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晞從煉心池出去不久以後，就如系統所言一般, 陷入了沈眠之中。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境裏是一道雪白的影子。影子行過修築雅致的長廊，行過荒僻孤寂的劍冢, 行過雨後泥濘的山谷……

那些是屬於神魂原本的記憶。

在夢境中輾轉許久之後, 謝雲晞才在烈烈風聲中醒來。他恍惚了一會兒，然後發現自己正位於數千米高空之上。

謝雲晞：“……”

蘇鶴卿一聲不響又背著他禦起劍來, 太刺激了，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的。

“宿主, 我們正在前往長康縣。”系統提示道。

“長康縣？”謝雲晞在腦海中尋找了一下這個名字。

系統把郡衙對外的那套說辭大概和他覆述了一遍。

“兩月前，一頭妖獸襲擊了長康縣，擄走數位郡民，在這之後, 他們的骸骨陸續在縣子周邊被發現。縣人請了一些修士去除妖, 說是一開始折損了幾位修士，但最後好歹把那頭妖獸擒住斬殺。”

“那不就結了嗎？”謝雲晞有點迷惑。

“郡衙也以為事情結束了, 因為長康縣裏的人在那以後, 並沒有繼續求助。但令人意外的是, 幾個門派派去的修士在妖獸被斬數日後都沒有回去，也沒有傳出什麽消息。門派找上門去, 然後郡衙就放出了新的委托。”

“沒有消息？”

謝雲晞比對了一下世界線。

在崩壞世界線中, 蘇鶴卿從煉心池出去以後, 也是被飛快地派去除魔。他的同門在那場除魔行動中遇害, 他身上的魔氣也被激發出來。而後, 靈陽真人以此為借口，將他禁閉於宗門禁地之中。

然而此時由於他的插手，蘇鶴卿身上並沒有魔氣，除魔任務的時間點也提前了。

謝雲晞不太確定現在面對的是否還是同一個任務。

但蘇鶴卿身邊跟著幾個拖油瓶弟子這一點，沒有變。

他打量了一圈，與蘇鶴卿同去的有三名弟子，修為均在金丹以上。沈璇是金丹中期，另外還有之前見過的一名方臉弟子，一名尖臉弟子。

謝雲晞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談話，方臉弟子的叫駱安宜，看起來有些憨厚。他的先天條件一般，但進境非常踏實，這時也在沖擊金丹中期。尖臉弟子叫李承，是四人中除蘇鶴卿以外修為最高的，已經到了金丹後期。

沈璇飛在蘇鶴卿的左邊，面對傳聞中的高階任務，她的神色並不慌張，反倒有點兒躍躍欲試的意思。

“師兄，你覺得長康縣那兒作亂的會是什麽妖獸，難道是當時的修士並沒有成功殺死它？妖獸死而覆生，又把他們都吞吃了？”

蘇鶴卿搖搖頭：“傳聞不可盡信，等去到那兒，看了才知道。”

沈璇聽到他的話，鼻腔裏“嗯”了一聲，但臉上依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李承接過話頭：“聽說當時斬殺的是一頭蠱雕，蠱雕喜食人肉，在長康縣附近徘徊數日。它被斬殺之後，屍體已經送去了州府。人們從它的肚子裏剖出了遇害的鎮民屍骨，按理來說，它應該已經死得透透的了。”

“那就不是蠱雕咯？”沈璇的興致又被提起來了，她望向身側，“李師兄，你怎麽知道？”

李承楞了一會兒，才解釋道：“我的同鄉……他是金羽宗門人，早我們數日被派去了長康縣。但在那之後，我再沒收到他的消息。我就多關註了一下這件事。”

李承說完話後，抿了抿唇，神色有些覆雜。

沈璇一怔。

雖然聽說各門派裏失蹤的弟子本命玉牌都沒有破碎，但遇上這種事情，大家總是會往兇多吉少的方向來想。

“李師兄，你別擔心。”沈璇安慰道，“本命玉牌還沒有碎，我們能找到你同鄉的。”

“嗯。”李承舒展了眉頭，“師妹，你也要保護好自己。”

……

長康縣是一個常住人口只有數百人的小縣子，位於河寧郡的邊緣，郡衙的負責人把他們領到了縣外五裏，然後遙遙給他們指明位置。

謝雲晞模糊感受了一下，馬上理解了為什麽修士們都沒有回去，以及為什麽縣人後來都沒有求助。

因為那一塊兒根本就是妖氣沖天！

長陽郡上空盤桓著濃郁的妖氣，根本不像是個人類居住的小縣城，倒像什麽大妖物的老巢。

尋常凡人無法感知妖氣，他們在接近妖氣時，只會覺得有點難受，妖氣對他們的影響也因人而異。

郡衙的負責人也是如此，與面色如常的蘇鶴卿等人不同，他越靠近長康縣，嘴唇就越白。

“各位仙人，我就不送你們了，我總覺著有點兒頭暈。”他停了腳步，撐著旁邊一棵樹幹，緩了好一會兒，才擡手指向一個方向：“這個方向一直走，就是長康縣了。”

蘇鶴卿朝他點點頭。

看見蘇鶴卿的答覆，郡衙的人松了口氣，他是再也不想往長康縣多走一步了。

總覺得晦氣。

一刻鐘後，蘇鶴卿一行人到了長康縣外。

與他們所想的不同，這裏雖然妖氣濃郁，縣人看起來卻絲毫以不以為意。他們神色如常地走在街道上，酒鋪、魚檔、食肆等商鋪都熱熱鬧鬧地運作著。

而且越往裏走，妖氣反而愈寡淡，直至最後……

“怎麽回事？”沈璇很小聲地說，“怎麽這裏看起來這麽正常，難道剛剛那些是錯覺嗎？”

“不是錯覺。”李承面色嚴肅道，“剛剛妖氣確有其事，至於這裏，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我覺得，好像有點不對。”

一直沈默的駱安宜忽然開了口，他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旁邊一個商鋪。

“那個孩子……他剛剛到魚檔裏拿了條魚，現在，他又折返回來……”

眾人循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街道旁是一個小小的魚檔，魚檔老板正揮著大刀，重重拍死一條活魚。

而在魚檔前面，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盯著老板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百無聊賴地打量起旁邊的商鋪，似乎是在等老板手裏那條魚。

駱安宜吞咽了一下唾沫，接著剛才的話題道：“他好想……挑了同一條魚。”

他不說話了，幾人靜默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過了一會兒，魚檔老板處理好魚，把它遞給少年，蘇鶴卿幾人瞧著他離開。他們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那名少年重又折返回來，動作與方才一模一樣。

“這……怎麽回事？”沈璇語氣有點虛。

蘇鶴卿神色一變，冷聲道：“我們可能被騙進幻境裏了，運好護體真氣。”沈璇幾人聽到他的話，立刻警惕起來。

他話音未落，謝雲晞就感覺眼前倏然一晃。

蘇鶴卿已經將玄霜握在手中。

在沈璇幾人的目光裏，他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得罪”，然後運起真氣，揮劍一劃。浩蕩靈力裹挾著玄霜劍氣揮出，幾人的四周驟然動蕩起來。

魚檔、老板、少年，以及附近的商鋪忽的變成了透明的虛影，緊接著，一陣濃郁的妖氣卷了過來，四周黑霧蒸騰，很快，沈璇和李承幾人的身影都隱在了黑霧中。

……

四周寂然無聲。

蘇鶴卿握著手中劍，警惕地走在街道上。

這是長康縣的邊緣，附近的草屋已經有些破敗，四周一個人也沒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曾失去意識，又失去了多久。回過神來的時候，沈璇幾人已經不知所蹤。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去，淡色月牙浮在淺藍的天幕上，旁邊稀疏地綴著幾顆黯淡的星星。

借著最後一點夕陽餘暉，他看到街道上異常潔凈，幾乎是一點灰塵也無。但這在一個小縣子荒無人煙的角落裏，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還在幻境之中。

這是一只能夠制造幻境的妖物。

“前輩？”蘇鶴卿在識海裏小心地喚了一聲。

沒有回答。

他警惕的搜尋了一遍，識海空空蕩蕩的，找不到玄霜的劍意，甚至連手中的劍此刻也如尋常鐵器一般。

那層淩厲的劍意從方才就消失了。

蘇鶴卿心口縮緊了一瞬，他忽然有些慌張。在過去無數次裏除妖經歷中，哪怕面對著比他強過許多的大妖，他都沒有這麽緊張過。

前輩去哪兒了？

妖物難道對劍靈也有影響？

夕陽漸漸下墜，帶走最後一絲光。蘇鶴卿捏了個手訣，掌心亮起一點淡淡的靈火，他借著靈火的映照看清前路。

繞過兩個街口，他突然看到了與掌心靈火非常相似的光芒。

光芒非常清淺，從一個人身上傳來。那個人背對著他，寬袍廣袖拖拽在地上，正在東張西望，嘴裏喃喃著：“我這是在哪兒？”

停一會兒。

“你趕緊打個報告，給我弄個身體。”

停一會兒。

“哎，別管這個了，蘇鶴卿現在在哪兒？”

被點名的蘇鶴卿立刻站直了。

對方的聲音很熟悉，身上的劍意也很熟悉，蘇鶴卿莫名可以肯定，眼前的人是在這一片虛幻世界中唯一真實的那一個。

即便他只是一個魂體。

“前輩……”蘇鶴卿弱弱地喊了聲，“我在這兒。”

謝雲晞猛地回頭，表情呆楞半晌，然後有點傻乎乎地問：“你來多久了？”

“剛來。”蘇鶴卿抿了抿唇，“前輩，這是怎麽回事？”

他望向手中的玄霜。

此時此刻，那一柄所謂的神兵上頭一點氣息也沒有，它往日所有的劍意，都轉移到了謝雲晞的身上。

“如你所見，”謝雲晞開始覆述剛剛系統告訴他的情況，“我從玄霜裏被趕出來了，現在是一個魂體。”

蘇鶴卿臉上立刻露出擔心的神色：“這……這怎麽辦？前輩可有感到不適？”

謝雲晞接著道：“還好，這個幻境應該就是為了讓魂體存在而創造出來的，我暫時沒什麽別扭的感覺。”

“讓魂體存在的幻境？”

“對。”謝雲晞看著他，嘆了口氣，“比如你，你現在也只是一個魂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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