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還在說話的袁茂嘉瞬間收聲, 兩人齊齊轉頭看向休息室的門。

“誒，這門怎麽沒關？”隨著門慢慢推開，一群人湧入休息室, 看到袁茂嘉有演員調侃，“還說找不到你人呢，原來和許老師跑這兒來偷懶來了。”

“什麽叫偷懶啊, 剛才又沒我的戲。怎麽樣啊，你們拍得？”袁茂嘉一邊和其他人玩鬧, 一邊偷偷去打量宋讓。

休息室裏很熱鬧，演員們補妝的補妝, 休息的休息，還有游戲癮大的趁著休息也要爭分奪秒打排位。

最重要的是今天李鴿殺青，劇組還訂了鮮花和蛋糕, 工作人員把本就不大的休息室塞得滿滿當當。

許時西的視線一直跟著宋讓, 看著他和其他人聊著天進來，笑嘻嘻地去祝別人殺青快樂，開開心心和他們一起吃蛋糕，還被那位李鴿往他臉上抹了點奶油，然後就舉著蛋糕追著人滿屋子跑，說要報仇。

他雙眼彎成月牙, 臉上沾著奶油對著鏡頭比耶，看起來和平時那個天天笑嘻嘻的人沒什麽區別。

直到他抱著李鴿說下次見, 聲音裏的哭腔弄得人哭笑不得。

李鴿在劇裏演的是個失去了唯一的弟弟後被拉進這個游戲，然後將蘇和當做弟弟照顧的一個角色，戲外她也一直將宋讓當做弟弟，抽了張紙巾遞給他，見他低頭擦眼淚還偏偏要湊上去看, 嘴裏逗他：“哎呀，小讓這麽舍不得我呀？”

宋讓覺得丟臉，躲了好幾次都沒躲掉，他又急又覺得好笑，輕推了李鴿一下：“鴿子姐。”

“好好好，不逗你了。”李鴿哈哈大笑，摸了摸宋讓腦袋，“小朋友別哭，鴿子姐姐還要和你拍第二三四五季，以後見面的日子還多著呢。”

“我知道。”宋讓帶著點鼻音，“我就是第一次經歷同組的演員殺青，還不習慣。”

他鼻尖紅紅的，感覺大家都看著他，窘迫得腳趾都抓緊了，匆匆撂下一句“我去洗個臉”，逃也似的跑了。

剩下的演員湊在一起笑。

“真年輕。”

“想我第一次劇組殺青也是哭得跟要生離死別似的哈哈哈哈哈。”

“朝夕相處四個月，養條狗都有感情了更何況我們人呢？”……

李鴿找到許時西：“許老師，合個影？”

袁茂嘉湊過來：“一起一起。”

三個人一起合了張影，許時西說：“我去趟洗手間。”

許時西推開門就看到了宋讓，站在盥洗池前掌心掬著一捧水洗臉，劉海濕成一縷一縷的，水順著他小巧的下巴滑落，沾濕了領口胸前的小片布料。

聽見動靜宋讓擡頭，透過鏡子和許時西四目相對。

他一張臉都是濕的，發絲淩亂地貼在臉上，眼眶和鼻尖都泛著紅，平時根根分明的睫毛被水粘在一起，一雙黑眸帶著水氣以及毫無掩飾的錯愕。

宋讓動作慌亂地扯過紙巾擦臉，眼神飄忽：“許時西。”

許時西走到他旁邊洗手，潔白的水柱打在他冷白纖長的手指上。

憋了半天，宋讓才憋出一句：“你也來上廁所啊？”

“不是。”許時西關掉水流，擡頭通過面前的鏡子看著宋讓的眼睛，“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幹什麽呀？”宋讓不像平時那樣雙眼放光，反而有一些緊張。

像是承受不了許時西直勾勾的眼神似的，低頭打開水龍頭，毫無章法地洗著手。

他在害怕。

害怕親耳從許時西嘴裏聽到，他要轉幕後，他不再做/愛豆的話。

這對於任何粉絲來說，都是酷刑。

許時西不知道他和袁茂嘉的話宋讓聽到多少，但可以確認的是至少他聽到了他要轉幕後這件事，看他努力掩飾的樣子，許時西突然不知道怎麽開口。

泡泡美麗絢爛卻一戳即破，他不忍心將宋讓拉出來，讓他直面現實。

像宋讓這樣的人似乎就應該永遠待在象牙塔，永遠單純，永遠不長大。

紙巾慢條斯理地擦過每根手指上的水漬，許時西轉頭問宋讓：“我是想問你，我送你的曲子，你想不想填詞？”

“不、不想。”宋讓下意識回答，說完又覺得不對，睜著濕漉漉的眼睛問，“啊？什麽填詞？”

“《宋讓》那首歌，你想不想填詞？”許時西耐心重覆。

“填詞？”宋讓說，“可我不會啊。”

許時西：“我送給你的只是一首單純的曲子，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

他原本想的是如果宋讓想把那首曲子完善成一首完整的歌，他可以抽時間來填詞然後錄制，沒想到對方卻完全誤會了他的意思，直接截了他的話頭：“那你教我填詞吧，許時西。”

見許時西沒應聲，宋讓緊張起來：“不行嗎？”

“可以。”許時西點頭，“我教你。”

宋讓笑起來。

許時西眼神柔和了些，正想說話，宋讓擡起手腕看了眼，“哎呀”一聲，匆忙道：“都這麽久了，導演估計等我拍攝呢，我先走了啊許時西！”

許時西看得清清楚楚，他手腕上什麽都沒有。

還不等他有所反應，宋讓已經推開洗手間門跑了。

“宋讓，今天這場戲拍完你就殺青了，你可得好好拍。”正式開始拍攝前，翼和玉如此對宋讓說道，“這場戲你要是一直過不了，全組的人可都要陪著你加班。”

宋讓在拍攝區準備，聞言點頭：“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演。”他合上劇本遞給小夏，對在場的所有工作人員說，“辛苦大家了。”

袁茂嘉拍拍他肩膀：“沒事小讓，別緊張。”

宋讓扯著嘴角笑了笑，情緒看著不高，袁茂嘉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怎麽看著怪不高興的？”

“袁哥。”宋讓說，“我在醞釀，你別打擾我。”

袁茂嘉在嘴邊比了個OK，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自覺退到一旁。

這場戲蘇和一開始的碎碎念和埋怨確實是在壓抑情緒，有點強顏歡笑的意思在裏面，按理來說在正式開拍前演員先進入角色情緒是件在正常不過的事情，但袁茂嘉就總覺得怪怪的。

他總覺得現在心情低落的人不是蘇和，而是宋讓本人。

思及此，袁茂嘉恍然大悟，轉頭去看許時西，可惜此時許時西的眼裏只有宋讓，任由他袁茂嘉眨眼到眼尾抽筋也沒和老許對上信號。

那邊翼和玉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達給每個人：“各部門抓緊，十分鐘後正式開始拍攝。”

時間一到場記打板：“Action！”

翼和玉目不轉睛地盯著監視器，隨著屏幕裏所呈現出現的畫面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

除了導演，最能直觀感受到對手入戲的就是袁茂嘉，僅僅是逼著眼睛他都能感受到宋讓聲音裏那不容察覺的後怕，蘇和嘴上各種嫌棄，其實不過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哪能不害怕。

害怕高景行醒不過來，更恐懼高景行是因他而死。

平時沾點血就要撒嬌說我怕的少年，此刻卻無法真實地將心情的情緒宣洩出來，他的種種行為不過是分散緊張罷了。

就連戳在他手臂上的指尖，都帶著顫抖。

袁茂嘉握住那只軟綿綿，實際沒使一點力的手指：“你好吵。”

說著他睜開眼，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高景行似乎連說話都用盡了力氣，他再次閉上眼睛，握著蘇和手指的手卻沒有松開。

而剛才一直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嗡個不停的小蜜蜂卻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高景行疑惑又費力地睜開眼，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費力擡手擦掉蘇和眼下的淚水：“怎麽說哭就哭了？”

宋讓正面機位的鏡頭推進，監視器裏淚水斷了線似的砸落在袁茂嘉身上，然後再由下往上全部推到宋讓臉上，他眼眶濕潤鼻尖泛紅，又漂亮又脆弱。

蘇和有些粗魯地將手從高景行手裏抽出來，將眼淚全都摸到自己衣袖上，奶兇奶兇的：“那是因為沙子進眼睛了，不是為你哭的！你不要自作多情！”

高景行笑了下：“不敢，我可沒說你是為我哭的。你這愛哭的毛病……”話沒說完他自己倒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突然頓住。

蘇和抹幹凈臉，下意識問：“什麽？”

翼和玉認真盯著監視器，沒有喊停，直到整場戲拍完，才喊了哢。

“好！”翼和玉直接站起來，“宋讓這是你進組四個月，演得最好的一場戲！趕緊準備一下，拍下一場！”

袁茂嘉也特別高興：“小讓，你太棒了！”

宋讓保持盤腿而坐的姿勢，低著頭沒說話，袁茂嘉沒註意到，轉頭見許時西過來，像個推銷閨女的老媽子：“老許老許，看見沒，我們小讓這場戲演得太好了！”

原本一直沒吭聲的宋讓聽到許時西名字時僵了僵，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頭也不敢擡，匆匆撂下一句：“我去補個妝。”

哭腔明顯，袁茂嘉說：“還沒出戲呢。”他撞了撞許時西，“去安慰兩句啊？”

許時西冷冷看他一眼：“我有時候真不知道你腦子裏裝的是什麽？”

袁茂嘉：“不是，你怎麽突然人參公雞？？？”

許時西：“宋讓聽見了。”

沒頭沒尾的一句讓袁茂嘉有點懵，“啊”了一聲，啊完又立馬反應過來：“真聽見了啊？”

宋讓這場戲，不僅是在演蘇和。

許時西看著宋讓倉皇而逃的背影，他就那麽喜歡舞臺上的那個許時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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