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18號十四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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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下得那麽大的。

林致離開七教時看見一個令他意外的背影。

在陰雨天的畫框之中顯得很暗,靜靜站立在墻邊,像個落單的幽靈。

然而在約莫半小時前,這個人站在講臺上,溫柔緩慢地念莎翁的十四行詩*。

“伍老師?”伍澤看見他,點了點頭說:“你好。”

“雨太大了,我帶您吧,您住在哪裏?” 林致隨口問道。

意外的是伍澤沒有推辭,他道了謝,等待林致把傘撐開。

平時的伍老師很禮貌,也擅長保持距離。

他還很年輕,三十出頭,比學生們大不了多少,卻比和他同屆的老師顯得更拘謹。

林致有時候看見他想多說幾句,伍澤就會帶著歉意說,“我待會還有個會,課程上的問題你可以給我發郵件。”

所以林致喜歡伍澤的英國文學課。

他捧著書本誦讀文段或詩歌的時候才表露出那麽些情感,要是碰巧提到他喜歡的作家,眼睛還能稍稍亮起來。

路上只有雨聲,林致想起剛才的一兩個詩節,決定打破他們之間的寂靜。

“Summer’s day*也不是那麽好,熱得要命還下雨。”

“可不是嗎。”

伍澤這麽嘆息後,又接著道:“但英國的夏天不是這樣,不炎熱,也不多雨,繁花盛開,陽光和煦。

那裏的夏天確實很美。”

“老師,您是在給我開文化概論的小竈嗎?” 伍澤笑了起來, “你們對文化概論怨念太深了。”

伍澤談起文化概論的時候要友善得多,和他談論語言學的時候不同。

若是在閱讀課上,學生指出長句的其他解釋,援引了某些語法知識,伍澤會說,“嗯?嗯,他是語言學系的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會溫柔又頗有深意地笑一下,說:“那你也可以按照他的理解,考試不會錯。”

如此毫不掩飾他們教研組的分歧。

他們在秋苑五棟前轉彎,進了小巷。

“上來喝杯咖啡嗎?也不能讓你白送我一趟。”

伍澤一邊往包裏翻著鑰匙,一邊說。

然後他說:“好啊,那謝謝老師了。”

他就跟著老師上了樓去,走過陰暗的樓道,雨水沿傘尖滴落在灰色階梯上,蜿蜒出長串的黑色印跡。

咖啡壺開始工作,室內盈起咖啡豆的香味。

老師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白色瓷杯,在水龍頭下清洗。

“你喜歡so18嗎?課上的解讀不錯。”

老師以閑談的口吻說。

“喜歡啊。”

他說。

“為什麽?”伍澤問。

“因為寫得很美吧,浪漫。”

老師擦幹杯子放在一旁,挽起手臂靠在餐桌邊。

“你覺得那是一首情詩嗎?”林致想了想,“是吧,不都說這是莎翁最美的情詩嗎?”伍澤說:“也有另外的說法,比如說莎翁寫這首是為了諷刺他的讚助人。”

“諷刺?”他不解道。

老師拉開包拿出課上的教案和一支筆,以目光掃過紙張,朝他彎了彎四指。

林致走過去,在旁邊看。

那首十四行詩上被新的顏色圈出了幾個詞。

“說他只認識錢財,目光短淺,必將遭致毀滅。”

林致先看見了中間顯眼的“gold”,再跟隨老師指尖的滑動,把視線移到別處。

手指蒼白修長,指節微曲,劃過紙張有輕微的聲音。

“還有,你看每一行結尾,大部分是負面詞。

他真的在熱情地讚美愛嗎?”“…dimm'd…declines…untrimm'd …fade…shade…”遮蔽,衰敗,雕落,褪色,陰影。

伍澤說,“很難說是巧合,莎翁擅長操縱文字。”

“不過這只是一種可能性,誰也不知道他當初到底是怎麽想的。”

伍澤放下筆,露出體貼的笑,表示這只是一場很輕松的探討。

“我還是寧願認為那就在描寫愛情。”

林致說。

“你不懷疑嗎?”伍澤在幽暗的屋子裏溫柔地說,面容儒雅,言語妥貼,讓林致想起了德古拉伯爵*說話間冰涼的引誘意味,對,不是埃裏克*,是德古拉。

可林致不入圈套,他對他的老師笑著說,“不想懷疑,因為這樣讀起來比較開心。”

“那很好,保持這樣的天真也很不錯。”

伍澤說。

咖啡煮好了。

伍澤倒了兩杯,“牛奶?糖?”林致說:“那加一小勺糖吧,謝謝老師。”

老師端著兩杯咖啡走來,遞給他加了糖的。

“你叫林致對嗎?”他坐在林致對面的沙發上,交疊長腿,抿了口咖啡,笑道,“你在翻譯系很有名。”

林致感覺臉有點發燙,“啊?沒有吧。”

“Dr.Xu提過你,我們學院的聚會上。”

徐明銳?他上學期的中級筆譯課老師。

“不會吧,他上課還批評我來著。”

伍澤笑道:“他很欣賞你,能在他的課上拿A的學生不多。”

林致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伍澤和他說話這件事情還讓他感覺不太真實,何況被誇讚。

“那則新聞啊,可能剛好我在做實習而已。

不過伍老師,你還真別誇我,我完全搞不定文學類的文本。”

伍澤擡起眼簾,“怎麽說?”“翻出來感覺味道不對,就是,很難對應上原文的美感。”

林致咽了咽唾沫,舌根苦澀,感覺咖啡還是應該再加點牛奶的。

“美感?”伍澤詢問。

“對,”林致說,“徐老師說我用詞太刻意,譯本的流暢度沒了。

說我不應該那麽執著。”

就是被批評的那一次。

林致有些窘迫,又喝了口咖啡掩飾。

在伍澤面前他總是感覺擡不起頭,這跟績點是多少沒有關系。

伍澤說:“這樣啊,我其實不是特別了解翻譯,不過可能是吧,放輕松一些。”

林致開始明顯感覺到他對這方面的話題不感興趣。

但伍澤很有耐心,他說過請他喝咖啡,那麽也會把咖啡期間的談話負責到底,這屬於給林致的謝禮。

林致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了。

“伍老師,我待會還有課,就先走啦。

謝謝你的咖啡。”

“也謝謝你。”

伍澤端著杯子,半側過身,朝正走向玄關的男孩微笑。

1. 十四行詩(so),亦稱“彼特拉克體”,以格律嚴謹,韻律感強為特征,起源於意大利,後傳布至歐洲各國。

威廉·莎士比亞所作十四行詩在結構上分為三詩節(stanza),各節四行,以一副兩行對句(couplet)結尾,共十四行。

每行十音節,多采用抑揚格。

1609年,莎翁所作共154首十四行詩收納成集,首次出版於倫敦,如今流傳度最高的有18號、116號、141號等。

2.So 18 by William ShakespeareShall I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And often is his goldplexion dimm'd;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d;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st;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shade,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我怎麽能夠把你來比作夏天? 你不獨比它可愛也比它溫婉: 狂風把五月寵愛的嫩蕊作踐, 夏天出賃的期限又未免太短: 天上的眼睛有時照得太酷烈, 它那炳耀的金顏又常遭掩蔽: 被機緣或無常的天道所摧折, 沒有芳艷不終於雕殘或銷毀。

但是你的長夏永遠不會雕落, 也不會損失你這皎潔的紅芳, 或死神誇口你在他影裏漂泊, 當你在不朽的詩裏與時同長。

只要一天有人類,或人有眼睛, 這詩將長存,並且賜給你生命。

(梁宗岱 譯)3. 德古拉伯爵(Dracula)出自愛爾蘭作家布萊姆·斯托克1897年所著小說《德古拉》,是一名居住在位於羅馬尼亞的布蘭城堡中,邪惡殘暴的吸血鬼伯爵。

德古拉的形象在歷代改編作品中有不同的描繪,時而醜陋可怖,時而優雅俊美。

他被廣泛認為是吸血鬼的鼻祖。

4. 埃裏克(Erik),亦稱“魅影”(Phantom),為法國作家加斯東·勒魯於1911年出版的小說《歌劇魅影》的男主角。

他天生臉部畸形,外貌可怖,卻富有音樂才華,擅於制造機關與施展魔術。

他在巴黎歌劇院的地下建造了自己的隱秘住處,時常恐嚇劇院經理和演員。

後愛上歌手克莉絲汀·戴耶(Christine Daaé),教導她聲樂技巧,又威脅克莉絲汀成為他的妻子,與他同住在地下宮殿。

(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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