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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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真要命吶。

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將藥膏一一貼在瘀傷處,白微方才攏好衣衫理好桌上雜物走出房門。屋外是一片萬裏晴空的好天氣,帶著些許初冬的寒意,和那染著淡淡暗香的微風。唇角微勾撐手伸了個懶腰,眼角卻是無意瞄到一片月白的顏色,惴惴不安地躲在湖心斜對面不遠的一株桃樹後頭,露出一處不及藏好的衣角。

扶額嘆了口氣,白微腳下一點輕功越過並不算寬的湖面,靠在桃樹的另一側:“人沒回來的時候天天念著想著,現在人就在眼跟前了你躲個什麽勁……”

雖說他覺得淩晚鏡給人的感覺太過危險,但既然現在人都回來了,瞧著蘇洐沚這般模樣,到底還是覺得這兩人該好好見面談一談為好。這麽多年的癡戀,不好好做個了結,難道真打算就這樣賠上一輩子的日思夜想?

更何況寧霧樓那種情況,淩晚鏡和他連面都不能見,往後會怎樣誰說得清。

“瞧見卿卿我說不出話!”

萬分沮喪地蹲在地上,蘇洐沚抱膝低著頭,可憐兮兮地就像個情竇初開局促無措的傻小子,哪還有半點平日裏游刃有餘運籌帷幄的泰然之姿。

而那料子極好的衣擺垂在沾著霜水的草地上,半幹不濕的皺巴巴團在一處還沾上了些許濕泥,好不狼狽可憐。那模樣,叫白微這做兄弟的瞧著,何止是於心不忍,簡直連管他什麽危險不危險,先幫蘇洐沚把人娶進門再說的心思都有了。

當然,這種念頭也就是一閃而過罷了,想想淩晚鏡的蠱,還是小命要緊。

見此情形,白微略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地搖搖頭,目光卻無意中看到了一旁滿滿當當一竹籃的大石榴,鮮紅漂亮的幹凈顏色,一看就是精心挑選擦洗過後方才仔細擺進去的:“我說…這籃子石榴是要給淩公子的?”

“……這月份找不到櫻桃,小八說,卿卿也喜歡石榴的。”

好一會兒,悶悶的聲音才從下頭傳來。

其實這時候雖說正是吃石榴的月數,但一時突發奇想又要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在萬花周圍的小城鎮裏找到滿滿一籃子上好的石榴也是極不容易的,更何況那一籃裏還都是品相最好的葉城石榴。想來這兩日鴉又跑了不少地方才是。

“起來,我陪你去送。”雖說對淩晚鏡也是怵得慌,可白微瞧著蘇洐沚這可憐樣,到底還是心裏不落忍,“小六說小八他們今天包團圓餃子,淩公子應該也在那,熟人多的地方他不會太讓你下不來臺的。”

雖說淩晚鏡對他沒好臉色,可對白芨這群師兄弟倒是真真盡心相待。

左右是神醫門一大家子吃團圓飯,淩掌門肯定也在,又有小六小八幫襯著,應該不會太過難堪才是。與其看著蘇洐沚怕東怕西往後後悔,倒不如趁著這口氣拉人豁出去試試,左右最慘也不過是當場被拒罷了,總好過一輩子掛著不上不下。

再說了,蘇大少這相貌品性家世,說萬裏挑一那都是說輕了的,就算是武功長相個子比寧霧樓差了那麽三分四分的,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嘛。

凡事,還是要往好處去想的,萬一押對寶了呢。

“………真的?”蹙著眉頭站起身來,蘇洐沚那欲言又止徘徊不安的模樣真真是看得白微一陣搖頭。

“誰讓你是我兄弟,這回我可真是舍命陪君子了。”先陷進去的先輸,這話還真是沒說錯,得虧他家小六性子好,“走吧,先回去換身衣裳,都臟了。”

俯身拎起籃子便要走,一回身卻是堪堪撞上了包袱款款多日未見的庸無殊,也不知是何時到的附近竟連點兒聲息都沒有,倒是當真嚇了白微一跳:“奸老道你幹嘛呢,偷偷摸摸走路沒聲還背個包袱,小八的飯菜吃夠了終於要去雲游了?”

“吃什麽夠,小道我這是要逃命。”謹慎地四下看了看,庸無殊方才停下腳步。

“喲,怕淩公子因為你師父的事遷怒你啊。”想想庸無殊平日裏的神棍模樣,再看看現下,白微倒突然有些想笑了。淩晚鏡也是厲害,才到谷裏不足三日,竟連這平日神鬼不懼臉皮堪比城墻厚的賊老道都要悶著聲的偷偷開溜了。

“真新鮮吶,你不是膽挺肥的麽,神醫門這一大家子在的時候都沒見你少吃一口飯,怎地正主一回來就縮了。放心吧,你救了小六,這份恩情我們都記著呢。”

“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寧霧樓可還好好活著。”

想到前幾日夜裏在三星望月上占星的卦象和淩晚鏡剛入谷時那沖天的邪煞魔氣,即便後來大為隱藏收斂,但庸無殊至今憶起仍還有些心驚:“現在?小道可不覺得一個‘寡婦’會跟小道講道理,更何況還是個入了魔道的‘寡婦’。”

“寧霧樓死了?!”

“魔道?!”

幾乎是一同出口的話語,雖關註的點並不相同,但其中的震驚卻是同樣的。

“……就知道你們什麽也不知道。出谷,換個地方說。”無甚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庸無殊看看左右,朝兩人勾手指了指淩雲梯的方向。好歹夙梓辰也好飯好菜讓他吃了大半年,銀子還是蘇洐沚出的,現下跟這倆透個風,也算是回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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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未牽馬,蘇洐沚的輕功亦還過得去,三人出了谷便一路徑直去了雲夢鎮上的有間客棧,也算是照顧公輸刈家那口子的‘小本生意’了。且這建谷的半年多裏,秦素蘿時常乘駕機關木鳶前往谷中探望夫君,故而與眾人尚算熟絡。

“素娘,來壺好茶上些點心。”

進了客棧大堂,秦素蘿一如往常那般半靠在櫃上閑閑搖著雲羅香扇,滿臉厚比城墻的水粉胭脂。見來了熟人便笑吟吟地迎了上來,風一揚香得嗆人。

“喲~什麽風把您幾位給吹來了。二子,讓夥頭麻溜做幾盤好的。”

“好嘞~”

“誒誒—— 再包六斤醬牛肉三十個饅頭小道要帶走啊。”小二雖應得利索,正往樓上雅座走的庸無殊卻像是招了餓死鬼往後吃不上飯似的,一開口,便讓身旁的蘇洐沚一口氣噎在那進出不得,幾乎羞於同路。

而後,在白微的無奈淡笑下,被庸無殊連拖帶拽地拉上了樓:“還楞著幹嘛,走走走,趕緊說完小道還著緊著逃命呢。吃你兩斤肉多大事,聽不聽了還。”

“臭老道你最好能說個清楚明白,若不然,仔細我拿鹵汁灌死你。”一甩袖掙開人,蘇洐沚朝著庸無殊狠翻了個白眼,方自顧自地上樓去了。只是那威脅的話語聽起來,卻是當真‘嚇人的緊’了。

“嘖嘖,夠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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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到底怎麽回事。”進了雅間合了門窗,白微在左蘇洐沚在右架著庸無殊一坐就把人夾在了正當中,看著倒不像貓著說秘密,而是三堂會審一般。

幸而庸無殊也不在意這些小節,四下看了眼便朝兩人勾了勾指頭,壓低了聲。

“其實,打從幾年前我知道師尊在寧霧樓身上落了咒後,就一直關註著他命星的情況,可就在前幾日夜裏,我在三星望月上看到他的命星落了。”說到底,他是在彌補師尊犯下的錯,怕寧霧樓真死在那情咒和言靈碣上,所以才日日看著星怕出岔子。蘇州那會兒也是因著這緣由才趕上幫忙的,誰知還是沒防住。

“我怕自己眼花看錯便起了卦,可整整九卦皆是死相,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我算不出他的死因。”他守著寧霧樓的命星七年了,像這樣什麽都算不出來還是頭一回。

“什麽意思。”不知為何,這句話讓蘇洐沚心下一緊,仿佛有張不安的巨網在頃刻間籠罩下來,昭示著事情的不同尋常。他從不關心寧霧樓的死活,甚至還曾想殺了這人,可如今淩晚鏡還好好活著,他不希望他受到威脅與傷害。

“我知曉寧霧樓的生辰八字。”

十二歲那年他已能由面相八字大致算出一人何時會死,十八歲可算何地,二十四歲能算何因。小時候,師尊曾誇過他的天分,還說…他同門裏的其他人不一樣,早早便放他離門雲游去了。可後來看得多了才知道,天大地大,天分高的人太多了,想要活得久活得安穩,知道的再多也得少說少出頭。

什麽人能說什麽人能救命,看得清了才能活得安逸。

“上回封針我特意看過他的面相,他命中死結七年前已化本不該如此早逝。除非…此中摻雜了什麽玄力異數,且那個異數修為高我不少才會有如此結點。”

“什麽叫……玄力異數?”不太確定庸無殊口中之言是不是他所以為的那種東西,白微皺了皺眉,到底是沒忍住開了口。雖說他會出現在貞觀已是件無法以常情解釋的事情,可沒見過的東西總歸缺了些真實感。

“神鬼妖魔等不屬於凡世間的存在,或是本不屬於此時此地的人,比如你。”盡管曾經的蔔算子一門只精蔔算不斬異界之物,但庸無殊離門後常年雲游四方,見過形形□□的奇人異事,知道的難免就多些偏些。

有己身之事佐證,庸無殊這些話白微自是已信了幾分。

卻是蘇洐沚顯得並不太有耐性,搖著扇板著臉,想來大抵還是覺得這道士胡言蒙蔽於他:“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世上怎麽可能真有神仙妖怪。凈瞎扯。”

“省省吧。這人都能從開元跑到貞觀來了,還不準這世間有非人的存在?”

庸無殊聽了倒也不惱,朝著白微那頭揚了揚下巴,以示自己言有所依。左右這世上不信天命鬼神報應輪回的人到處都是,也不多蘇洐沚一個:“更何況…淩晚鏡入了魔道你不也看得見摸得著麽,難不成還以為他是練功走火入魔?”

然而,這些話語得到了蘇洐沚理所當然,卻又似乎並不是那麽毫無道理的回答:“魔道不就是那些江湖草莽口中的邪魔歪道走火入魔麽,有什麽好稀奇的。”

有理有據,立場堅定,不得不服。

“…………小道也是服了你了,感情你真以為他是練功練岔氣了?”

許久的沈默後,庸無殊扶額嘆息。他一直都覺得蘇洐沚是個聰明人,可如今看來,聰明人固執起來反倒比蠢人更讓人無力。因為蠢人無理可爭,而聰明人卻總能用自己的觀點來辯駁你,頭腦清晰,條理通順。

“當然。”

讓人十分的…氣不打一處來。

而庸無殊也成功感覺到,自己額頭的青筋正在努力昭示著存在感,盡管他仍控制著自己不去擡高說話的聲音:“有些事無論你承不承認它都存在。就算你閉目塞聽,他也早已入了魔道成了魔修,現在已經不是人了,要殺我就跟捏死只螞蟻那麽簡單。再這麽修下去,往後招待他的只會是九天雷劫。懂嗎。”

“住口!”一聲低喝,蘇洐沚握著折扇的手繃得青白,若非那自小的教養約束,只怕他此刻便不僅僅只是起身離桌了,“我不想再聽你的瘋言瘋語。”

無論何時,那個人都是他心底最最美好幹凈的存在,縱然當真不再與世人同路,他也絕不願意聽到任何一句惡意的詛咒言語。

“靈雎!冷靜些。”一把將人拉住,白微極難得的叫了蘇洐沚的小名。

他知道,有些事情如果蘇洐沚現在賭氣不聽,將來一定會後悔。何況也只有把事情弄清楚了,才知道再見的時候該如何面對又或是如何把握分寸。

“瘋的人是他不是我,至少我不會好好的人不當去修魔。”

雖說作死的是自己師父,可誰知道寧霧樓一死淩晚鏡會不會遷怒。想想往後八成要和如今的逍遙日子揮淚告別,庸無殊話裏也難免帶了些許怨氣。

“……是因為寧霧樓的死麽?”好不容易又拉著蘇洐沚坐下,白微想了想,到底還是問了心裏那個懷疑。

“不是。”其實庸無殊也曾有過這種推測,但真正推算起來卻又發現並非如此。只是到底為了什麽,他也只能推測,是否跟寧霧樓身上的情咒封印有關,“他這模樣至少該有幾年了,否則身上煞氣不會那麽重。”

而後,又稍稍斟酌了些許:“你有感覺的不是麽。明明什麽都沒做,卻光是站在他身邊就覺得心底發寒,莫名害怕。那是因為你的本能在叫你遠離他,遠離危險。”

輕點了點頭,白微算是接受了這種解釋,可稍許之後卻又想起了不對之處:“可是小六看起來明明什麽感覺都沒有啊。”

“可能是因為你在生死邊界走過兩回,所以感知力要比常人強上許多。而且,入谷後淩晚鏡就刻意收斂了自身魔氣,我想…他並不希望神醫門的人知道真相。”盡管不對盤不喜歡,但庸無殊不得不承認,淩晚鏡這人對別人怎麽樣兩說,對神醫門的師兄弟和長輩卻是當真沒什麽可挑的。

“那他知不知道寧霧樓已經……”悶悶的聲音自蘇洐沚那處傳來,說到底,他關心的從來都只有淩晚鏡一人的喜怒與否罷了。

“或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寧霧樓是怎麽死的。”

盡管只是猜測,但對此事庸無殊莫名就是有種無由來的直覺。而另兩人對他這話的回應,則是房內一片令人不安的沈默。

直至屋外敲門聲驟起:“三位爺,茶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臭老道其實還是挺厲害的,只是太怕麻煩,哪裏不對先跑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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