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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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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總之,小道我知道的就這麽多了,處不處的…你們自己個兒看著辦吧。”吃飽喝足背著包袱拎著包好的饅頭醬牛肉出了雅間,庸無殊一路扭著頭跟旁邊那倆說著話,下樓不看路步子倒是挺穩當。那模樣,倒沒一點逃命的緊迫,也不知是真怕了谷裏那人,還是懶得多惹麻煩幹脆跑路。

“打算去哪兒?”問了想問的,亦得了明白答案,白微便也不再假意挽留,只隨口多問了句欲去何處,算是讓心裏有個數。說到底,這貧嘴老道也是個妙人,若往後還能有緣相見,做個朋友倒是不錯。

“無量天尊,天機不可洩露~”眉梢輕挑,庸無殊手中拂塵一揚作模作樣地朝兩人行了個道禮,那嘴角一抹笑容怎麽看怎麽欠得慌。

白微見狀,方想回句調侃,卻不知怎得被客棧大堂新進來的一人引去了註意。

那是個披著雪色鬥篷的人,看著並不太高,身形偏瘦,繡著圈奇怪咒紋的兜帽壓得頗低,看不清容貌。聲音倒是輕輕淡淡的,幹凈的很,叫人聽著舒服。

再要推測的話,應該是個年紀不大的男人。

“掌櫃的,勞煩借碗熱水。”而隨著話語放下的,是一小塊碎銀。

“好嘞,客官先坐,我這就去倒。”笑吟吟地收了碎銀角招呼人坐下,秦素蘿正要去後廚爐子上拎壺,一回身先瞧見了樓梯口的白微三人。

“喲,您幾位這是要走了?”

“時候不早了,該回家了。”收回目光,白微應聲笑了笑送上足錠的銀錢,未再多做探究。看這人打扮不似尋常江湖人,左右應該不是朝著萬花來的,沒必要管太多,“夥頭手藝好,那幾碟子點心酥香的很,這是茶錢。”

“那我可就收下了,回頭得了空再來啊。”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這點秦素蘿向來分得頗清。收了銀子打了招呼,便往後廚取水去了。

“一定。”倒是白微邁步正要離開之際,卻瞧見了身旁若有所思的蘇洐沚,視線落處正是那個披著兜帽鬥篷側對著他們的人,“怎麽了?”

“我好像…在哪見過他。”

眉心微蹙,蘇洐沚的口吻並不是太確定。

其實他覺得自己應該是不認識這人的,更別說從這整個人通通包在一身鬥篷裏只能瞧見個下巴尖兒的打扮裏認出個條條道道來。但莫名的,他腦海中總似乎有個模糊的印象,只是實在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見過。

“既然如此,可要過去打個招呼?”聞言,白微倒不曾有何訝異表示,只是玩笑般的提了一句。他曾見識過谷中書墨一脈的師兄只憑畫中背影便能從名劍大會中找出所畫之人的本事,所以蘇洐沚說好像見過,白微是相信的。

而隨後讓白微頗為意外的,卻是庸無殊那並不十分確定的一句:“…………師叔?”

“啊。”蘇洐沚似乎亦因著這句突然想起了印象的由來。

他確是不認識這人的,只是淩晚鏡成親那天他心情不郁走岔了路,結果在廊下與這人打了個照面。因為那處並非招待賓客之所,故而有些印象。

“師叔,您怎會在此……”

此刻庸無殊的心情有些覆雜,但跨過去的步子卻並不慢。

算起來,兩人大約也有十三年沒見過面了,無論是相貌還是立場都有了極大的變化,但事到如今唯一能給他一個解答的…或許真的只有月流景了。

盡管,他沒有任何能請動月流景幫忙的資本。

真要說的話,人家不因著他師尊做過的事遷怒就算修養絕佳的了。

“吃藥的時辰到了,就進來借碗熱水。”很意外的,那人竟並未對庸無殊的出現與話語表現出分毫一點過激或是陌生的情緒,只是伸手取下遮掩的兜帽看向幾人,語調輕緩平和。而那兜帽之下露出的清雋容貌帶著些許難以忽視的蒼白,給人一種氣色不佳的病弱感,正是白芨口中失蹤多年的月流景無疑。

“不,我是說…您怎麽會在秦嶺。”無論庸無殊長久以來是個如何懶散淡定的人,但月流景的出現實在是讓他很難在心境上繼續保持平和無瀾。倒是說話間,秦素蘿提了水壺過來,他便伸手接了倒水的活計,“我來吧。”

如此一反常態的待人殷勤,倒叫一旁的白微對這初次見面卻是早有耳聞的月流景有些佩服了。聽白芨說,這老道的師父可是對這師弟的天分恨得透骨,今日老道這見了人的恭敬樣就不怕把自己師父從墳地裏氣活過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老道這蔔算的功夫只透了那麽兩手就已經夠嚇人的了,他這師叔的天分能耐得通天曉地到什麽程度,才能讓人恨到欲置其於死地。

明明瞧起來就像個十八九歲還沒全然長開的病弱孩子。樣貌是挺讓人覺著順眼舒坦的,可那清雋靈秀都分明還帶著些未脫完的稚氣,甚至還透著幾分乖巧,怎地就招了那麽多人恨呢。想不通,實在想不通。

“兩位請坐。”

庸無殊倒了熱水親手送上的姿態讓月流景微微一怔,卻也未多作什麽表態便接下了。又請一旁的白微與蘇洐沚落了座,而後方從鬥篷下的隨身小袋中取出一只不足掌心大小的烏木碗和一顆以蠟封存且用油紙裹好的藥丸,將熱水倒入自己的烏木碗中化開藥來,慢慢用筷子順圈攪著:“只是來送些東西。”

稍許之後,又似乎想起什麽般,看著庸無殊眨了眨眼,很是認真卻又輕緩地說了一句讓白微瞬間背脊發涼的話語:“無殊道長這是…要趕路?天色不早了,要逃命,得快。”

“師叔!”至於那素來沒臉沒皮的老道聽了這話,倒是當真什麽都懶得顧了,砰地一下跪在地上,看都沒多看一眼堂中那些瞧熱鬧的,“您給算一卦吧……”

臉算什麽,他這輩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前路迷茫不上不下。

“我身上就剩幾兩碎銀,六斤醬牛肉三十個饅頭還是別人付的帳,也沒臉求您保我。死不死逃不逃的,您就當可憐可憐我這沒用的師侄,給句準話?”

要說也是老天爺玩他,要死要活好歹該給句準話不是。平日裏給別人算多了劫難,到了自己這兒反倒什麽都折騰不起來了。祖師爺那句話到底是對的,蔔算子一門,上算天劫下算地難,只是自己個兒的千萬別算。也是像個笑話。

而月流景看著眼前這個似乎得不到答案就打算賴死在跟前,貌似還算他師侄的庸無殊,眨了眨眼後又眨了眨眼,笑吟吟的放下了筷子:“承惠白銀一千兩。”

似真似假微微帶笑的眼睛,像月牙。

“…………借我錢!”

至於全無二話猛地起身一把抓住蘇洐沚的庸無殊,顯然相當配合。

當然,也相當會找對象。

“你腦子被鬼蒙了不成!誰出門閑逛會帶那麽多銀票!”

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開庸無殊的爪子,蘇洐沚雖也口吻頗重的狠罵了一句,可到底多年修養在那實拉不下臉面大庭廣眾之下與這老道一同丟臉。稍許吐息調和後,便取了腰間那塊水頭極好的翡翠玉佩溫聲輕和地遞與月流景。

“……先用這塊翡翠押著成麽?”

“多謝惠顧。”收了玉佩,月流景帶笑的目光若有似無地在蘇洐沚臉上停駐了片刻,方才端起那碗帶著略微怪異香氣的湯藥不清不楚的落下一句話,“道長,想要活過八十的話,光吃不動可是不行的哦。”

既未開卦也未點指掐算,怎麽聽都像是句沒營養的廢話,更何論值一千兩。

可平白因此多了一身債的庸無殊卻似聽到了最有力的保障般,瞬時笑開了眉眼:“那也就是說…我這條小命還能折騰個幾十年~?”

“如果你少吃多活動的話。”眨眨眼,月流景笑得幹凈又無辜,甚至說得上有些可愛。

“話說舒坦了吧?”罵歸罵,蘇洐沚卻是曉得往後定還有用到這老道的地方,左右不過一千兩,稍後回谷再將玉佩換回來便是。只是這機會難得,既已送到眼前,可不能白白讓庸無殊這老道隨便糊弄了去。

“給本少爺過來簽賣身契!”說著,便一把扯了笑得跟偷了腥似的庸無殊去了櫃臺,借了朱砂拉著那老道的手便在一字也無的白紙上按下了賣身指印。

蘇洐沚心下清楚,這老道一張嘴雖是惹人厭的很卻倒很信守承諾。無論是他還是白微,往後用得著這人的地方還很多,有了這張籌碼,許多事就方便多了。

離了那吵吵鬧鬧的兩人,桌邊便只剩下了白微與皺著眉頭將湯藥小口飲盡的月流景。雖是初次相見,此時沈默無言倒也並不尷尬,只是白微心底有著那麽幾件積藏已久的疑惑想問,便也就先帶笑開口釋了好意:“月道長。”

“白公子見笑了。”取出幹凈帕子拭凈唇上所沾藥汁,月流景卻帶著些微靦腆淺笑將桌上那塊翡翠玉佩推還到白微跟前,竟是未曾去問便已先知白微名姓。

“方才只是玩笑。公子與白大夫關系匪淺,不要你們銀子的。”

“道長是來找淩公子的吧。”經了方才一句,此刻白微雖被一語點中卻也不再像方才那般驚異了,只從善如流地收回玉佩,面上帶笑,讓人覺得溫柔有禮甚是親和,“正好我們也要回谷裏,不如一道。”

他有很多事想好好請教一下這位月小道長。

“那就有勞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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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谷的時候,白微三人顧忌著月流景的病弱身子便與秦素蘿借了一輛馬車,待回到崖邊讓人下了車,方才再由庸無殊送回去。左右這老道不願見淩晚鏡,讓他趁著這檔口避開了去倒是剛好。

這麽掐掐算算來來回回的,下到谷中倒正好趕上吃飯的點兒。

只是不待白微先回到落星湖小屋取上先前擱置下的那籃子石榴,便已先撞上了守在淩雲梯口候著他們的小童子。一見著人便說是裏頭已經備好了餃子吃食等著人齊了吃團圓飯呢,白先生讓谷主回來了便即刻過去。

頷首應下那言,白微正遣了小童先去回話,一回頭卻見方才在客棧裏還氣勢洶洶的蘇洐沚竟又成了比先前更不可言說的黯淡模樣:“……叫你吃飯呢,跑什麽。”

“我就不去了。”眉心微蹙,蘇洐沚搖搖頭沒再多說什麽。

“辛辛苦苦找了一籃子就不打算送去了?”白微知道蘇洐沚糾結些什麽,只是覺得那到底也不過就是一籃吃食罷了,也並不曾去求什麽,何至於那般悲觀。

但又或許正因為他是個旁觀者,所以心境到底不同。

“又不是什麽好東西,你拿去就是了。”若說出谷前他還有那麽半分親自送去的心思,那麽在知道寧霧樓的死訊後,那籃子石榴蘇洐沚便是無論如何都送不出手了。活人是永遠爭不過死人的,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能贏得過寧霧樓了。

“我回屋裏吃。”就…這樣吧。

看著蘇洐沚只身離去的蕭瑟背影,白微不知此刻自己還有什麽話語是可以拿去寬慰他的,靜默許久方朝身旁的月流景勾起一抹略帶歉意的淡笑:“勞道長久等,那就…咱們過去吧。”

“白公子。”只是這次,回答他的卻是月流景一句聽似沒頭沒尾的話語,“石榴籽多,照夜不吃的。”

“可小八不是說……”微地一怔,但也只是一瞬白微便想到了那話中的真實含義,登時心下一凜,“是…寧宮主喜歡?”

若當真如他所想那般,月流景這忽來一言已是救他於水火之中。

“嗯。”微微頷首算是給了回覆,但個中來去月流景卻並未給予解答。

很少有人知道,這些年淩晚鏡房中總備著的那些石榴,其實是拿來燒的。

寧霧樓喜歡葉城的石榴。

淩晚鏡雖也喜歡那酸甜味卻總覺得籽多麻煩,所以當初寧霧樓便將石榴點了爐子燒給他當作香料聞著玩。離開的這些年,這習慣一直跟著他,不曾忘卻。如今寧霧樓去了,便是再戀著那香氣,淩晚鏡也定是見不得旁人拿這些到跟前的。白微若去,縱然看在白芨的份上不把人弄死,也絕不會讓他過得太安穩。

“月道長贈言白某感激不盡,只是…不知可否再問一事?”初見不過寥寥數言便已讓人大開眼界,白微想著左右已欠了月流景人情,不如便趁此機會將一直存於心中的疑惑坦言而出,也免得往後由著習慣而為,行差步錯。

“邊走邊說吧。”

輕輕眨眼,月流景帶著幾分溫軟淡笑緩步前行,語中全無絲毫不耐:“白公子是想知曉,分明該是熟識之物,卻為何眼前所知所見與過往記憶並不全然相同?”

如此修養舉止亦讓白微暗自感嘆:無怪乎白芨提起他時總帶著三分憐惜之意,這般善解人意的妙人,縱然知道的再多,也合該是處處讓人願去真心相待的。

白芨這些年心中愧疚難消,想必也是因為這人的性子太讓人不忍吧。

“就我所知,西湖葉家雖是神龍年間方創藏劍,但在葉孟秋之前並非皇商。而我來此之前,也不曾聽師尊提及過淩掌門這一好友,甚至…不曾於史冊之中見過任何神醫門的記載。更甚者,師尊相貌與我記憶之中亦大有不同……”

“公子可知,佛家有三千世界之言,道家則有六界三十六重天之說。”

萬花的天氣很好。微風徐徐吹拂,伴著月流景幹凈柔緩的嗓音,仿佛這場對話只是悠然散步之時的一場閑聊,不代表著什麽,也不昭示著什麽。

“同一個時間裏,或許會有相同的人用著不同的身份在不同的世界經歷著不同的事情。看不清事物的真相,也可能只是被已知的界線框住了。”

而這短短的兩句話卻讓白微沈默了很久:“………道長的意思是…這裏並非我所知曉的那個貞觀,而我所知所憂的那些事也不一定會發生?”

或許也還昭示了,無論再過多久,他所熟悉的那些親人朋友都不會再出現了。

真相有時並不是最可怕的,但卻有可能是最殘酷無情的。

“公子是聰明人,無需旁人太多言示。”而月流景只是安靜地走在白微身旁,帶著一抹幹凈純良的淺笑,指尖隱在袖中,說著不知是善意還是冷情的提醒。

“只是在下還有一語,望公子入心。一個人,無論身在何處何種身份知曉何事,都不要妄圖改變一個朝代應有的命數。因為你所知道的,不過是天道命輪願意讓你知道的,一時多言的結果往往只會是害人害己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代天劇透的開掛神棍出場,其實只是來打個醬油龍套罷了,主要是來給花哥(大家)解釋一下這裏文之前埋下的各種不對勁伏筆的。_(:з」∠)_

其實像之前說的,孫老長得不像啦,神醫門沒有出現在花哥所知的歷史裏啦,葉家不是藏劍卻超級有錢等等等等,都是因為……花哥他不止跑錯了年代還跑錯世界了。

白小六他們所在的世界並不是劍三的世界,也不是現實的世界,所以這邊特別特別太平,只要花哥別亂參和基本上就不會有什麽安史之亂之類的。

【ps:最後要說的是,這個世界不僅有白芨這種普通人,也有庸老道月流景那種外掛神棍,甚至還有修真門派和仙鬼妖魔。只不過因為界線很清楚,基本屬於互不幹涉狀態,所以看起來還是很普通很太平的。】

【PS的PS:基本上就是這樣了,要是大家還有什麽問題的話就在評論裏說好了,我盡量寫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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