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翼和玉舉著喇叭, 打斷了宋讓的表演，“情緒不夠，再來！”

他這邊一喊哢, 等在旁邊的小夏連忙遞上劇本，宋讓抓緊時間翻開，十分鐘後場記再次打板, 攝像頭再次將宋讓框入監視器內。

收音設備懸於演員頭頂，清除地收錄著演員的原聲臺詞。

蘇和盤腿坐在昏迷的高景行身旁, 手裏的蝴/蝶/刀將木枝削得又尖又利，木屑掉了一腿, 仿佛不是之前那個沾了點灰就嘰嘰歪歪的潔癖小朋友。

“30。”手腕一抖，蘇和手裏尖利的木枝呈拋物線和角落裏木枝家族匯合，他鬥氣似的將腿上的木屑全都抖到高景行身上, “你怎麽還不醒？”

說著他輕推了下地上雙目緊閉的人：“餵。”

高景行毫無反應, 蘇和說：“讓你別管我別管我，你非要救我，現在倒好了吧，把自己搞得雙眼一閉雙腿一蹬就過去了，你丟不丟人！丟人不丟人！還說我一天天就知道瞎逞能，也不知道到底誰瞎逞能, 你受傷就算了，還得辛苦我來照顧你, 我爸都沒這待遇。”

“你可欠我個大人情了知道嗎，高老師？”蘇和細長的食指一直在高景行的胳膊上戳戳戳，“你趕緊醒，你要是一直不醒我就虧大了。”

突然一只手握住了他不安分的手指，高景行睜開眼, 唇邊有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輕聲道：“你好吵。”

鏡頭裏的背影突然僵住，幾秒鐘的空白後宋讓突然說：“對不起。”

“哢！”翼和玉將喇叭丟到桌上，咆哮道，“宋讓，你怎麽回事？！”

“抱歉導演。”宋讓乖乖站著，任由翼和玉罵。

在劇情安排裏高景行醒了之後，前面一直若無其事的蘇和就會忍不住掉眼淚，但宋讓也不知道今天怎麽回事，這段戲怎麽拍都無法進入情緒，這次前面情緒都還不錯，難得翼和玉沒在袁茂嘉醒之前喊停，結果臨到哭戲宋讓居然哭不出來，可把翼和玉給氣死了。

翼和玉：“連個哭戲都不能演，你當什麽演員？回去拍你的雜志去吧！”

這種情況在片場時有發生，翼和玉罵人一向不好聽，放平時宋讓只會覺得是自己演得不好，被罵是應該的，但偏偏今天許時西就坐在翼和玉身旁。

宋讓偷偷瞄了他一眼，見許時西也在看自己，像是被燙到似的飛快收回目光，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

啊啊啊啊好丟臉！

“你耽誤的是全組的時間知不知道？”翼和玉說，“你們這場戲過兩天拍，你自己調整，到時候要還這樣就讓全組都陪你加班！”他招呼工作人員，“去找李鴿，先拍她的戲。”

作為一部不上星的網劇，《硬盤危機》的拍攝進度可謂是慢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一般網劇的拍攝周期大概在兩到三個月，具體的時間一般是根據電視劇的劇集長度來定，像只有12集的超短網劇，有時候甚至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會殺青。

多數電視劇在拍攝時就會同步進行後期制作，再加上前期籌備等相關事宜，整部劇的制作周期大概在三個月到半年不等，如果某些視頻網站還參與了投資，那麽一經有關部門審核完畢，就會擇日上線。

投資方不是慈善家，他們需要快速地收回投資成本並且從中獲利，所以一部劇的制作周期壓縮得越短對投資方來說越有利。

但《硬盤危機》這部劇，不算上開機前一而再再而三的換角一事，從夏初到夏末，光光是拍攝就用了四個月的時間。

其中大部分時間就是翼和玉用在了調教宋讓身上，一個鏡頭、一句臺詞反反覆覆地磨，狀態不對就給他講一下午的戲，直到翼和玉滿意為止。

劇組的很多工作人員都在這個行業裏摸爬滾打了很多年，不是沒見過整個劇組都圍著一個演員轉的，但就算是以一個演員為中心，其他劇組的節奏也很快，畢竟一旦開機每一天每一秒都在燒錢。

而《硬盤危機》這邊，自從宋讓進組後，整個劇組的節奏就完全慢了下來，很多工作人員一開始還不習慣，畢竟12集的超短網劇，光拍攝就花了四個月時間，說出去都是頭一回。

現在臨近殺青，習慣了這邊的慢節奏後，有些工作人員難免開始擔憂：“一想到過幾天就要殺青，我竟然已經開始舍不得了。”

“我新的組已經聯系好了，這邊一殺青就過去，就怕我在這邊慢節奏習慣了，不知道進新組能不能適應。”

“我也是……雖然這邊幹了四個月，想一想跟在度假似的。”

“聽說後期制作也進行地差不多了，就等著殺青後把最後的片子送過去。”某個工作人員壓低了聲音，“我上次不小心聽到翼導和制片人打電話，聽那意思是說相關部門都已經打點好了，剪好片子立馬送審，連首播時間都定下來了。”

“老實說我挺期待咱這劇的，網上不是有很多質疑小讓的聲音，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咱這劇播出的時候網友們被打臉了哈哈。”

“翼導真的很會教演員，小讓在這部戲裏的表現和他以前拍的那些戲差別太大了。”

“也不知道第二季啥時候開機，我還想來咱劇組工作……”

一行人走遠，聲音也越來越小。

許時西和袁茂嘉落後於工作人員身後不遠處，聽著他們的話，袁茂嘉說：“還真別說，十二集的電視劇拍四個月，我也是頭一回。”

許時西和他並肩走著，聽到這話只是偏了下頭。

“不過時間也太快了，這麽快就要殺青了。”袁茂嘉說，“你還記得我當時剛知道要和小讓合作那會兒，我還專門在網上搜了他的演技視頻來看，嘖嘖嘖，那演技要多辣眼睛有多辣眼睛。到時候咱這劇播出的時候，一定會讓網友們大跌眼鏡。”

袁茂嘉拍著許時西肩膀：“老許，到時候你記得幫我們宣傳。”

許時西肩膀一抖，別開了袁茂嘉的手：“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他輕掃了下剛才被袁茂嘉拍過的地方，嫌棄之情溢於言表。

他的反應讓袁茂嘉很是不滿，非要伸手往他身上摸：“你就算不是替我宣傳，也要幫小讓宣傳啊，我們家小讓那麽喜歡你，你個當愛豆的幫人家宣傳下新劇怎麽了？怎麽了？”

“滾。”許時西一腳把人踢開。

許時西來劇組已經有段時間了，每天跟著大家一起泡組裏，一場不落地參加他們的劇本圍讀會，還時常抱著胳膊坐在監視器後面，有時候一晃眼看過去還以為又新來了一個導演。

袁茂嘉吐槽：“我還以為你要轉行了呢？”

當然了，袁茂嘉也就是口頭上吐槽兩句，以他對許時西的了解，這人愛音樂愛到骨子裏，他轉行許時西都不會轉行。

袁茂嘉推開休息室的門，探頭往裏面看了眼，一邊嘀咕著“小讓怎麽不在”一邊從旁邊的雜物堆裏扒拉出兩瓶水，給許時西丟了一瓶過去。

許時西抓著瓶身，一手虛捏著瓶蓋沒擰，垂眸看著茶幾上攤開的劇本。

袁茂嘉喝了口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眼就認出這是宋讓的劇本：“劇本都在，人呢？”

許時西：“去洗手間了吧。”

“有可能。”袁茂嘉點頭，順手翻看著劇本，“李鴿今天殺青，她殺青後又要拍我倆這段戲了，不知道他今天狀態怎麽樣？不過這段戲他的臺詞可真夠多的，也難為小讓把它背下來了。”

他這話倒是讓許時西覺得有些奇怪：“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袁茂嘉問。

許時西從他手上拿過劇本，翻著：“你說宋讓背詞很困難？”

作為演員背臺詞是基礎中的基礎，當一個演員因為另一個演員記下臺詞而感到欣慰，就怎麽品怎麽不對。

這就像是許時西作為歌手，唱完歌別人誇他沒走調一樣。

袁茂嘉楞了下才反應過來，反問許時西：“你不知道嗎，小讓有閱讀障礙啊。”

許時西：“閱讀障礙？”

“對啊，這事兒全組都知道。”袁茂嘉說，“你作為小讓的愛豆你居然不知道？”

自從知道宋讓是許時西粉絲後，袁茂嘉就像個報時器一樣，有事沒事就愛給許時西直播今天宋讓又如何如何，但從來沒給他說過閱讀障礙這事。

宋讓就更沒有告訴過他。

許時西就很想問再沒人告訴他的情況下，他怎麽可能會知道。

許時西因為工作關系接觸過患有閱讀障礙癥的孩子，他們因為識字困難，閱讀聽寫能力不理想等情況，很多時候會被不明真相的家長老師認為是多動癥或者無論怎麽學都學不會的笨小孩。

閱讀障礙的確診一般是在兒童時期，學漢語的小朋友中大概有3%-5%患有閱讀障礙，如果從小治療也能得到矯正，所以該病癥在成人中的占比更少。

而因為國內對這方面地研究尚在起步，大家對它認識不深，以為只是單純的閱讀困難而已，也並沒有將它當做是病。

許時西在第一次看到宋讓劇本時就隱約有點察覺，但當時也沒往那方面細想，現在被袁茂嘉一說，才發現宋讓的閱讀行為確實是在幫助他集中閱讀時的註意力。

“我現在知道了。”許時西說。

“其實小讓很有做演員的天分，但就是這個閱讀障礙他理解劇本和角色比我們正常人困難好多倍。”袁茂嘉跨坐在化妝臺前的椅子上，雙手搭上椅背，面對許時西，“他以前的劇組就是進組就開拍，導演要求不嚴格，他背不住詞就給他舉個提詞板，提詞板上的詞也念不出來就讓他念數字後期配音，能演得好才怪。”

許時西若有所思。

袁茂嘉繼續：“你也知道翼導這個人多嚴格，他的劇都要求演員原音的，一句臺詞情緒不對都要NG重來。我們這劇拍了四個月，很多時間都是拿給小讓背詞了。”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而且小讓不是帶資進組嘛，聽說他背後的金主給劇組追加了兩次投資，演員漲片酬不說，工作人員還漲工資，不然你以為為什麽全組跟著一起磨了四個月都沒人有意見？”

許時西：“你知道還挺多？”

袁茂嘉十分得意，並熱情八卦：“我還知道更多呢！雖然你自降身價，但要擱以前制作組能有錢請你做我們這劇的音樂總監？”

說到這兒袁茂嘉一頓，放低了聲音問許時西：“老許，你真打算轉幕後了？”

劇組很多人都以為許時西這段時間的跟組是為了主要角色的角色歌，當然也是因為他對外的說辭是這樣，但只有主創團隊和少部分人知道，許時西還有另外一個身份是《硬盤危機》這部劇的音樂監制。

大到主題曲小到BGM全部都由許時西的團隊一手包辦，許時西出道以來給那麽多電影、電視劇唱過主題曲和OST，但是做一部劇的音樂總監其實還是頭一回。

歌手和音樂監制，雖然都是圍繞著音樂，但實際上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行業。

同樣都是發光發熱，一個在臺前一個在幕後。

那麽多幕後想要站在臺前，被認可被看到，而本來就是萬眾矚目的人卻突然說要轉幕後，這事就連袁茂嘉都還沒緩過來。

他問許時西：“這事小讓知道嗎？”

說到宋讓，許時西又掃了眼手上的劇本。

轉幕後的想法他早兩年就有了，也和袁茂嘉說過，只是一直說想轉和已經開始為轉幕後做準備這是兩碼事。

一部影視作品是否能成為經典除了編劇、導演和演員加成以外，也離不開恰到好處的配樂。

《硬盤危機》這部劇是許時西轉幕後的第一步，也可以說是試水，他自認拿出了自己最專業和嚴謹的態度來對待該劇會出現的所有配樂，但這些音樂能否為這部劇錦上添花，他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不論他做/愛豆時有什麽成就，既然他決定了要轉幕後，那在這個行業就是一個剛入行的新人，一切從頭開始。

所以他暫時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宋讓的打算。

連他掉個代言宋讓都憤憤不平要給他塞資源，要是知道自己轉幕後……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又要給他接活。

許時西想到宋讓經紀人的另外一個身份，他笑了下。

阮雨薇作為一家經紀公司老板，旗下也投拍了不少影視劇，要是都給他他還真忙不過來。

“你笑什麽？”袁茂嘉說，“問你話呢老許？”

許時西說：“還沒。”

袁茂嘉大概也能猜到，他說：“也是，哪個粉絲能接受自己偶像在巔峰時期轉幕後呢。”一瓶水被他拋上拋下，“人家那些愛豆叫轉型，在舞臺上蹦蹦跳跳累了就去演戲。你倒好，跳累了直接轉幕後，你這叫啥？退出歌壇？告別舞臺？和我們當演員的息影一個意思，這粉絲得多難過，當年我女神宣布息影我可以在家狂哭了一個禮拜！”

“你這兩年是不是就要開始逐步減少代言、綜藝這些工作了？”說完袁茂嘉覺得不對勁，自己否認道，“哦，我忘了你本來也不怎麽上綜藝。”

許時西看他一眼，“你話真多。”

袁茂嘉很不要臉：“我這不是替你操心嘛。你說你，你現在也是做音樂，何必一定要轉幕後呢，一旦你轉幕後，這些鮮花和掌聲可就不再屬於你了，再過個幾年，娛樂圈更疊，可就沒人記得你許時西的名字了？”

許時西：“程巖讓你來勸我的？”

袁茂嘉也不否認：“一半一半吧。我也不是勸你，就是希望你考慮清楚，你能站到今天這位置吃了多少苦，說不要就不要了？要是我，我就放不下。”

“不過是換種方式做音樂而已。”許時西認真地看著袁茂嘉，“愛豆，我是真的做膩了。”

袁茂嘉聳了聳肩，他給程巖發消息：【巖哥，我盡力了。】

他一邊打字一邊問：“那你準備什麽時候告訴——”

“小讓？”門外突然傳來一道女聲，“你怎麽在門口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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