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歸化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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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文集《灰》校對那邊過完了,再走點審核流程應該就可以聯系印刷。”

“好的,麻煩你了。”

伍澤微笑。

責編說,“哎不過,老師啊,您是確定了不改《灼雲》嗎?”“嗯,不改。”

“那真的太可惜了。”

他們喝了點茶,沈默了一會。

“現在的環境......確實沒辦法。”

“不過,”責編又開口,“我可以用我私人身份幫你聯系港臺那邊的朋友試試。”

“謝謝你,也不用太費心。”

責編看見伍澤輕松的神情,反倒肅了肅神,“我認真的,伍澤老師,我會努力讓它出現在大眾面前的。”

送責編出門之前,伍澤隨口說起了老布裏耶的那部譯著。

“那個譯者是你們找的?他主職是做文學翻譯這一塊的嗎?”“我不知道那麽詳細誒,我問問他們組?”責編一邊在手機上敲字,一邊問,“怎麽了嗎,您想找那個譯者合作嗎?““好奇而已。

他外型看起來太講究,不像專職筆譯。”

責編笑道:“您觀察別人的習慣又犯了”,不過片刻就等到了她同事的回覆。

“林致是吧,好像是布裏耶本人聯系的,說是在國外就有過接觸,老先生很欣賞他。”

伍澤點點頭,陷入思索。

“她還說林先生學歷和外形都太亮眼了,都不用考慮宣傳,都跟白撿的一樣。”

“今天老教授要簽點東西,林先生陪著,他們應該都到總社去了。

您要是對他好奇的話可以過去一趟。”

伍澤想了想,還是回家拿了鑰匙出門。

出版社的門前是一座市民公園,平時早晚來往著帶小孩的、聚著跳舞鍛煉的中老年人。

這時候是午後,小孩上學和長者休息的時間,公園倒是很空曠。

伍澤剛走出公園穿過道路的時候,正看見布裏耶教授、他的助理和林致從大門走出來。

林致看見他頗為意外,得知他來找的人是自己的時候,笑揚了起來。

林致告別教授和他的助理,一邊沿著公園的小道走,一邊聽伍澤語氣並不算好的主動對話。

“你為什麽會給布裏耶當翻譯?你沒做口譯嗎?最近那麽多會議你怎麽來的時間做那本書?”林致反問一句:“你這麽關心我的職業發展?”伍澤被他這種語調弄得很惱火,甚至後悔來了這一趟。

“不願意說別說,跟我沒關系。”

“誒誒別生氣嘛老師,” 林致攔了他的去路,說:“我是在做口譯,只不過最近打算休息休息。”

一滴雨落在伍澤的臉上。

要下雨了,昨天就有這種征兆的。

林致和伍澤都沒帶傘,他們快步走進公園,到一棵銀杏樹下躲雨。

“給布裏耶翻譯的話,是因為我之前讀碩的時候去過系裏的研討會,那天正好請了他。

他那本書做的是文學和古典樂的跨學科討論,寫得不算深。

我家裏有古典樂背景,我恰好又比別的學生多知道一些,話也多了一些,和老先生還挺聊得來,這件事也是他找我的。”

伍澤環著手臂,對這件事情存疑。

林致攤手,“我保證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他是你的博導。”

“......我有提過他是我的博導嗎?”林致一楞,隨即開始笑,笑裏有漏了餡的掩飾,和詭計得逞的得意。

伍澤贏了這一局,但完全沒有成就感,只有緊張。

他想到一個可能性,難以置信道:“你......”“對,”林致拖長了音,“我還惦記你。”

心臟開始以他能聽到的頻率進入了速度過快的跳動,他嘗試著鎮定下來,說:“你......你不能選個讓你更輕松的人嗎?”對方的回覆卻很急切,“那你呢,你就不能選個不那麽別扭的感情觀嗎?”伍澤啞然。

“別拿時間當借口,你搬出年齡差你自己都不信,你覺得我能信嗎?”“你就是抵觸交流,不願意走出來,總是等別人走進去。”

伍澤看他,“......我沒有抵觸,我現在正在和你交流,但我們之間的距離有拉近多少嗎?”林致搖頭,“你這種不是交流。”

“我想知道的是你討厭什麽你喜歡什麽你期待什麽和你恐懼什麽,不是你認為什麽是對的和我們應該怎麽解決問題。”

林致說,“我先告訴你。”

“我喜歡晴天,我喜歡聽你讀詩,我喜歡你叫我的名字,我討厭爬蟲類動物,我害怕你一個人承受痛苦,我期待你做早餐的背影。”

雨還是透過枝葉灑落,落在伍澤的肩膀上,聲音搖晃著他的意志,他覺得快堅持不下去了。

“那我恐懼你,厭惡你。”

林致失笑,“你有幾句話是真的?”“你不喜歡喝咖啡?你家那麽多咖啡壺。”

“你不喜歡卷心生菜但又會買了放冰箱,因為我吃三明治習慣夾一片。”

“劉韻說你七月就在準備訪問學者的申請,你找過她拿資料,但你沒趕上秋季,一月份才去的英國。”

“還有你辭職的事情,我聽到那些傳言了,關於你性向的,劉韻也跟我說了。”

伍澤從來不知道林致可以這麽咄咄逼人。

在他的記憶裏,林致對待自己一直很尊敬、體貼,連表達愛意都不會太直白。

沈默持續了一會。

伍澤終於說:“我是愛你,但這件事給我痛苦遠遠大於快樂,我就不能遠離它嗎?”“那你為什麽要來找我?”“我找你是擔心你走錯了路。”

林致笑了笑,“伍澤,你已經不是我的老師了,你不需要為你可能對我造成的影響負責。”

“你聽好了。”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喜歡你這麽久。”

“但我每見你一次,就更喜歡你,我見不到你的時候也會想你,到現在都還是。”

“我有什麽值得喜歡的?”“全部啊。”

林致說。

在這種對峙中,伍澤終於明白自己一直輕視了林致。

林致所做的從來不是簡單的追逐,而是翻譯“伍澤”這個人本身。

他在嘗試拆解伍澤,再用他的語言重塑。

從他和伍澤討論十四行詩的那天開始,所有的接近,都是他在嘗試解碼他,用他所有的理解力去獲悉內容。

詩歌本來就不是林致擅長的東西,他只是直覺地選擇了一種更貼近伍澤的方式,來委婉地闡述自己的心情。

而握著伍澤的手說“我喜歡你”,才是屬於林致自己的表達。

那些他們為之爭論的事情在伍澤的世界裏面無解,在林致的世界裏卻再簡單不過。

這個無可救藥的浪漫男孩,在拆解伍澤的“遠離”,用他的“喜歡”重新解釋。

他在六年前發現他嘗試進入伍澤的房間失敗了,所以他花了很多年時間搬到伍澤的鄰邊,打開自己的門,讓足夠強烈的光透過對面的窗戶。

伍澤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覺得他鼻子酸得厲害,帶著眼也模糊一片,而且說出來的話變了調,很不冷靜,很難聽。

他說:“我沒辦法像你一樣什麽都不管,我......” “你擔心你會影響我的未來。”

“你擔心我了解你之後會離開你。”

“或者你擔心我總有一天會愛上別人。”

伍澤沒有回答。

“那你扯什麽距離。

“林致說著,吻了吻他的眼角,“你就是個沒安全感的小孩,老師。”

伍澤處在情緒失控的狀態下,還在平覆呼吸,又被這句話評價弄得很無奈,“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的思維模式不一樣。”

聲音還是很怪,他咳了咳。

“哦,” 林致說,“但你還是愛我。”

伍澤說,“我愛你怎麽了?再多吵幾次架我可能就不愛你了。”

林致不知道聽了哪個詞覺得好笑,反正他摟著伍澤磕在他頸窩裏笑得抖起來,頭發擦著伍澤的頸部讓他覺得有點心癢,他推開他,“笑什麽,嚴肅點。”

林致擡起頭說,“我們現在好像中學生情侶吵架。”

男人笑得彎了眉眼,裏面有飽滿的光。

“但我比較喜歡這樣吵。”

伍澤很想念他這樣的笑,是很多個夢沈澱出來的那種想念,只能看著他的眼睛,靜止了一切思考。

於是林致的吻終於來臨。

沒必要再說別的話,他們的專註力都放在了這個吻上,令它眷戀地綿長,熱切地纏綿。

唇分之後他們在樹下擁抱,聽了會彼此的心跳聲,然後林致牽著他的手,帶他走進了雨後濕潤的草地。

這次伍澤沒有掙脫。

*異化和歸化(foreignization & domestication)美國翻譯理論學者勞倫斯·韋努提(Lawrence venuti) 於1995年提出的兩種主要翻譯策略。

二者的差異在於如何處理源語與目的語之間語言形式的轉換和文化因素的傳遞。

異化要求保留原語言中的文化元素,盡量還原原文的異域風情;歸化則致力於減少這種差異感,給目的語讀者提供更平實好接受的譯文。

粗略點淺白點就是,異化是你的還是你的,歸化是你的變成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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