風忙時便多由他接手照看,故而他只當這個小師兄是弟弟般的疼著,淩潲雨也只叫他湛哥哥。

“師叔接連趕路想必累了,後廚還有熱水,我去給師叔提來。”

“不必,我自去便是,勞你繼續照看小雨。”雖然連番趕路很是疲憊,淩楔風卻還是謝絕了桑湛的好意。他雖是神醫門的掌門,但如今也不過二十出頭罷了,生活上的瑣事更多時候還是習慣自食其力些。

“師叔客氣了。”

淩楔風離開不久配好方子的阮珣便抱著喝過牛乳的孩子尋了過來,手上還拎著一包配好的藥材:“遠澈,你掌門師叔呢?”

“看過小雨就換洗去了。”見自家師父抱著個不曾見過的孩子,桑湛亦是覺得有趣,伸手輕戳了戳那粉團般的柔嫩小臉,哪知那孩子便就朝他笑了起來,一雙濕漉漉的小眼睛竟是如同暴雨過後子夜深空般的剔透灰藍,“師父,這是誰家的孩子?模樣可真好。還有這眼睛,竟像是雨後的夜色,透凈極了。”

“你師叔帶回來的,可愛笑了,討喜的很。”阮珣也是從不曾見過如此愛笑討喜的孩子,抱在懷中亦是稀罕非常,“老夫瞧這孩子倒像有胡人的血統,衣裳繈褓的料子又都名貴的很,半點兒不像棄嬰,也不知你師叔從哪抱回來的。”

“如今門裏就小雨一個孩子,這孩子若能留下,倒正好給小雨做個伴。”逗著孩子,桑湛便想起平日裏淩潲雨體弱多病又無玩伴的孤單模樣,不禁有些感嘆。

“師伯…小雨有弟弟了嗎?”誰知,這話被還不曾睡著的淩潲雨聽了去,抓著被子直勾勾看著阮珣懷中的繈褓,而後竟是撐著身子便要坐起來。

那動作險些嚇壞了阮老先生,忙抱著孩子將他按了下去:“老夫的小心肝欸,你可不能起來。躺著躺著,師伯抱著給你瞧便是。”

“弟弟真好看。咳咳……”捂著嘴輕咳了一陣,淩潲雨伸手握住那只攥著的小手搖了搖,臉上是再歡喜不過的笑意,“弟弟,我是哥哥哦。”

此時此刻,誰也不曾想到這個愛笑討喜的粉團子往後會變成個一臉壞笑的小魔頭,更不會有人知道,這便是神醫門建派百年以來最傑出最無法超越的不世鬼才,更是令江湖正邪兩道人人聞風喪膽的醫毒聖手——毒尊淩晚鏡。

不過聖手也好鬼才也罷,此時的粉團子尚還只是個沒有名字的奶娃子罷了。

除了愛笑不愛哭,長得格外粉嫩可愛外,他和別的奶娃子並沒有什麽區別。當然,或許還可以加上特別招人喜歡這一點。證據就是淩楔風離開換洗再歸來這段不長不短的時間裏,結束手頭事務陸續聞訊而來的門中師兄們在看過孩子後,居然都一致認為這孩子甚得眼緣,能被帶回門中必是註定的緣分。

要知道,神醫門門人雖以濟世之心待人,可對於收徒的準則卻甚是苛刻。

因著種種緣由,七代弟子如今只剩下八人且大多年紀都已不輕,卻唯有排行第二已到知命年歲的阮珣收了個帶藝入門的徒弟桑湛,而另一個八代弟子便是體弱多病的淩潲雨。如今的神醫門點著指頭都能數出人頭來,可即便如此門中諸人卻仍不願隨意收徒,而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居然在剛到的第一天便得了所有人的喜愛,不得不說實在令淩楔風很是意外。

盡管他能看出這孩子根骨極佳絕對是個練武奇才,可…神醫門的招牌是醫術啊。

而那頭,門中諸人對這甚得眼緣的孩子往後的歸處也很有幾分關心,便仍由阮珣提了話頭:“這孩子…寄鶴可有何打算?”

“我打算收他為養子,往後只當小雨多了個弟弟便是。”稍作沈吟,淩楔風便也趁著這個機會說了先前所作的打算,而這打算顯然有些出乎眾人意料。

“老夫瞧這孩子根骨極好,寄鶴為何不收他為徒?”

以淩楔風對淩潲雨的疼愛程度,眾人著實沒想到他竟會願意再收個養子。

常言道師徒如父子,無論是要撫養還是照顧,有師父的名頭就已很是足夠了,而父親卻是要為孩子的一生負責的。這孩子往後出息也就罷了,若是個混不吝的,只怕連淩楔風都要受人指責,清譽有損。

“這孩子是在苗疆地界撿到的,當時四周除卻一些血跡再無旁人,我只擔心這孩子的身世不簡單。”走到榻旁坐下,淩楔風伸手將兒子摟入懷中,解釋口吻再平靜不過,“入我門下,身上便擔了神醫門掌門弟子的責任,若是到時需在血親與門派間作抉擇,未免可憐。不如我收他為子,屆時岐黃一道他若想學便盡數教他,不想學也沒什麽,便是斷絕關系也不過我一人之事,遠好過兩派對立。”

其實對於這個孩子他到底還是有些擔心的,畢竟誰也不能保證盡心教養就定能養出個出類拔萃品行皆優的好孩子。然而人是他帶回來的,往後若真出了什麽差錯,只讓人說他教子無方便是,切不能牽連了神醫門百年清譽。

“寄鶴之言有理,便就此定下吧。”淩楔風貫來是說一不二的性子,他既已定下主意眾人便也不再多勸,只是倒想起了至今還不知孩童姓名。

“這孩子可取名了?”

“是。”聞言,淩楔風微微頷首以示肯定。這一路他雖行得很急,但對這意外撿來的孩子所該做的一切安排打算他卻是於最初便已在腦中考慮過了,“遇他那夜月圓如鏡映在泉中甚是明亮,心有所感故有一名。”

“小雨知道了!弟弟叫圓亮對不對?”大約是多了個弟弟心中高興,淩潲雨瞧起來精神已然好了不少,聽到父親話語便很是興奮地猜了起來。可一個兩歲都不到的孩子,再聰慧又能想出什麽好名字來?

果不其然,他一說出名來,險些讓淩楔風一口茶水嗆在嗓中沖了氣管。

那茶原是桑湛沏與他的,溫度很是恰好,也因此雖嗆了氣管卻並未燙著。

“咳咳……”將手中茶盞隨手放到榻旁小幾上,淩楔風捂嘴低咳了兩聲,方耐心與兒子解釋起來,“小雨,不是圓亮,是晚鏡。”

雖說是撿來的便宜兒子,可既已決定撫養便要好好待他,若真要叫他一輩子頂著圓亮這種不好說出口還容易被人笑話的蠢名字淩楔風也是不忍心的:“小雨你看,又大又圓的月亮不就像是夜晚的鏡子麽?所以弟弟叫晚鏡。”

“可是弟弟的臉圓圓的,不能叫小圓麽?”看著現下已起名為淩晚鏡的粉團子那張圓圓肉肉的可愛小臉,淩潲雨似乎覺得有些不解,很是堅持己見了一番。

而淩楔風看著自家兒子那很是認真執著的模樣,原則的警戒線一個沒扛住便妥協著後退了三大步:“……小名這般叫…應也是無傷大雅。”

好麽,反正只是小名而已,都是自家人相互間喚的,應也不是什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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