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回應：“幹嘛啊？”

莫筵辭站在燈火通明的小攤前面，尋找聲音來處，方念遠站在不遠處，那裏燈光有些暗，難怪剛才沒有找到，昏暗的燈光把她的輪廓暈染的有些失真，不似人間客。

莫筵辭依稀有些明悟辛棄疾寫青玉案時的意境了，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方念遠名其妙的看著他茫然出神的樣子，擡手從紙杯裏拿出一根鴨腸一口咬下，然後動作非常自然的把竹簽拋到腳邊的垃圾桶裏。

莫筵辭覺得自己還是適合在中午和方念遠一起行動，因為早晚都會氣出毛病。

莫筵辭此時已經火冒三丈，強壓著脾氣，咬牙切齒：“你就一直在這裏吃東西？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方念遠多少還是有點心虛，但依舊梗著脖子頂嘴，輸什麽都不能輸氣勢。

“剛才人太多了，你嗖的一下就沒影了，我叫了你半天你都沒聽見，我對這邊又不熟，走丟了不應該在原地等著監護人來認領嘛，然後……”

方念遠的聲音在莫筵辭的目光逼視之下，越來越小：“然後這個鴨腸挺香的，忍不住……你要不要來一點？”

說著還十分不舍的把手裏捧著的食物遞給莫筵辭，一幅壯士扼腕般的決絕，莫筵辭看著方念遠緩慢中透露著萬分不情願的動作，快要被氣笑了。

方念遠很敏銳的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味道，當機立斷改口：“這裏的好吃的太多了，我請你吃宵夜吧！”

莫筵辭只覺得額上的青筋應該快要爆出來了，正要厲聲拒絕，方念遠已經把鴨腸塞到他的手上，等他下意識接過的時候，方念遠兩只手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拖著走了好幾步。

莫筵辭：……

莫筵辭：我懂了，我的意見不重要 :)

方念遠找了一個地段比較偏的燒烤攤，雖然地段偏，但是人不少，兩個人在人群中穿梭尋找可以落座的地方。

恰好有一桌人起身結賬離開，方念遠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一屁股坐下，這才招呼服務員收拾桌子，莫筵辭目睹了方念遠如此嫻熟的操作全過程，對其行以眼神覆雜的註目禮。

方念遠不太自在的輕咳一聲，把鴨腸奪回來抱在自己懷裏，安安靜靜的等著服務員把桌子收拾幹凈，表面乖乖巧巧，其實是在心裏搜尋菜單，想吃烤雞翅，土豆片也要，肉串當然也不能少，哦對，可以參考一下莫筵辭的菜單。

服務員收拾好桌子拿著菜單紙筆過來，方念遠點菜點的熱火朝天，莫筵辭忍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穩坐一邊。

方念遠見他一動不動像王八，十分沒有自覺，還要去撩撥他：“莫大佬！你要吃什麽呀？盡管吃，咱請客。”

莫筵辭抿嘴不予回應，甚至把頭偏向另一邊，眼不見心為靜，方念遠心裏面吐槽莫筵辭真的是臉皮薄，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不就是讓她請客嗎？這就還矯情上了。

轉頭對著服務員依舊是輕聲細氣：“那就每樣兩份好啦，還要兩瓶可樂！謝謝漂亮姐姐！”

服務員被誇的心花怒放，沒有人會不喜歡被人誇漂亮，特別是這話從一個很漂亮的小姑娘嘴裏說出來，上菜效率沒的說，還特別貼心的給他們拿了兩個裝可樂用的杯子和一些冰塊。

方念遠轉頭沖莫筵辭笑的一臉狡猾，手上拿著的杯子裏是她動作麻利到好的冰可樂：“莫大佬不要生氣啦！我知道錯了，下次保證跟隨您的步伐，堅決不落隊。”

莫筵辭沈默的接過遞到眼前的杯子，半晌之後才開口：“下不為例。”

方念遠笑得眉眼彎彎，點頭應下，心中卻覺得莫筵辭是個別扭鬼，就算被惹到炸毛也挺好哄回來的，有點可愛，不過就一點點啦，沒有她可愛。

方念遠重新取了一個鐵盤，把烤串平公正的分成兩份，然後遞給莫筵辭，莫筵辭這個人太龜毛了，放在一起，說不定他就不肯吃了。

莫筵辭本來心中還有點火氣未消，但是方念遠吃的太香了，看的他都餓了，暗中唾棄自己立場不堅定，但卻口嫌體正直的拿起烤串塞到嘴裏。

方念遠把嘴裏的食物咽下去，再灌下一口冰可樂，整個人都舒暢了：“夏天的晚上就應該坐在江邊吃烤串兒，冰啤酒喝不了，喝冰可樂也是好的呀！”

莫筵辭手裏還抓著竹簽，也擡頭看街上掛著的五光十色的燈，今天月色很好，沒有厚重的雲，星星零零碎碎點綴在天上，像是黑天鵝絨上名貴的碎鉆石，月亮獨占一邊天光。

方念遠一邊吃一邊叨叨，明明喝的是可樂，卻像是已經醉了一樣。

方念遠把手裏的竹簽快要甩出花來了，莫筵辭不動聲色的把凳子往後面拖了點，方念遠講話不算，還非要手裏面來點動作，手舞足蹈的活像個大猩猩。

“好久沒有人陪我吃東西加餐了，我快樂了！知道嗎！開心！”方念遠“呯”的一聲把空杯子砸回桌子上，杯中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平平無奇的可樂硬是讓她喝出了豪情萬丈的味道。

方念遠總算是不甩烤串了：“我以前經常沒有飯吃，然後我朋友就會帶著我偷偷的出去吃東西，再後來她出國了，就沒有人陪我了，一個人出門覓食一點也不好玩，感覺全世界都在看我，嘲笑我沒有朋友。”

莫筵辭用紙擦擦杯子外壁上掛著的水汽，才慢悠悠的端起來抿一口：“為什麽會沒有飯吃？”

方念遠拍桌子：“你應該問我為什麽只有一個朋友！”

莫筵辭心裏吐槽方念遠真是胡攪蠻纏，但還是乖乖的改口：“為什麽呢？因為你脾氣太臭了？”

方念遠“切”了一聲，滿臉的不樂意：“我哪裏脾氣臭了？見過小仙女嗎？我就是！我跟你說，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小時候特別安靜，誰都可以欺負我，只有她願意和我一起玩。”

莫筵辭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然後她走了，你就性情大變？”

方念遠搖搖頭：“她以前一直護著我不被別人欺負，她走之後我的處境就困難了，不兇一點，怎麽保護自己呢？”

方念遠笑著給自己的杯子加滿了冰塊，重新問服務員要了一瓶可樂倒進去，莫筵辭放下手裏的竹簽，覺得方念遠臉上的笑有些違合。

方念遠喝過可口可樂潤了潤嗓子，繼續她的長篇大論：“不僅要兇要壞，還要不怕疼，不可以有喜歡的東西也不可以有懼怕的東西，最重要的是不能哭，哭是最沒用的，我七歲的時候就知道了。”

莫筵辭還是沒忍住，又問了一遍：“為什麽經常沒飯吃？”

方念遠動作一頓，說話也停了，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狠狠的眨了兩下眼睛：“因為我沒有在飯點的時候準時回家，他們從來不會等我，就好像我不應該存在一樣。”

方念遠突然轉頭盯著莫筵辭的眼睛：“你知道嗎，你肯定不知道我從前的生活有多困難，所有人都無視我，我被人欺負，求助的時候沒有人會看到，因為他們都裝作我不存在！”

“最可憐我的居然是廚房幫傭養的貓，只有它才會在我躲在房間哭的時候順著水管爬到我的窗前，給我一朵小花，我把那些花藏在我的抽屜裏，攢了好多。”

莫筵辭看著方念遠眼眶通紅，卻仰著頭睜大眼睛，不敢讓眼淚流下來，到底是不忍心讓她難堪，起身裝作要去廁所的樣子，躲在轉角看著方念遠扯紙擦了擦眼睛。

一個沒有夥伴沒有家人在意關心，安靜又好欺負的小朋友是怎麽長成如今這個肆意又明媚的女孩子的？莫筵辭不太敢去想她吃過什麽樣的苦，只能慶幸那個小朋友勇敢地向未來前進，如同野生藤蔓一樣肆意生長。

每一顆種子都值得等待，等待一個華蓋參天的未來。

方念遠已經恢覆正常，也不再瘋瘋癲癲的拉西扯說個不停了，看著莫筵辭回來坐下還沒好氣的撇撇嘴：“你上個廁所怎麽這麽慢啊？我差點就讓人幫忙去茅坑找你了。”

莫筵辭滿心的惆悵被名為“不識好歹方念遠”的風一掃而空，但是奈何嘴笨，不知道應該怎麽反駁，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方念遠見莫筵辭吃癟，心情大好，又叫服務員來點了些合她胃口的烤串，不給莫筵辭點，都是她自己的！

莫筵辭聽著周邊的人聲鼎沸，有人在抱怨自己的上司老是定一些莫名其妙的規矩，有人失了戀在和兄弟痛哭流涕說下一次絕對不會再付出真心，有人為慶祝升了職位和朋友們出來搓一頓，有人穿著睡衣一個人坐著吃烤串拿著電話和朋友閑聊天叫人快點過來。

不管是在高級餐廳還是在路邊小攤，每個人的生活都獨一無二，各自有各自難處，也各自有各自幸運，不論是失意又或者是高興，總歸還能在今天醉一場，然後明天重新打起精神奔赴下一場山海。

莫筵辭慢悠悠的抿著可樂，等著方念遠把烤串吃完，涼風從海面吹過來，掛在樹上的燈晃晃悠悠的，古街上的人氣居高不下，忙碌了一天的人們從各處匯集過來，慰勞辛苦了一天的自己。

方念遠把所有的食物都解決完畢，叫來服務生結賬卻被告知錢已經付過了，方念遠覺得莫筵辭這是看不起她小仙女，氣沖沖的準備找人算賬，轉過頭卻發現人不見了。

莫筵辭已經走出去好遠，正站在街尾靠在路邊的樹上等她，他的身前是流光溢彩富麗堂皇的古街，身後是燈光昏暗行人稀少的小徑。

莫筵辭張嘴說著什麽，但是人聲太嘈雜，方念遠聽不到，但她卻能猜他在說些什麽，他在等她一起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一向年光有限身，

等閑離別易銷魂。

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遠，

落花風雨更傷春。

不如憐取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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