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北京冬天的夜晚，藏藍色的天空中閃爍著幾點冰冷的星光，銀白色的彎月半掩在窗簾後面，坐在床上23歲的項安憶轉過頭，看著親生哥哥項尹秋那酣熟的睡臉。這張熟悉的臉陪伴了她整整23年，項尹秋的模樣早已深深地鐫刻在她的心裏，即使分離五年，她依舊活在充斥著項尹秋的回憶之中。眼淚順著面頰流了下去，現在的韓笑泣不成聲，“我為什麽要回到你身邊，我為什麽要讓你知道我還活著，我是個罪不可恕的罪人，在地獄裏仰望著你，仰望著那座禁忌的天堂……”

項安憶伸出手，輕輕摸著親生哥哥那張臉，那個她愛了十年的哥哥，因為她這個溫柔的動作而睜開了蒙眬睡眼。

“安憶？”看到在微弱的星光下項安憶臉上的淚痕，項尹秋楞了，“怎麽哭了？”

項安憶笑了，“哥，我回來了，你開心嗎？”

看到那熟悉的笑容，看著那張已經找不到一絲項安憶痕跡的臉，隔著五年的時光，項尹秋依然仿佛看到了17歲時的安憶，他看到自己的手貼在項安憶的臉上，看到項安憶那白皙的手蓋在自己的手外面，在那一瞬間，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安憶，你回來了？是你嗎？”

“是我！”項安憶垂下頭去，她的淚珠從那濃密纖長的睫毛下面流出來，順著眼角滑落到項尹秋那冰涼的手上。

“你怎麽哭了？不要哭，安憶，無論過去發生什麽，我們都可以忘記，從頭開始！”項尹秋擡起手，擦去項安憶臉頰上的淚珠，“人是種很會遺忘的動物，我也是，你也是，我們都是！”說完，項尹秋把項安憶攬進自己的懷裏，隔著五年的時光，他在小心翼翼地不去觸碰那些讓他沒由來就會害怕卻又不敢去追究的真相，“至少，我們現在就很好。還可以一直好下去！”

當項尹秋的手放到安憶的身體上開始輕輕愛撫她時，他很強烈地感受到了安憶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戰栗起來，她的心跳是如此劇烈，呼吸急促。項尹秋轉過頭，看到安憶那滿是驚恐的眼睛，正瞪得大大地看著自己。

“安憶，怎麽了？”項尹秋看到安憶那驚懼交織的表情，楞住了，他猶豫了很久，狐疑地問，“是我傷害到了你？”

項安憶握住了項尹秋那只要抽離開自己身體的手，“哥，我害怕！”

在安憶抓住項尹秋的手的那一瞬間，再一次感受到來自安憶那灼熱體溫的項尹秋，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了自己生命中的前24年，自己和安憶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兩個人相濡以沫、互相依靠，共同因為一點點的生活瑣事而開心和傷心的那些溫馨往事，那個青梅味道的小女孩，現在，隔了五年的時光，以一個柔潤的充滿小婦人味道的軀體，正緊緊依偎在自己的懷裏。縱然時隔五年，自己卻對她依然是如此的了解，所以，他很清楚地感受到了安憶此時的害怕和恐懼，他把她緊緊攬在懷中，“不要怕，哥來安慰你……”

愛一個人需要理由嗎？當項尹秋的手再度輕輕撫慰項安憶的軀體時，來自哥哥的給身體帶來的那久違的歡愉在拷問著項安憶。愛情根本就是毫無道理的，也絲毫沒有留給她任何選擇的餘地，在她還不懂得什麽是愛應該如何去愛時，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自己的哥哥，當她已經無法自撥時，卻被人當頭棒喝，卻被人告之，他們兩個是親生兄妹，他們的血管裏流著一樣的血，然後，就是痛徹心扉的分離……這麽多年來，她一直試圖去忘記，然而，項尹秋那哀慟欲絕的悲傷眼神卻揮之不去，他的身上，就像有強大的磁力，他對她而言，既是天堂，又是絕望的地獄……

殘存的理智迫使項安憶一次次壓下心中洶湧澎湃的欲望，她一次次欲拒還迎地推開了項尹秋的手和他的身體，縱然她的身體在吶喊，縱然從靈到欲，從肉體到精神，從心到身體，她身上的每一處都在渴望著項尹秋的愛撫，然而，她的理智依然在告誡自己，不可以，不可以。

“安憶，你怎麽了？”項尹秋停了下來，他呆呆地看著月光下的項安憶。看到哥哥那清澈的眼睛，項安憶沈默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沈默多久，然而，那目光卻讓她想起了有關兩個人那些瑣碎卻甜蜜的往事，快樂的過去，痛苦的回憶，有愛，有欲望，更有恐懼……

“既然你現在不想……”項尹秋笑了，今天晚上的項安憶是如此的讓他不安，他又一次覺得懷中的項安憶隨時會乘風離去，“那就早點休息！”

項安憶又一次抓住了項尹秋即將抽離自己身體的手，看到項尹秋那愕然的表情，她微笑著閉上眼睛，“哥，我愛你，直到死，都愛你！”在她閉上眼睛的一瞬間，她很清楚地看到，天堂散發出的微末光芒在眼前消失了，在無盡的痛苦和寂寞之中，地獄的烈焰正在熊熊燃燒，而置身於其中的自己，即將灰飛煙滅。她把自己這充滿欲望的行將消失的罪孽身軀偎進項尹秋的懷中，輕聲耳語道，“哥，抱我！”

在五年前，兩個人發生關系，項安憶知道，那時，可以用不知道來做借口；五年後，直到今天之前，兩個人發生關系，還可以用不知道和失憶來做借口；可是，現在，她已經沒有了任何借口。她閉上眼睛，萬籟俱寂，世界仿佛已不存在，唯有一陣高過一陣的由自己親哥哥帶來的快感襲上腦際，讓她幸福得幾至暈眩過去。這充滿了歡樂與溫情的愛，伴隨著痛苦噬咬著她的心，整整五年，現在，在行將飛離塵世的一瞬間，項安憶突然發現，沒有了理智束縛的快樂，竟然讓人如此心曠神怡，竟然會如此輕易地讓自己抵達生命的頂點，快樂來的是如此真實而猛烈，而自己血管中那與親哥哥同樣的鮮血也在呼應著這突如其來卻又來之不易的快樂……

冬日的陽光一點點爬了上來，項安憶知道，被自己餵了安眠藥現在睡得正香的項尹秋還要死死地睡很久，她最後一次伸出手，顫抖著摸了摸那張自己愛了一輩子的臉，真的是愛了一輩子，這一輩子，對項安憶來說，很短。

2010年，年初的冬天，真的很冷，李博晟把自己的索納塔停到了停車場，剛要下車，他的手機響了，按下接聽鍵，韓笑那含混不清的聲音傳了過來，“英雄哥哥，還記得當初你給我起名叫韓笑，包含在這個名字裏的美好祝願嗎？”

“韓笑？你恢覆記憶了？”李博晟叫了出來，“你現在在哪裏，你等我，千萬不要做傻事！”

“來不及了，”韓笑聲音嘶啞，“你知道嗎，英雄哥哥，血從手腕裏流出去的聲音，就像清泉躍出山澗，好聽極了！”

“不要做傻事！”李博晟哽咽著哀求道，“為了能讓你活下去，我已經放棄了你，求你，無論多難，都要活下去！”

“問你個問題，英雄哥哥，如果沒有那枚榴彈，我們現在會怎麽樣？”

李博晟拿起對講機，“馬上給我查手機號為1370XXXX777的位置！”然後，他對著手機說道，“韓笑，堅持住，你自殺了六次，我救了你六次，這一次，我也能救你，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我想，”韓笑的聲音越來越低沈，“如果沒有那枚榴彈，最終，我也許會忘掉親生哥哥，也許真的會愛上你，我們也許會結婚，生子，吵架，離婚，就像很多平凡的夫妻一樣……”

李博晟的對講機響了，確定了位置之後，李博晟把警報器放到車上，打開，他的車像瘋了一樣拉著警笛沖出了停車場，直奔項尹秋的公寓而去。

“我真是太自私了，這麽多年，就像寄生蟲一樣茍活在你的保護之下，明知道你愛我，我不愛你，卻自私地從你那裏不斷汲取活下去的勇氣，我一直在利用你，折磨你。英雄哥哥，對不起，請你原諒我，現在，你終於可以解脫了！4·17的真相，我帶去墳墓裏，希望，你能早日實現你的理想國！”韓笑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堅持住，小公主，我馬上就到了！”李博晟的索納塔，在北京的街頭上一路疾馳，淒厲的警笛在喧囂的街頭刺耳地回蕩，“我愛你，韓笑，不要內疚，不用自責，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公平可言，所以，無論你怎麽利用我，我都很開心。只要你肯利用我，對我來說，我就是與眾不同的！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就來救你！”

“對不起，英雄哥哥，直到死，我都沒辦法說出‘我愛你’這三個字，對不起，對不起……還有，謝謝你，失去記憶的這段時間就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美夢，現在，到夢醒的時候了……”韓笑的聲音消失了，電話那邊安靜了。

“韓笑——”淚水奪眶而出，李博晟對著電話不斷地呼喊著韓笑的名字，然而，電話的另一端傳來的只有流水的聲音。不久之後，項尹秋住的那座公寓樓終於出現在李博晟的眼前，他下了車，沖上樓去，來到27層，他用力地踹著防盜門，良久，睡眼惺忪的項尹秋開了門。李博晟推開項尹秋沖了進去，打開洗手間，他看到韓笑躺在浴缸裏，手垂在外面，在那只傷痕累累的手腕上，血從鮮紅的傷口中不斷地流出來，滴落在地上。他抓起毛巾，用力扯下一條，死死地纏住傷口，抱起韓笑那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身體，剛要跑出去，他定在那裏，這一次，跟前六次不一樣，這一次，韓笑的身體，是冰冷的……

“小公主！”李博晟那撕心裂肺的聲音，在北京冬天冰藍色的天空中，久久地回蕩。

當看到項安憶那泡在粉紅色血水之中的屍體時，項尹秋呆住了，是做夢吧？是做夢嗎？如果是噩夢，那就要快點從夢中醒來。從最初的傷心欲絕中清醒過來的李博晟，轉過頭看著站在身後呆若木雞的項尹秋，他擡起了項安憶那已經開始變得僵硬的左手，指著沒了手鐲遮蓋而暴露出來的那些醜陋的傷口，那六道舊傷和一道新傷，“項尹秋，回答我，你是真的愛小公主嗎？她在我身邊生活了五年，自殺了六次，都沒有成功！她在你身邊只生活了一個月，自殺了一次，就成功了！”李博晟放下項安憶的屍體，轉過身，一拳打在項尹秋的臉上，項尹秋就那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任憑李博晟的拳頭如雨點一般落在他的身上，他一聲不吭，耳邊充斥著李博晟的咆哮，“回答我，你是真的愛她嗎？”

良久，打累了的李博晟終於停了下來，看著躺在那裏失魂落魄的項尹秋，他搖搖頭，“可憐蟲，我答應過小公主，你就一輩子活在無知裏吧，不知道真相，才是最幸福的！”

項尹秋掙紮著爬了起來，抱著已經開始變得僵硬的項安憶的屍體，把她放到床上，笑了，那笑容是如此性感迷人，“安憶，你又在嚇我，這一次，無論別人說什麽，我都不會相信。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生命的終點，塵歸塵，土歸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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