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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如夢:沒點逼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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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城其實離風陵很近,不到半日的路程。

汝嫣雋抖著腿從馬上下來,還沒站穩,便撲騰著四肢撲進草叢裏,幹嘔了好一陣,直把胃裏最後一點酸水都吐幹凈了,才顫抖著嘴唇回過頭來。

華胥憬歪著頭看著他。

他猶豫了下,又把那點委婉的指責再度潤色了一遍,“……下次我們其實可以不必這麽激烈……你看,春天的景色多麽美好,怎能放任它如流水般從我們面前劃過……”

“你還挺有文化,改行當書生吧……喝點水緩緩。”謝逢秋解下行李,扔給他一個水囊,又從黑布包裏拿出兩張大餅,撕開點遞給華胥憬,“你剛剛輸了啊,欠我一件事,你得記著。”

華胥憬接過大餅,咬了兩口,微微皺起眉,“記個屁,你幼不幼稚!”

華胥汝嫣都是古家大族,教育水平都是頂尖的,華胥以前不說臟話,但後來跟某個人待久了,沒抗住沾染了點流氓的脾性,到現在都沒改過來。

“我幼稚,那你還跟我爭?”謝逢秋看他一眼,又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小號的特制水囊,木塞上刻了些精致的圖案,一打開,奶味鋪面而來。

“吃不慣這些陋食就別買這麽便宜的,喏,這裏有馬奶,就著墊墊肚子,待會我去生火,把餅烤松軟了再吃。”

他把開了塞的馬奶遞到華胥憬面前,後者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拖著沈重的步伐挪回來的汝嫣雋問出了他心中的疑惑:“長使,你哪兒來的馬奶?難不成你藏了私房錢?”

“……我私你大爺!”謝逢秋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馬場小兒子的!我看著還不錯,走的時候問他要了點,他那豆芽菜似的身板,喝什麽奶?!暴殄天物!”

這一點謝大爺還真沒撒謊,他真是用“問”的,小朋友被他問得兩腿打顫,想哭又不敢哭,眼淚汪汪將自己的馬奶上繳了。

謝大爺一走,他就哭得撕心裂肺。

汝嫣雋不是很明白他的邏輯,難道不是因為年紀小才要喝嗎?但他看了看謝逢秋不太耐煩的臉色,還是沒問,從背後掏出卷軸,“那讓我們來分析一下下一步的計劃……”

柳城是一座荒城,區域不大,擱現在也就是個鎮的大小,據說是以前戰亂時期荒廢的,那一仗打得厲害,城中斷了水源,環境越來越惡劣,城中青壯年開始出去另謀生路,等到年邁的那一批去世之後,這城就正式成了荒城,除了過路的人會歇歇腳,基本沒了人煙。

三人收拾東西,準備在城外的荒林露宿。

靠近邊沙一帶的城池,水源是最重要的生存基本,這些地方氣候幹燥,十天半月也不下一次雨,眼下已是春月,最是生機勃勃、萬物覆蘇的時候,城外的樹林卻還是枯黃老舊的樣子,只有一些生命力頑強的,能擠出一點點綠色。

華胥憬把馬匹的韁繩套在樹上,束緊了,又把裝有馬奶的水囊原封不動地塞回行囊裏,轉身去拾柴。

“怎麽不喝?”謝逢秋看見他的動作,順口問了一句:“怕我下毒?”

華胥憬誠實地點了點頭,“還真是,你最近有點怪怪的,對我太好了,我覺得你應該是在醞釀什麽陰謀。”

謝逢秋噎了一下,他撿起一根幹瘦的樹枝,好半晌才無奈地笑了下,“……真他娘是瘋了。”

他聲音壓得極低,自言自語似的,華胥憬皺了皺眉,問:“你說什麽?”

“……沒什麽。”他一邊說,手上動作卻沒停,很快就塞了滿滿一懷,站直了擡起臉,又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欠揍神情,“……你在這兒撿著,我去那邊,不許過來啊,我的地盤,生人勿近。”

他特意強調了“生人”兩個字眼,華胥憬看了眼光禿禿的四周,又看了眼他欽點的那塊樹枝豐滿之地,靜默了片刻,“……你把這邊撿光了,講點道理?”

謝逢秋笑意滿滿,“那關我什麽事?朋友,要不你去找點其他的事幹?或者回去歇著?畢竟少將軍身份尊貴,金枝玉葉,人比花嬌啊!”

氣完華胥憬,他快樂地去另一邊撿柴了。

華胥憬從這熟悉的口吻中嗅出熟悉的惡劣因子。

他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背影,直至那人越走越遠,再看不見,他才滿腹狐疑地揣著半捆柴回了營地。

他很多時候都不太能明白謝逢秋的情緒出自何處。

就像他不明白多年前對方為何忽然開始針對他一樣。

汝嫣雋還沒緩過來,正靠著樹幹小口小口地抿著水,臉色煞白如紙,眼神虛浮,活像遭受了天大的摧殘,華胥憬生起火,把那馬奶掏出來放在火上架著,熱了之後遞給汝嫣雋,“……喝點吧,暖胃。”

他嘴上說著怕有毒,可那只是順嘴一說,壓根沒放在心上,他們忙活這片刻的功夫,天邊已經漸漸露了橘色,天幕暗沈暗沈地壓下來,謝逢秋那位大爺約莫是撿金子去了,好半晌都沒回來。

汝嫣雋有些遲疑,“不好吧,長使給您留的……”

華胥憬不愛廢話,不由分說地塞過去,“喝!”

汝嫣雋:“……”

他猶豫又猶豫,這才戰戰兢兢地抿了兩口,一轉頭,正對上華胥憬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神,“少……少將軍。”

他差點嚇出病來。連忙哆嗦著嘴唇,小心翼翼地試探了兩聲。

華胥憬“嗯”了一句,問:“汝嫣家還是老樣子?”

汝嫣雋問:“您……您說的是哪方面?”

華胥憬:“身體。”

汝嫣雋忽然沈默了。

千百年來,幾大古族靠著得天獨厚的傳承屹立不倒,外人只道他們是天生的好命,可世界規則一直都是公平的,汝嫣家得到了幾乎能窺破天命的演算之力,天神就收回了他們健康的身體,汝嫣家無論旁支嫡系,全部無法修煉,而且個個短命,超過五十歲都算長壽了,他們的能力傳承得越久,這項噩運就越明顯,汝嫣家十幾年前忽然宣布避世,將轄區托付給其他各大氏族,除了核心執法堂其他閑事都撂了挑子,想來也是為了及時止損,避免汝嫣家幾百年後真的斷後。

汝嫣雋靜默須臾,嘴唇分合不休,好半晌才低下頭,道:“還是老樣子。”

華胥憬皺眉,“沒有起色?”

汝嫣雋道:“家主才二十歲,她已經……得常常喝藥,維系身體的正常運轉了。”

華胥憬往火堆裏添了撥柴,沒再說話。

現今存在的氏族,除去那些後來居上修煉勤奮的,真正從遠古時期傳承下來的古族,只剩下了五個,華胥氏鎮守封魔疆,維護世間安寧,汝嫣氏平衡各大勢力,避免內戰,姜氏安撫民心,制定各大城池相互牽制的法度與秩序,神農氏善百草,也是這些年代表人族與魔界進行交往的主要氏族,而巫山氏,早在百年前就避世姑瑤山,如今已是名存實亡。

這些古老的傳承,正在日覆一日地消亡,終有一天,這片大陸將再也聽不到這些姓氏的存在。

汝嫣雋心裏難受,也忘了懷裏這囊馬奶是誰給誰留的,咕嚕咕嚕飲下大半囊,一抹嘴唇,自嘲道:“少將軍,我不希望汝嫣家就這麽湮滅,可少將軍,天神給我們的好像不是賞賜,是不想要卻不得不要的催命符啊……”

“什麽催命符?”謝逢秋的聲音突兀地從身後傳來,這位大爺走路沒聲,把沈浸在悲傷氣氛中的兩人嚇了一跳,他繞過汝嫣雋,把柴一扔,走到兩人面前席地坐下,華胥憬這才發現,他手裏還提了只灰毛兔子。

“運氣好,今天晚上能開個葷……”

他剛說完,餘光一瞥,見著汝嫣雋手裏的馬奶囊,動作頓了下,旋即又若無其事地道:“書生,會拔毛嗎?過來幫忙。”

“書生?”汝嫣雋左右看了看,指著自己,“……我?”

“別看了,就是你,騎個馬都能暈這麽半天,怎麽樣?緩過來沒?能聞血味兒不?”

汝嫣雋手指尖還朝著自己,想起不久前他那句“改行當書生”,嘴角抽了抽,嘟囔著湊過去,“我哪裏像書生了……”

謝逢秋不知跑了多遠,竟然讓他在這鬼地方找到了小半桶清水,正指揮著汝嫣雋燒熱,華胥憬看了會兒,剛想過去幫忙,被一只手攔住,“別!你別過來,您老還是老老實實在哪兒坐著吧,跟您坐近了我怕我控制不住體內的洪荒之力!”

說著,他還非常做作地往邊上挪了挪。

華胥憬靜靜地盯著他,有些煩躁,“你又犯什麽毛病?”

謝大爺搖頭晃腦,“我這病好多年了,你有藥嗎?”

華胥憬:“……”

這人病的不輕。

他沈默下來,汝嫣雋側耳聽著動靜,感覺自己看見了世界大戰的前兆。

要打起來了?他要幫誰呢?少將軍跟家主交好,可長使脾氣不太好,太偏向他會不會不高興,啊,真是令人為難呢……

正當他自作多情的時候,華胥憬默不作聲地站起了身。

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兔子也不扒了,凝神聽著身後的動靜。

然後他就看到少將軍走了過來,也不廢話,擡腳就往謝逢秋身上一踹!

謝逢秋正半蹲著給兔子燙毛,腳下沒著力,生生給這一腳踹了個仰倒,差點兜頭栽進火堆。

“我操……”

“操什麽操?!滾遠點!”華胥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升騰的火光映出他面上的不耐煩,“想幹嘛?!做飯?你自己什麽樣心裏沒點二三數嗎?一邊兒涼快去!”

謝逢秋:“……”

謝大爺沈默良久,默默挪開了。

汝嫣雋:“……”

啊,果然他還是思考自己怎樣在戰亂中活得長久更實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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