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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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時候,安憶就知道自己是這家收養的孩子。只是,項尹秋的母親,也就是未來的太後對安憶的身世一直避而不談。這就給了項尹秋充分的發揮空間,每當安憶纏著他問自己是哪裏來的時候,他總會海闊天空地發揮一番,撿到安憶的地點隨著生活中的任何一點細微變化而隨時改變。比如,有一次,項尹秋帶著安憶去紫竹院公園玩,走到竹林中時,項尹秋突然指著一叢正在開花的竹子叫了起來,“我想起來了,那年,我是在這裏撿到你的!”

安憶轉過頭,看到一叢叢婀娜輕盈的竹子,正綻放著淡黃色的花蕊,如麥穗般優雅地垂著頭。這裏是公園裏比較偏僻幽靜的地方,地面十分幹凈,空氣裏彌漫著竹子的清香,對於哥哥是在這裏撿到自己,項安憶還是十分滿意的,至少,要比上一次,哥哥告訴自己,他是在雜亂的公交車上撿到自己的,要強得多。

看著安憶那稚嫩的小臉上一臉滿意的表情,項尹秋笑了,安憶還處在不會掩飾自己感情的年紀。為了讓她更開心一些,項尹秋繼續海闊天空地胡說八道,“我還記得撿到你的那一天,天空下著小雨,是個讓人苦惱的天氣……”

項尹秋撿到安憶那一天,按照項尹秋的說法,是一個濕漉漉的午後,竹子淋過雨,一叢叢的,疊蒼重翠,蔥蔥郁郁,雅致極了。那年的竹子也開花了,空氣裏全是帶著竹子味的花朵清香,七歲的項尹秋在竹林裏閑逛,看到一棵棵竹筍很有氣勢地破土而出,然後,一株很粗的竹筒進入視野,他走了過去,看到小小的玉人兒一般的項安憶正坐在竹筒裏打瞌睡……

“我怎麽可能坐在竹筒裏?”聽到這裏,安憶開始抗議。

“那是一棵很粗的竹筒!”項尹秋辯解道。

“就算很粗,我也不可能坐在竹筒裏!”安憶繼續抗議。

“你剛出生時,是個只有巴掌大的小人啊!”項尹秋繼續辯解著,“你看,你今年都13歲了,還這麽矮,完全是你出生時就很小的緣故!”

“好吧!”安憶點點頭,表示自己接受了哥哥的解釋。顯然,她對自己這種羅曼蒂克的來歷很滿意,所以,不再深究這個故事中各種奇怪的邏輯。

“安憶,安憶!”哥哥的叫聲,讓她回到現實中,她看著哥哥那黝黑的笑容,“你在想什麽?”項尹秋問。

“哥不是說,如果能在國慶方陣裏登上花車,就帶我去見我的父母嗎?”項安憶看著項尹秋,眼中充滿渴望。項尹秋的母親,也就是未來的金莎商業集團的太後,正在為了未來的金莎而拼搏,現在的她,很少有閑心來關心這兩個孩子,在母親留下的感情空白中,13歲的項安憶開始幻想自己的親生母親會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可是,花車上有兩個人,你就不關心是誰跟我一塊兒站在花車上嗎?”項尹秋笑了,不讓安憶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經不在人世,是太後和項尹秋的默契,每當安憶想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裏的時候,他總是很技巧的把話題岔到別的地方,岔到能引起安憶興趣的地方。

安憶皺起眉頭,“肯定是個漂亮的姐姐吧!”她撅起嘴,“能上花車的,一定要像哥哥長得這麽漂亮才可以!”

看著安憶又撅起嘴,項尹秋笑了,然後,一本正經地說,“漂亮不漂亮,倒是次要的,至少,個頭要足夠高,連我的肩膀都不到的矮冬瓜,可不行!”

聽到這句話,項安憶是真的生氣了。自己個子不夠高,在學校裏參加國慶方陣群眾演員的報名,連初審都沒過就被刷了下來,因為這件事,被哥哥嘲笑過好一陣子。現在,想到自己因為個子不夠高,都沒有資格站在花車上,站在喜歡的哥哥身邊,她更生氣了,是誰那麽討厭,搶了她的位置?項安憶理所當然地認為,花車上,哥哥身邊的那個位置,就是自己的。

看到安憶真的生氣了,項尹秋不再開玩笑,“別生氣了,小安憶,站在我身邊的,也是一個哥哥哦!”

“真的嗎?”安憶將信將疑,“可是,花車上,不都是一男一女嗎?”

“站在哥哥身邊的,可是一個軍官哥哥哦!”

安憶瞪大了眼睛,“軍官哥哥?怎麽可能,你們不是大學生方陣嗎?”

項尹秋點點頭,“是哦!站在我身邊的,可是來自軍事大學的一個學生,只比我大一屆,卻是個屢立戰功的戰鬥英雄了!”

“真的嗎?”安憶靠到項尹秋身邊,“哥,人家……”

項尹秋笑了,他和項安憶從小一塊兒長大,親密無間,所以,他一眼就看懂了項安憶的心思,“你想見那個軍官?好啊,國慶閱兵那天,你去找我,一定讓你見到他!”

13歲的項安憶,再一次中了項尹秋的圈套,現在,她不再去想自己的親生父母,滿腹的心思全用在那個戰鬥英雄身上了。

1999年的立秋,在項尹秋帶著同學悄悄溜回家看安憶,又悄悄溜回學校繼續枯燥的排練之後的晚上,來臨了。項家四合院裏那棵老槐樹上的知了,沒完沒了地嘶鳴著,它用這種方式祭奠著這個即將結束的夏天,也祭奠著自己即將結束的短暫又喧鬧的一生。事實上,那個年紀的項安憶,遠不如一只蟬科動物對季節變換如此敏感和易於傷懷,在得知和哥哥一塊兒站在花車上的是一位英雄哥哥之後,她對站在哥哥身邊一塊□□的那個同伴的嫉妒馬上消失了,開始熱切地期盼十一的到來。她的計劃是,當哥哥的花車經過自己身邊時,她要驕傲地向周圍的大人們宣布,花車上站的那個高個子帥哥,是我哥哥。然後,她將會很得意地享受周圍人的羨慕或是嫉妒。想到這裏,她又開心起來,看來,自己沒選上閱兵式的群眾方陣,也不是一件壞事嘛!

十一的前一天晚上,突然降了溫,秋風很響地吹動窗欞,那天晚上,被凍醒的項安憶在關窗戶時,看到院子裏的國槐樹掉了幾片葉子,很響地打了個噴嚏的項安憶終於意識到秋天來了,然後,她沮喪地發現,自己感冒了。

1999年十一國慶□□,與上一次同樣規模的□□,隔了整整十五年。事隔十五年之後,又一場群眾性的歇斯底裏的狂歡,又一場首都人民的華麗嘉年華會,在秋風乍起天空清澈的北京開始了。那一天[不要涉及1989。]艷陽高懸,風卻涼得蕭瑟,為了穿那條半個月前太後給自己買的白裙子參加哥哥的國慶□□,患了感冒的項安憶□□在外面的胳膊起了雞皮疙瘩。樹葉被風吹得颯颯作響,抱著錦簇的花束,項安憶奔跑在北京的大街上。這條新買的白裙子,哥哥還沒見過,在項尹秋悄悄溜回家看自己的那天,項安憶無數次強迫自己壓制下了穿這條新裙子給哥哥看的欲望,無論如何,要等到國慶那天再穿給哥哥看。這條裙子,是太後去香港時給自己買的,非常時尚好看的樣子,至少,在大陸是買不到的。奔跑在如潮的人流中,看著周圍人的穿著,項安憶覺得自己就像一只漂亮的白蝴蝶一樣顯眼極了,她很滿意地用紙巾抹著鼻水,站在花車上的哥哥,一定能一眼就看到漂亮的自己。

路上已經禁止車輛通行了,離長安街越近,街上的人群就越稠密,人們就像生長在田野裏的植物,茂盛地簇擁著擁向長安街,這時,項安憶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那就是,自己個子太矮了,站在高高的花車上的哥哥,很可能根本看不到自己。發現這個關鍵問題之後,項安憶比昨天晚上發現自己感冒更加沮喪。無論如何,一定要哥哥看到站在人群中穿白裙子的自己,這麽想著,項安憶像條小白魚一樣穿梭在擁擠的人群中間,人小也是有一些好處的,至少,那些看起來成年人無法擠過去的縫隙,項安憶可以很輕松地擠過去,就這樣,她把自己想象成童話中的公主在歷險,把密實的人群當成躲避某個正在追逐自己的可疑怪物的樹林,她就這樣在樹林中擠來擠去,終於成功地躲開了怪物,或是終於擠到了前排。最後,她更加沮喪地發現,人群的最前面,是一排十分威嚴的警察,還有那些戴著紅箍的維持秩序的成年人,站在這些大人的後面,哥哥是無論如何也看不到自己的。

□□可不會給一個13歲的小女孩重新安排計劃的時間,伴隨著悠長嘹亮的口號聲,□□開始了,在一陣陣沈甸甸的歡呼聲中,一列列很有威嚴的軍隊整齊劃一地走了過去,項安憶站在警察身後,努力地踮著腳,想知道哥哥的花車什麽時候才會到來,13歲的她,並不關心那些代表著一國尊嚴和威懾力的高科技武器,也不在意那些隆隆而過的裝甲車和荷槍實彈的士兵,她只是在不停地問周圍的人群,“我哥哥的花車來了嗎?”

在項安憶的翹首企盼中,項尹秋乘坐花車的那個群眾方隊,終於出現在項安憶目之所及的地方,哥哥站在花車上,站在裏邊,他的外面,靠近自己的方向,站著一個和哥哥年紀相仿的穿軍裝的大哥哥,兩個人的個頭,很奇妙的一樣高,不過,由於那個哥哥口中的戰鬥英雄戴著軍帽,他看起來比哥哥高那麽一點點。

“哥哥,哥哥!”這時的項安憶忘記了要向周圍的市井小民們炫耀花車上的哥哥,她站在高大的警察身後,大聲喊著項尹秋,希望他能看到穿著白裙子的漂亮的自己。站在彩車上的項尹秋,馬上就聽到了那來自人群中熟悉的稚嫩童聲,他轉過頭,看著人山人海的人潮,他知道,項安憶就站在人潮中的某處,企盼自己能看到她。

可是,那個矮冬瓜會站在哪裏?一直找不到項安憶的項尹秋焦慮起來。項安憶眼睜睜地看著哥哥的花車越來越近,看著哥哥正焦急地四處尋找自己,花車越來越近,近在咫尺,眼看就要通過自己面前……這時,項安憶不知哪來的勇氣,她舉起本打算在□□後送給項尹秋的花束,伴隨著“哥哥,接住”的叫聲,把手中的花束向哥哥的花車上拋去……

站在花車上項尹秋身邊的,是軍事大學某屆某班的學生,戰功赫赫的李博晟,他一直像個真正的軍人一樣,筆挺地站在花車上,紋絲不動。所以,當身邊的項尹秋開始不安地東張西望時,他在心裏很是鄙視了一下。這時,李博晟也聽到了人群裏傳來的“哥哥”的叫聲,他的眼角餘光,看到一團花花綠綠的東西向自己飛了過來,職業的敏感促使他猛地轉過頭,伸出手,搶在項尹秋之前,接住了那團花束,他先是掃量了手中那束花,確認沒有危險之後,向花束被扔來的方向看過去。因為這團憑空被扔出來的東西,原本沸騰的人群很奇妙地在一瞬間鴉雀無聲,然後,李博晟看到了在人群中穿著很漂亮的白裙子的一個玉人兒一般的小女孩,在雅雀無聲的人群中雀躍著向自己叫喊著,“那花,是給我哥哥的!”

作者有話要說: 剛剛翻看過去的舊文,看到了我給《晚安小姐》寫的番外《崩壞的晚安》,裏面有一個劉小五的故事,然後想到,劉小五已經去逝了……時間飛逝,當年的小貓已經離去,作者也老年癡呆,不再寫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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