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浮生: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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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胥常常聽他喚起這個稱呼,以往避之不及,因為這人親昵地喊完之後,下一句大概率不是什麽好話。

謝逢秋慣常嬉皮笑臉,華胥與他相處這麽久,有時候也難以分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能是因為少將軍確實不通人情世故,也有可能是這人外表疏朗,本性內斂,對所有人都抱著一層警惕。

只這一次,他從他被河邊燈火映亮的眼睛裏,看到了披肝露膽的真誠。

少將軍忽然問自己,修行者這一世,孜孜不倦,上下求索,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更高的境界,為了更長的壽命,為了飛升,為了光宗耀祖,為了……保護想保護的人。

華胥家有一句話,是百年前的一位的先輩,立於兩軍陣前,披傷浴血,嘶聲向天,自此在封魔疆廣為流傳——

以身禦萬敵,以劍迎天地,足下三萬裏,我輩當死祭。

千千萬萬代的華胥族人為這片土地前赴後繼,他們終身鎮守封魔疆,從呱呱墜地開始,到黃土一抔,他們的責任與生俱來、至死方休。華胥家的嫡系,每人有一幅肩甲,那不是為了行軍,更不是為了好看,那是華胥家千千萬萬的先輩在提醒他們:記得你肩上的責任。

華胥從很早以前就知道這幅肩甲的寓意。

但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為什麽有那麽多人甘願將自身生死置之度外,護衛遠在天邊素不相識的黎民俗客。

他們護衛的不是人,是這個人間。

這盛世山河中,有他們的故友,有他們早已嫁作他人婦的愛人,有曾經共同游歷的山川,有驚鴻一瞥的他山雲霧,這人間在,他們的念想才在。

從醒來至今,少將軍一直渾渾噩噩,他對這座山、這群人都沒有切實的感情,每天走路都好像走在雲端,他不動聲色,心中心心念念的卻都是回封魔疆,可就在剛剛,他看見了謝逢秋的眼睛,他從一個過分親昵的稱呼中,聽出了滿腔炙熱的真摯,那些以往不甚明朗的責任和來去,終於在此刻連成了一線,在他心裏建起了一個清明的世界,他終於明白,為什麽華胥家的族人成年之際,長老們一定要安排他們到大千世界游歷。

總得找到想要保護的人,才能找到歸屬。

“……行吧。”他忽然道了一句,神情冷靜自持,好像一點都不為所動的樣子,他單手拎著謝逢秋的後脖頸,以一種非常具有說服力的姿勢,將他提上了載體。

謝逢秋軟得像一灘爛泥,他不像是醉了,他像是被藥傻了,明明上次飲酒還游刃有餘的樣子,現下卻兩眼渙散,左腳勾右腳,魂不知往哪兒飛。哼哼唧唧地抱著華胥的腰,整個人沒骨頭似的倚在他身上。

華胥道:“姓謝的,我只大發慈悲地寬容你這一次。”

他的聲音如月色般清冷,旋即側過半邊身子,扶住搖搖欲墜的謝逢秋的肩,以免他從天上栽下去。

夜風靜靜地吹著,吹起衣袍獵獵,謝逢秋身上的酒味淺淡散在風裏,過來半晌,華胥忽然又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看在琉璃燈的份上,我暫且將這個份額放在你身上,以後我護著你。”

不是因為堪神,撇除掉任何外在因素,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朋友,我保護你。

“聽到了沒?謝逢秋。”

一路禦物從鎮上飛回邀月山,涼風吹了滿臉,把謝逢秋的醉意吹散了個七七八八。

上了邀月山,便不好再高空禦物,邀月山上方百丈以內,有特殊的禁制空網,速度過快或飛得太高,很容易被值守的長老察覺。

華胥禦著樹枝,險之又險地擦著樹頂飛過,謝逢秋聽著腳下樹枝擦過林葉的聲音,忽然問道:“華胥,還有多久能到?”

華胥側首看了他一眼,道:“醒了?”

“不遠了,醒了就松開我,好好站著,別蹭來蹭去。”

不用他說,謝逢秋已經自覺地松開了箍在他腰間的手,即使站得搖搖晃晃,也不肯再朝華胥靠近一步,倒像是在刻意保持距離似的。

樹枝載著兩人慢悠悠地在院中落下,華胥率先站定,頭也不回地朝謝逢秋伸出一只手。

“不用。”

他低垂著頭,悶聲回了一句,經過的剎那,華胥眼尖地瞥見他漲得通紅的臉頰。

他心裏咯噔一下,驀地想起那壺加了料的酒,暗道:不會酒醒了,‘其他東西’又發作了吧?

少將軍萬年難得一次聰慧敏黠,還真叫他猜中了,他跨進房門的時候,謝逢秋整個人悶在被子裏,蜷得像只蝦米。

“……”華胥站在他的床前,不知怎麽是好,好半晌才彎腰,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被角。

謝逢秋:“你走!”

華胥:“……”

這人多半被藥到了腦子,華胥如是想道,隨即轉身出了門,須臾片刻,只聽一陣嘩啦啦的水聲,他又來拉謝逢秋的被子。

“打了涼水,去泡會兒吧。”

謝逢秋猶豫了下,被子微微蠕動,從底下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十分委屈地看著他。

……想來是憋得很難受了。

華胥給他讓開路:“滾過去洗澡。”

即使是喝醉了、藥傻了,謝逢秋還是不改討打本性,一邊翻身下床,嘟嘟囔囔道:“不洗,今天晚上熏死你,誰讓你不經我同意亂跑的……”

華胥冷眼:“為什麽要經你同意?”

謝逢秋一聽,鞋子不穿了,火冒三丈,“那你不被人看著,像今天一樣進了狼窩怎麽辦?!”

華胥不冷不熱地給他撅回去:“我難道不會走嗎?她們又打不過我。”

謝逢秋一噎,梗著脖子回道:“那你今天還差點被騙喝了那啥啥酒呢!”

“……提醒一下,我是禦劍境界的高手。”華胥強調了一下‘高手’兩個字,又道:“不管是酒還是那藥,只要我想,就能瞬間化解掉,倒是你,今天腦子被驢踢了嗎?現在活受罪高興了吧?”

華胥這嘴毒的功力十有□□是從謝逢秋身上學來的,而去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反正謝逢秋本人聽了面色一陣青一陣白,憋屈得仿佛要炸開來了。

他蹬蹬蹬地踩起鞋子,火花閃電地往屏風後走去!沿途故意將動靜鬧得震天響,以期用這樣幼稚的方式展現他的憤怒。

華胥:“出息。”

謝逢秋這個澡,泡了足足半個時辰。

期間華胥將三盞燈籠整整齊齊地排列好,又取出琉璃花燈,在邊緣小心地刻了一圈符篆,做完這一切,謝逢秋竟然還沒洗完。不僅如此,他甚至提出了讓華胥先避避的妄想。

“避避?有什麽好避的?”不消說,華胥肯定不會理會他如此無理的要求,他吹開琉璃邊緣的粉末,收好刻刀,說道:“我要是出去了,你爆體而亡怎麽辦?”

“……神他媽爆體而亡。”謝逢秋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句話:“你不看著我,我自有辦法解決。”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經從失了智的狀態回歸正常,但華胥思索了一下,還是不讚同地皺眉:“亂逞什麽強?你修為不夠,根本沒法運轉靈力清五臟六腑,好好呆著,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謝逢秋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他聽起來快要瘋了,“你是真不懂還是傻啊!自己解決!自己解決這個詞很難理解嗎?!”

華胥再好的脾氣也被他弄得有些煩了,“我怎麽不知道,你別無理取鬧行不行!”頓了頓,他似乎想起什麽,語氣又緩和下來:“實在難受告訴我,我幫你。”

謝逢秋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好片刻,他近乎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你……要怎麽幫我?”

華胥起身,徑直繞到屏風後面,旁邊的小窗未曾合攏,冷風呼呼地往裏頭灌,他皺著眉看了一眼,揮袖打出一道靈力,窗柩便嚴絲合縫地閉緊了。

謝逢秋怔怔地看著他的動作,莫名地有些緊張。

華胥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半點猶豫,直接伸手往水底下探!

“等等!等等等等——”

謝逢秋連忙在他下手之前連忙攥住了他的爪子,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那個,要不……去、去床上吧。”

華胥:“為什麽要去床上?”

“我我我、我覺得那樣,正式一點。”

華胥:“……這為什麽要正式?”

謝逢秋攥著他的手微微用力,水珠兒從額角落進眉眼,睫毛又黑又潤,不由分說道:“你等我一會兒,我穿個衣裳。”

“……隨你吧。”

華胥實在理解不了他的想法,只好抽出手,到外間等著。

過了片刻,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他回頭一看,謝逢秋以一種要長眠的姿勢,僵硬筆直地躺在了床上,雙手交疊,非常虔誠地放在胸前。

“……”

走得近了,還能瞧見他的眼睫正緊張地顫動著,薄唇抿得死緊。

“把褲子脫了。”

“……好的。”

“不用這麽僵硬。”

“……我放松不了。”

華胥沈默了下。

“謝逢秋,你的表情為什麽這麽奇怪?”

謝逢秋的褲子脫到一半,顫巍巍地答道:“我緊張。”

華胥剛要問話,忽然把臉往邊上一撇,“你把褻褲脫了幹嘛?!”

一句不停,他又嚴厲地道:“穿上!”

“哦……”

謝逢秋出人意料地乖順,讓幹什麽幹什麽,乖乖地把褲子套好,躺下時踟躕了會兒,猶豫道:“華胥,你快點,我難受。”

“……”

等謝逢秋繼續以要赴死的姿態躺平了,華胥才目不斜視地伸出一只手,手掌準確無誤地覆蓋住他的丹田處,微涼的靈力迅速地湧入他四肢百骸,飛快地將那些熱意緩解。

“好點沒?”

謝逢秋沒回話。

好半晌,他才悶悶地說了一句:“就這?”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我也來一句,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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