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永遠也忘不了, 五年前她和奧利弗剛結婚沒多久, 7月3號的那個晚上。

那晚, 他喝了好多好多的酒, 然後一個人二半夜地坐在客廳裏亂彈著鋼琴。

忘不了他對那首《小星星變奏曲》的執著；

忘不了他用那種她聽不懂的陌生語言哼唱著這首童謠；

忘不了他說的那句“我恨你”；

忘不了他少有地展露出的脆弱。

最初她以為他那個樣子是因為他的初戀多莉絲，但是後來漸漸發現事實並不是那樣。

而現在，她想她大概明白奧利弗那句“我恨你”中的“你”指的究竟是什麽人了。

艾琳面上依舊在和辛西婭談笑風生，只是內心不禁多了些別的想法……如果她的猜測都是正確的話，那麽雖然克拉克夫人說辛西婭是因為躲避歐洲那邊的戰火才來美國的，但這個時候出現在她的社交圈子裏, 真的只是巧合嗎？

聊了半晌後，辛西婭望了望四周，問道：“米蘭達呢？你沒有把她帶在身邊？”

“我工作的時候一般是不帶著孩子的，那會影響到我的工作效率，我先生也是這樣。不過, 在不工作的時候，我們都會用最大的精力去陪孩子，畢竟孩子小時候是很需要陪伴的，尤其是母親的陪伴。”艾琳說這話時表情不變, 只是不著痕跡地觀察著辛西婭。

意料中般的，辛西婭的臉色瞬間有些異常。

之後, 兩人便沒有再聊太多, 辛西婭匆匆告辭了。

望著辛西婭離開的身影, 艾琳陷入了深思……她到底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奧利弗？

辛西婭是個什麽態度她暫時看不出來, 如果是想要認回奧利弗這個兒子的話, 為什麽這麽多年一點點動靜都沒有，甚至連美國都不曾踏入。如果說是因為看著奧利弗如今發達了所以為了錢而來，那就更不可能了，辛西婭本身就是財富多多的大貴族，而且在丹麥還是皇親國戚。

至於奧利弗的態度就很明確了，奧利弗根本就不想再和那些往事糾纏不清，他自己甚至都說早就當那位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讓他徒增煩惱呢，她們一家三口還是日子照常過就好。

只是，此刻，坐在屋內的艾琳所不知道的是，屋外，店門口，辛西婭坐上在外面等著的私家車時，不遠處的一輛車裏，一雙銳利的綠眼睛正死死盯著她。

坐在車裏的奧利弗望著那道身影漸漸遠去、消失，眼眸中只有滿滿的冷漠，冷漠下埋藏著恨意。

……

之後的幾天，辛西婭都沒有再來找過艾琳，艾琳也暫時將這件事放下，直到艾琳再次帶著米蘭達到訪克拉克夫人家時——

“尼爾森女士？”看到客廳裏已經坐在那兒的人，艾琳一瞬間有些驚訝。

她甚至有點懷疑該不會是辛西婭提前從克拉克夫人那裏得知了她們母女今天會來這兒，所以特意也選了今天來。

而米蘭達雖然頑皮了些，但禮儀還是被教導得非常好的，而且也從來都不扭扭捏捏。落落大方地向克拉克夫人問好後，又走到了辛西婭的面前。

辛西婭微笑地註視著眼前的小姑娘，眼中是壓抑不住的喜愛之情：

“還記得我嗎，格威小姐？”

米蘭達點了點頭，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的小酒窩若隱若現的：

“嗯，記得，美麗的公爵阿姨。”

這古靈精的小模樣把辛西婭和克拉克夫人都逗樂了，克拉克夫人更是狡黠地眨了眨眼逗她道：

“哦，我可愛的小米拉，雖然你眼前的這位女公爵的確很美麗，但她可和你媽媽不是一個年紀咯。”

米蘭達皺了皺眉頭，望著辛西婭那鬢角已經略微有些斑白的發絲，試探性地出聲道：

“那……美麗的公爵奶奶？”

當“奶奶”這個詞匯被米蘭達的小奶音說出後，辛西婭整個身體都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而米蘭達半天沒有得到回應，以為是自己又叫錯了，小眉頭皺得更緊，苦思冥想著到底什麽樣的稱呼才合適。

“嗯，這麽叫就好。”

終於，當她得到回應時，她發現自己被這位她口中“美麗的公爵奶奶”輕輕摟在了懷裏。

艾琳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看到了辛西婭那微紅的眼眶。而辛西婭半晌才回應米蘭達，是為了克制住自己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看到這幕，尤其是清楚那聲“奶奶”對辛西婭的意義，正常人無論怎樣都多多少少會有些動容，艾琳也不例外。只是她不知道究竟應不應該讓米蘭達和辛西婭有過多的接觸，因為她知道，奧利弗是肯定不希望米蘭達與辛西婭變得親密的，甚至不希望格威家與辛西婭有任何的牽連。

直到克拉克夫人開始為米蘭達彈奏曲子，艾琳才覺得氣氛稍微平和了些。

今天克拉克夫人沒有彈奏高雅的名曲，而是一些童謠兒歌，米蘭達終於稍稍有了些興趣，搖頭晃腦的，有時還能跟著哼唱幾句。

辛西婭靜靜地看著米蘭達，眼中既有深深的愛意也有濃濃的感傷。

“Twinkle，twinkle，little star，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當克拉克夫人彈起《小星星變奏曲》時，米蘭達唱得更起勁，克拉克夫人也鼓勵道：

“唱得太棒了，再來一遍好嗎？”

而得到了表演的米蘭達也很是得意，當音樂再度響起後，清了清嗓子，唱出的歌詞卻是——

“米拉，你唱得是……”當這簡短的曲調結束後，克拉克夫人轉回身，驚訝地看向米蘭達，又看向同樣驚訝的辛西婭，“辛西婭，她剛剛唱的，是丹麥語對嗎？是丹麥語對吧！”

“……嗯，沒錯，是丹麥語。”辛西婭也是久久才回過神，雖然發音並不標準但基本上沒錯，“米拉，你……學過丹麥語？”

而對所謂的“丹麥語”並沒什麽概念的米蘭達搖了搖頭，“爸爸有時候唱睡前歌哄我睡覺的時候，會這麽唱這首歌……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在唱什麽。”

幼兒對語言的模仿能力很強，雖然她不知道父親唱的這幾句是什麽意思，但聽多了她還是自然而然地就把這段曲子的發音記住了。

當聽到是奧利弗“教”的時，辛西婭已經難以把控住自己的情緒，站起身低聲說了句“抱歉，借用一下洗手間”後，接著便轉身出去了。

艾琳靜靜地看著她，腦海中則是想到了奧利弗當年醉酒彈鋼琴那晚，意識半清醒半混沌那晚時哼唱著這首歌，用一種她聽不懂的語言哼唱著……那種語言，大概就是丹麥語吧。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他在哄米蘭達睡覺時，竟然也用丹麥語唱過這首歌。

……

傍晚時分，就在幾個人聚在客廳裏聊天時，管家前來，報告說格威先生現在在大門外，來接格威夫人和格威小姐回去。

克拉克夫人也是極盡地主之誼，熱情地說道：“那快請格威先生進來啊。”

就在這時，艾琳註意到了辛西婭臉色瞬間緊張了起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時，便聽管家又道——

“我剛剛也是這麽邀請的，但格威先生說他一會兒還有事情，所以就不進來了，下次一定登門拜訪。”

艾琳也是趕忙出聲打圓場：“對，他一會兒確實還有點急事，我們就先回去了。”

出了克拉克府的大門，果然看到奧利弗倚靠著汽車等在那兒。

看到艾琳和米蘭達後，奧利弗也是微笑著一把接住了朝自己飛撲過來的女兒，然後俯下身子吻了吻妻子的額頭。

照顧妻女坐進車裏後，奧利弗也拉開了駕駛座的門準備坐進去。

只是就在這一刻，奧利弗卻是突然回頭望向身後克拉克府的一扇百葉窗，原本在面對妻女時微笑的臉此刻也變得冷若冰霜，望向百葉窗後隱藏著的那雙眼睛也是滿滿的疏離與警告。

兩雙相似的幽綠眼眸就這麽隔空無聲對視了半晌後，奧利弗終於收回，坐回到車裏，不再回頭去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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