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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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失控會成為海嘯。語言失控會成為風暴。

應士傑和魏明磊推開了王老師辦公室的門。

陳要宇已經識相地去其他地方等,有石頭在,魏諾的註意力永遠不可能放在他的身上。

“都坐吧,應士傑家長,你也坐。”

應國昌是個跑貨運的卡車司機,應士傑的媽媽也常年不在家。應國昌能夠趕過來還多虧了暴雨天。

“情況呢我想兩位大致了解了,至於具體為什麽打架不是我不願意和兩位解釋清楚,實在是兩個孩子也不願意告訴我,沒辦法,也只有請你們過來。”

應國昌雖然文化不高,可出門在外多年,王老師話裏藏著什麽意思,他還是能接收到的。

魏諾表面恭敬,心裏卻還是相信自己的孩子的,石頭絕不會毫無理由地打架,說得更清楚一些,魏諾害怕這次的理由和上次一樣。

“你小子還不老實交代清楚!”

“石頭,到底是什麽原因?”

兩位家長幾乎同時開口。

應國昌本就覺得被老師請過來已是丟臉到了家,雖然他念書的時候也沒好到哪去。現在和面前這個高個子一對比,又顯得自己粗魯野蠻。不過自己倒是無所謂的粗人一個,希望老師那裏兒子的印象分不要太低才好。

石頭瞪著應士傑,“是他先挑起來的。”

應國昌聽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乖兒子,說說看,為什麽要和同學打架啊?”他幾乎已經斷定這件事是這個小混蛋先動的手,畢竟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是他先動手的!”應士傑反咬一口,他對著爸爸大喊道。不過好奇怪,換做平常他應該早就挨打了。

“到底怎麽回事?”魏諾有點生氣,推卸責任可不像石頭的作風。

“你問他,他說了什麽我才打的他,你要是下次還敢說,我照打不誤!”石頭委屈得很,本來就是應士傑輸了比賽在先,誣蔑魏諾在後,打他算是便宜他了。

啪!

應士傑聽到聲音下意識地包住右臉,“哇”地一聲哭出來。

“哭什麽,我打你了嗎!”應國昌厲聲呵斥。

應士傑這才發覺,那光聽著就疼的一巴掌,打在了魏明磊臉上。

“你怎麽說話的?什麽叫照打不誤?翅膀硬了是不是,打架能解決問題嗎?”

應國昌心裏忍不住偷笑,文化人也不過如此嘛。該打打,該罵罵,也不是個會手軟的。

“世傑,你都講了些什麽。”現在應國昌有點懷疑自己錯怪兒子了。

應士傑有一種錯覺,爸爸的語氣比剛才更緩和了。

這種對信息的解讀能力成為這場風暴的風眼,應士傑覺得自己說的就是事實,沒必要遮遮掩掩。或者說,小孩對這種事情沒有概念吧。

只要找到可以嘲笑的理由,就放聲大笑,不用深究。

“我說他的爸爸是個同性戀。”

“閉嘴,你胡說八道些什麽。”王老師從事教育工作幾十年,大大小小的事情也處理了無數件。孩子一屆換了一屆,糾紛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個理由。所以她完全沒有預料到這次的口角……王老師是個從骨子裏透出傳統的人,對於這種事諱莫如深。影響到別的孩子怎麽辦?懷疑她的教學能力怎麽辦?王老師思緒飄得很遠很遠,嘴裏卻立刻制止了應士傑。

“什、什麽?”果然是自己太天真了,應國昌從位子上跳起來,揮手在應士傑的頭上就是一個毛栗板子。

卻被那個叫魏諾的男人阻止了。

他緊緊地抓住半空中落下的手,低著頭沈著一張臉,“石頭,給同學道歉。”

“為……”石頭擡頭看到了魏諾的表情,那是他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瞬間。

“說完了我們就回家。”

魏諾放開了應國昌的手,轉而握緊了石頭。連應國昌這麽粗枝大葉的人都感到了氣氛的壓抑古怪,王老師竟然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麽好。辦公室裏的成年人們只想這場鬧劇趕快結束。不是拋棄了顧及孩子在場的想法,而是成年人有時候也會自顧不暇,尷尬出醜。

“對不起。”石頭說完這句話,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要離開地面,單是看到爸爸那種表情,就夠他難過的了。

魏諾又是怎樣的難過和口不能言,沒有人能體會吧。他帶著石頭倉皇地逃離了現場。

暴雨持續著,可學校裏幾乎沒有學生在。陳要宇站在一個滴水的屋檐下,收著傘等他。

解釋什麽的,等回家再說吧。魏諾覺得自己好累。

從頭到腳,從裏到外。他看了一眼從天空降落的雨,立刻被糊了眼睛。情緒像是找到了入口,身體不斷地被灌滿。

陳要宇撐著傘過來,兩人把石頭保護在中間。

石頭很不買賬,特別是在被應士傑誣蔑之後又看見陳要宇。“你走開,我不用你撐傘。快走開,走開。”

“小鬼你別搞錯了,我為你爸撐傘,捎上你而已。”

“我爸也不用你撐傘,不用你撐傘,走開啊,走開啊!”石頭想要把陳要宇推開,可用盡全身力氣也只能推得那個人左右搖晃,他的傘還是堅定地撐在魏諾頭頂。

陳要宇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從他看到魏諾走出校門的第一眼開始,他知道此刻的自己不需要多言。如果走上去,魏諾讓他走,他就走;不讓他走,他就留。

“石頭,別說了。”魏諾把石頭用手攬在身邊,石頭掙紮著,魏諾就環得更緊,更緊。

一天要我哭兩次嗎?三人在沈默中上了車,仍然是陳要宇開車。

魏諾一上車,好像馬拉松跑到了終點,深吸了一口氣,安穩地摟著石頭。

越來越近,越抱越緊。

魏諾顫著雙肩,不可抑制地連手臂也顫抖起來。

“魏諾,你還好吧。”暴雨天陳要宇開車的速度本就不快,魏諾的異常讓他準備減速停車。

“別,別停車。”魏諾話語間帶著哭腔,極力隱藏卻騙不過情感,鬥不過身體。把頭埋進石頭小小的胸膛裏,不想要面對。他多想這條路能夠一直延伸,一直延伸,不要有盡頭。

石頭被魏諾的舉動嚇壞了,他從來沒有見過爸爸如此脆弱的樣子。

陳要宇比石頭更加擔心魏諾。一個成年人什麽情況下會選擇在孩子面前展現脆弱,大概是走投無路了吧。

“發生了什麽?”陳要宇忍不住問了一句。

就是這一句話,讓魏諾放聲大哭。

陳要宇和石頭難得默契地保持緘默。他甚至找了一條遠一些的路開回魏諾的家。

但是再遠的路,也有到家的一天。當陳要宇把魏諾從車上攙下,石頭依然沒有給他好臉色看。開門,關門。魏諾明白這一刻終於還是來臨了。

“需要我回去嗎?”陳要宇本不打算進門,但他實在擔心魏諾的精神狀況。陳要宇心裏已經有了決定,如果魏諾開口讓他走,那他絕對不會多留一秒。這就是魏諾現在給他的感覺,如果不順著他的意思來辦的話,下一秒魏諾一定會崩潰,會粉碎,會歇斯底裏。

“不用了,你就在這吧,剛好可以趁這個機會把事情都告訴石頭。”

陳要宇的腳像是被釘在地板上,眼裏滿是難以置信。“魏諾,你這麽說是什麽意思,你……我……”陳要宇一時無法言語。雖然當初他說過他們的事遲早會被石頭知道,甚至還質問過魏諾打算瞞到什麽時候。那時的陳要宇想,如果有一天被石頭先知道了,又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魏諾一定承受不了。現在看來,陳要宇也高估了自己——他甚至感到有些恐慌,石頭一定是不接受的,試想有哪個孩子會願意接受這樣的領養理由呢?即使早就告訴石頭他的身世,也不會有多大的緩沖作用。

“學校都知道了嗎?”陳要宇把事情猜得七七八八,如果真如自己所想,那對孩子就太殘忍了。

魏諾沒有回答陳要宇的話,而是喊了石頭去對面坐好,讓陳要宇坐到自己身邊。機械的語速,冰冷的語調,像個只會稱述事實的機器人,而在回家的路上,他就已經給自己設定了情景和語言。

“從哪裏開始呢。就從……”

“魏諾,算了吧。別說了,我還是先……”魏諾簡直瘋了,把他們高中時期的事說給石頭聽。陳要宇想要用離開來阻止魏諾繼續,又擔心他一個人做出什麽傻事。

石頭的表情除了錯楞再無其他,一個五年級的小孩到了高中的課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石頭,不管你爸爸說了什麽,在他說完之前,都不要說話好嗎?”

石頭雖然恨透了眼前的人,可同樣擔心魏諾。

一人說,一人聽。還有一個人隨時準備著擁抱。

十五分鐘,魏諾一直說一直說,他們的故事不長不短,中間還缺了十二年。陳要宇是知道這故事結局的人,時間越接近現在,魏諾的聲音就越是顫抖,說完的時候,像是找不到繼續清醒的理由,變得恍惚,變得驚恐,這一次居然渾身都顫抖起來。

陳要宇及時抱住魏諾,給他溫暖,讓他鎮定。他一遍一遍地呢喃著,一次一次用手撫摸魏諾的背,希望能夠帶給他一些安慰。

石頭聽完了所有的故事,那些他知道和那些他不知道的。原來自己來到這個家的理由是魏諾不能結婚,是魏諾被家裏趕出來,是魏諾害怕寂寞。魏諾一直對自己很好,這樣的事實比聽到他說“石頭,你是爸爸從垃圾桶裏撿來的哦。”更加讓人無法接受。

然後,眼前這個抱著魏諾的人,說著他愛他,說著他們相愛。愛?什麽是愛?這樣的感情是愛嗎?石頭無法體會——他只知道,此刻他是世界上被拋棄,被遺忘,不被任何人愛著的那個。謠言再也不會出現了,因為都成了事實。他是沒有媽媽的孩子,在孤兒院時沒有,被領養時也沒有,現在連期待都不會再有了。應士傑說的對,他就是同性戀的孩子。

他是,他是。為什麽領養自己的人是他?為什麽是眼前這個人,石頭無法思考。魏諾的好與壞交替著沖擊他的認知。他本能地尋找這一切的原因,最後腦中出現了第一次見到陳要宇的場景——那是一場婚禮。

“我討厭爸爸,我討厭你,為什麽你要領養我,為什麽你要來找他,我恨透你們了!”門外是瓢潑大雨,石頭不顧一切沖了出去。

魏諾太累了,累到連石頭跑出去都遲疑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起身去追,卻一陣暈眩,頭痛的厲害,連眼前的東西都有些模糊。

“你到底怎麽了?不像是普通的感冒著涼,我看還是先送你去醫院吧。”

“陳要宇你有病啊,沒看見石頭跑了嗎?你怎麽不攔著他,你去攔著他啊,快去啊!”

“我去攔著他,誰來攔著你?”

“誰要你攔著我了,你放開,快去追他。”魏諾掙開陳要宇的手。

“魏諾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

“我不知道,不知道啊。你快去追石頭,外面下那麽大的雨,你聽到沒有,聽到沒有啊 ,快去啊,快……”

陳要宇把魏諾抱起來,“我不會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裏的,要走一起走。不管有沒有找到石頭,我都要送你去醫院檢查,你聽清楚了嗎?”

“知道了,快走,你快走。”魏諾哪還管得了那麽多,在他眼裏,當務之急是找到石頭,可千萬不能出什麽事。

陳要宇摸了摸魏諾的臉,吻了吻。明明自己還在沈浸在悲傷之中,卻要強打精神保持清醒。想也知道會有多累了。

陳要宇驅車在小區附近轉了又轉,魏諾不停地指揮著,車開遍了附近的小道,還是沒能找到石頭的下落。

陳要宇停了車。

伊尹超感謝這場暴雨的,如果不是自己開車過來,就能夠留得更久一些了。

“悅兒……”伊尹準備抓住機會在臨走前肉麻一把,偶爾也讓馬悅兒感受一下年輕人時下的戀愛模式,卻被一個陌生電話打斷了。

“是誰?五分鐘打了三個電話。”

馬悅兒不不打算接陌生的電話,可接連打了三個,會是什麽急事嗎?

“餵,你是?”馬悅兒只說了三個字,之後是漫長的沈默。

“你待在那裏,我現在就來接你!”馬悅兒掛了手機,嘴裏罵了一句“混蛋”,對伊尹說,“我現在要去石頭,你先到魏諾家去等我,真是氣死我了,地址我一會兒發給你,不要問為什麽,去就對了。”

伊尹連連點頭,馬悅兒這麽說一定有她的原因,從語氣判斷,事態有些緊急,他不多過問,該讓他知道的馬悅兒不會瞞著他,既然她讓自己去魏諾家等,執行命令就可以了。

巨大的風暴,將所有人都卷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更新結束,最近兩天的點擊量漲得是有史以來最快的。番外已經在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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