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晞靜默了一瞬。

蘇鶴卿的語氣很輕，很溫和, 不像是生氣了, 也聽不出驚訝。總之，與他預判的反應都不一樣。他又稍微思索了一下——像是那種人類小心翼翼地招呼流浪貓的語氣。

謝雲晞：“…………”

雖然胃裏忽然有點堵, 不過如果蘇鶴卿願意上來, 他答應一下也無妨。

謝雲晞抿了抿唇，幹巴巴地說：“你先上來。”

蘇鶴卿聽到他的話, 動作很輕地從煉心池中的石臺上下來，然後緩緩走到池邊, 回了岸上。他自覺身上臟汙，池水混著汗水濕漉漉沾了一身，不禁有些赧然，趕緊先施了一個小法訣, 把一身都弄幹凈。

不過一息時間, 蘇鶴卿就回到了往日軒挺的模樣，氣息平穩, 目若朗星, 根本不像是個剛剛還在煉心池裏待過的人。

蘇鶴卿自已也有些意外。

玄霜劍如其名, 劍意清澈冷冽，如萬年玄冰, 幫著他將煉心池中翻湧起來的那些晦氣都壓了下去。

他並非第一次來煉心池, 但這可能是他出池以後最輕松的一次。

等到全都打點幹凈以後, 蘇鶴卿才側回身, 有點緊張地望向一席白衣的劍靈前輩。離得近了, 更覺對方長得無一處不合他心意。

劍靈前輩在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蘇鶴卿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並不應該為了一句話就停止試煉，但玄霜專程現身打斷他，這件事就讓他非常在意了。

謝雲晞有點卡殼，他在蘇鶴卿動作的時候，就一直在心中思考怎麽勸服他。靈陽真人的魔氣還沒有暴露出來，他如果直說，想必蘇鶴卿也不會信。畢竟他只和蘇鶴卿短短接觸了幾天，而靈陽真人卻是多年來一直教導蘇鶴卿的師父。

蘇鶴卿見他不說話，率先開了口。他語調輕緩地問：“前輩，可是晚輩心神擾動，驚擾了您？”

煉心池的作用讓他識海動蕩，而玄霜在他的識海駐紮了一縷劍意，這是蘇鶴卿唯一能想到的解釋了。

謝雲晞覺得這個解釋可以，趕緊說：“是。”

蘇鶴卿有點不好意思：“抱歉……”

謝雲晞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我剛從玄霜中蘇醒，神魂不穩，煉心池擾你心智，也會影響於我。”

蘇鶴卿臉上愧色愈來愈濃。

謝雲晞瞧著，語氣放輕了些，話語也打了個轉，“我們先回小院吧。”

雖然他在今天早上還特別暴躁地想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那房間，但此時，他居然有點懷念它了。

趕緊讓靈陽真人把主角外放出去打怪，然後主角也可以趁機升級，總之，不要待在這個boss老窟裏。

蘇鶴卿斟酌了一下，還想打商量：“前輩，可是師尊讓我在此地待滿三十日，要不您先撤出劍意——”

他話音未落，謝雲晞忽然劇烈地虛晃了一下。

這一下猝不及防，蘇鶴卿話音堵在喉嚨口，然後眼睜睜地瞧著劍靈前輩的身影從玄霜上方消失。

但很快他就知道為什麽了。

遠處傳來急急的步行聲。

謝雲晞的神識外放得較他廣一些，率先一步發現異常，程天翔把沈璇送走以後，竟然又折返回來。

很快，程天翔的臉出現在劍柱以外，他已經結丹，禁制察覺到他是宗門中人，也沒有阻擋他。

程天翔的臉上是單純的疑惑：“師兄，你怎麽出來了？”

蘇鶴卿周身氣壓很低，他冷冷地看了對方一眼，並不答話。

他不找對方麻煩，卻不是看不出來程天翔每次說話肚子裏都裝著什麽壞水。平常也就算了，這一次他居然把劍靈前輩又嚇跑了。

程天翔對上他的眼神，忽然就打了個寒噤。

蘇鶴卿很少外露自己的心情，面上總是淡淡的，不管自己怎麽拐著彎子挑釁他，他都不搭理自己。程天翔討厭他這種表情，仿佛自己是個什麽螻蟻，他連看都不屑看。

但這一次，等對方真的生氣了，程天翔忽然就有些害怕。

他冷靜了一下，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輕輕道：“這可不好呀，師尊會生氣的。”

程天翔一個一米八的大個子，弱著聲音拐彎抹角地說話，把謝雲晞聽得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蘇鶴卿道：“事出有因，我自會去向師尊請罪。程師弟專程過來，是有什麽事？”

程天翔的表情有點尷尬。

他過來，一是想把沈璇之流擋回去，二則內心也有點難以為外人道的心思，看著蘇鶴卿痛苦地坐在煉心池裏，他高興。

但他不能這麽說。

程天翔說：“我擔心師兄，師尊這次可能有點兒過了，但他也是為了你好。愛之深責之切，師兄，你莫要與師傅置氣，快回煉心池吧。”

謝雲晞受不了了，他蕩出一縷劍氣，只是這一次，他沒怎麽控制力度。

程天翔雖是青雲宗宗主的徒弟，還日常在無極閣裏出入，專程到宗主面前刷臉。但他的修為卻只有金丹初期，這還是程家給他準備了無數丹藥才堪堪捧上去的。

他被巨大的威壓沖擊後，身體軟了一軟，然後“啪”的就摔在地上。

世界安靜了。

蘇鶴卿也察覺到熟悉的劍意，他猛地回頭，那縷白影又裊裊浮出。

他緊張道：“前輩，這是……？”

“現在你有理由離開了。”謝雲晞擡了擡下巴，朝地上躺著的程天翔一點，“那不是你師弟麽，他好像靈氣打岔了，先把他送回去吧。”

蘇鶴卿楞了片刻，忽然就笑了起來。

他語氣輕快地答應：“是。”

蘇鶴卿走前兩步，把程天翔攔腰扛起，動作很不客氣。他走到玄霜前邊，想把劍身拾起來，動作卻忽然滯了滯。

他心裏轉過一道，還是忍不住問：“前輩，之後我還能再看見你麽？”

“嗯。”謝雲晞點點頭。他停頓了一會兒，補充道，“但你如果在煉心池繼續待下去，或許就看不到我了。”

這是威脅。

但蘇鶴卿很願意被這麽威脅。

謝雲晞繼續說：“你待會把這家夥送走，回去後最好再吃一枚凝神丹，丹藥是捷徑，但偶爾走一下捷徑也未必不好，你剛剛的氣息太弱了。”

居然能讓玄霜乘虛而入。

謝雲晞蹙了蹙眉，如果侵入的不是自己，而是魔氣，那就好玩兒了。

但如果他把後一句話說出來，蘇鶴卿可能會向他解釋，他就算心神動蕩了也沒有那麽不堪。玄霜能乘虛而入，只是因為他願意。

蘇鶴卿彎了彎眉眼，道了聲“好”，然後重新把玄霜負回背上。謝雲晞在他裹上綢布以後就隱了身形。

浮在空中的淡淡光芒隱去，蘇鶴卿心頭湧起些許失落，但這失落很快被另一種快樂壓過了。

前輩的最後一句話……是在關心他。

……

翌日，程天翔悠悠轉醒，然後驚駭地發現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裏，背上沾滿汙泥。

蘇鶴卿……

他瞧見蘇鶴卿從煉心池裏出來，忍不住上前說了幾句話，但再之後，記憶忽然斷片。他眼前一黑，接下來就不知道發生什麽了。

想到這兒，程天翔“嘶”地倒抽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麽，他腦子一抽一抽地疼，像是被什麽重物撞擊過。但他摸了一摸，腦袋上也沒長包。

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好像因為頭疼，又聚不好氣了。

程天翔坐在地上緩了一會兒，才爬起來回房換了身幹凈衣服，然後氣急敗壞地朝主峰峰頂走去。

蘇鶴卿，這是你自找的。

但比他先一步，蘇鶴卿已經站在無極閣裏。

靈陽真人並沒有對他的私自出池表現得怎樣不滿，因為青雲宗接到一個新的委托。

異動發生在凡人與修士混雜的長康縣。

一開始，大家只當長康縣出了一只低階妖獸，都沒怎麽理會。郡人出不起高的報酬，於是只有一些散修接受委托，前往除妖。但令人意外的是，這些散修全都有去無回。關於長康縣的委托一直掛到現在。

直到事情越來越大，管轄它的郡衙求到了大門大派之前。金羽宗、飛雲峰、丹心宮等幾大門派都派了人，但這些人去了以後，也如那些散修一般消失在縣中。他們放在門派裏的本命玉牌沒有碎，但關於他們本人的消息，卻一直沒有傳回門派裏。

這個任務從一開始沒人搭理的委托一躍成為高階任務。

“你帶幾名弟子，去把長康縣的事情處理了。”靈陽真人背著身體，冷聲吩咐，“護好你的師弟，任務完成，你在煉心池的事情我便不再追究。”

“是。”蘇鶴卿躬身答應。

靈陽真人轉過身來，瞧著他的發頂，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關於煉心池的事情，你在心中可有不滿？”

“不，徒兒不曾。”

“嗯？”靈陽真人冷著臉，一雙眼在自己的徒弟身上打量。

如果他敢表現出一絲叛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蘇鶴卿低著頭，嘴角居然彎了彎。

看起來……像是在笑？

“徒兒要多謝師尊。”

蘇鶴卿的話發自肺腑，顯得非常真心實意。

他感受著背上的負重，拼命壓抑著自己不要表現得太過開心。

若非自己在煉心池走了一遭，劍靈前輩想必也不會現身於人前，甚至……甚至還願意同自己說話，還答允以後與自己見面。

昨夜，他連吃凝神丹都能吃出甜味兒，打坐一夜之後進境飛快。清早睜眼時，神智清明，煉心池帶給他的百般情緒都如雨後烏雲散去那般消解了。

蘇鶴卿想到這裏，往日清冷的神情松動幾分，眉目間透出幾許屬於年輕人的飛揚生氣。

靈陽真人有點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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