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是體育課,林舒終於見到了她的新同桌,左炤。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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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還有一道沒有消腫的手印,洗洗軟軟的頭發垂下來,又在一走一動中向上揚起,帶著一股自傲自大的痞氣。

“嘿!同桌!”

他和幾個男生抱著一個籃球,從樓道裏急急穿過,肆意而張揚地吹了聲口哨。

“哎呀呀,騷死你!快走!三班搶籃板可不要臉了!快走快走!”

“哎呀你麻痹別推!老子知道。”

一行人轟隆隆下去,眨眼就消失不見了,留下一點聲音消散在風中。

黃孟雪戳戳林舒:“看到沒,自己臉上都那麽大一紅印子還不知道收斂些。左炤真是騷,就是騷,騷裏騷氣的。”

“他那,就為什麽呀?你做了啥子事?”

黃孟雪“嗨”了聲,壓低了聲音:“我聽人說和第一小學的人打架去了,還進醫院了,太嚴重了,他們幾個都被叫家長了。”

“啊?”

“是吧?真的其實左炤人挺好的,就是老愛跟外面那些混混在一起。他爸媽你知道吧,就是五年級的老師,管他都管不著。”

“老師?”

“是啊,他爸媽都是我們學校的老師。以前還老往六年級這兒跑,就是盯他……哎快走快走,要集合了!”

體育課其實很無聊,小學的體育一般就是做幾個熱身運動,老師急著坐辦公室,學生急著開溜。兩不打擾,相處甚是和睦。

林舒被黃孟雪帶著熟悉校園。育才小學雖然比不上第一小學,但勝在面積大。各種設施因有盡有。他們先是在操場上一邊看左炤幾個打籃球聊聊天,然後去最右邊小花園裏逛了一遭,最後兩人繞道學校後頭,一座掩映在藤木下的小建築在林舒眼底漫開來。

建築前頭,赫然寫著三個大字“圖書館”。

林舒的眼睛剎那間就亮了。

“那是圖書館!可以借書嗎?要不要錢,或是,或是卡呀?”

黃孟雪看看圖書館,興趣缺缺:“哦,不要卡,接著登記就可以了,一個周內去還書就行。”

“它為什麽是關著的?什麽時候可以借呀?”

“嗯,周一到周三才可以哦。周四和周五只能還書。你看吧,你下周想借的話再來吧。”

“嗯好。你借過嗎?都有哪些書啊?”

黃孟雪顯然是不愛看書的,一提起書就像打了霜的茄子,懨得不行。

“其實我幾乎不借書。你不知道我媽從小就逼我看書,各種書你知道嗎!啥都有,還不帶圖的那種,我都要看吐了。不看不看,走了走了!”

林舒訕訕,不再說話,心中卻暗暗記下了這個藤木纏繞的圖書館。

運動了一節課的男生們濕透了短衣,左炤滿頭滿臉的汗水雙手撐桌以一個飛翔的姿勢準確落在自己的靠邊的座位上,然後呼呼甩頭,暢快地喝了口水。

林舒和黃孟雪被她和程子嘉甩出來的汗水噴了個正著……

“啊!”

黃孟雪憤怒出聲,卻只換來兩人無賴般地嘿嘿,也不敢罵人或是打人,自己趕緊拿紙巾出來擦擦。

林舒的書本上手上甚至臉上都有汗液,但她幾乎不隨身帶著紙巾,也就隨便用手擦擦。

書很有多破損,有好幾頁是被透明膠粘起來的。

不過還好,粘過了的書頁也就沒那麽容易破損了。

林舒不曾註意到旁邊同桌的動靜,不一會兒只見一張雪白的印著橘紅花朵的紙巾被甩在前頭,左炤聲音懶懶的:“給你,同桌,對不住了哈!”

左炤說完沒有等林舒的反應,趁著還沒上課趕緊趴一會兒。林舒望著那張紙巾沒動,看著那朵花越加好看,鬼使神差地把它收入書包裏。

如果不是韓老師的課的話,就會比較好上。但那也只是相較於因為保不準某個時間帶你某個窗戶後頭就會有一雙幽幽的眼睛巡視著這幫崽子們隨時隨地可以發動準確攻擊。

對於林舒這個成績不大好甚至來這個班算是差生的人來說,很顯然,噩夢才剛開始。

上學第一天,她回到家潦草地寫完了作業,想起韓老師肅然兇煞的臉,有些不安地重新又檢查了一遍,實在不會的咬咬筆頭還是不會,於是就放著。

快到十點時她簡單用冷水沖了把臉,嘴裏含著兩塊小餅幹,躺在床上掏出那張印著花的紙巾。左右看了看,又湊到鼻子上聞了聞,嘿,還有香味呢。

像是餅幹的甜甜的味道。

也不像家中用的那種粗糙的紙張,反正就很厚實,印著橘色的花,還有香味。

左炤一個男生還會用這種帶香味的紙巾呢。

可能是他媽媽準備的吧。也有可能是他自己買的?

林舒側了個身,將那張紙壓在枕頭下,關了燈,睡成一個規規矩矩的姿勢。

如果林舒知道她的作業不僅沒過關,還徹底成了韓老師嚴重的態度不端正的學生的話,她可能就不會那麽早早睡了。

第二節課剛下,趁著課間操,韓老師陰沈沈的臉出現在她頭頂,黑影埋沒了女孩不住顫抖的身體。

“啪!”

作業本被韓老師摔在辦公室的桌上,林舒哆嗦著後退了一步。

“作業怎麽回事?放學的時候我是不是說過作業必須認真完成?來我們來看看你的作業。”

韓老師打開本子,指著第二道題,眉頭擰成一股扭不開的姿勢:“這道求角度的題,是書上的第二道習題改編的,換了一種問法和數據,我講的時候你有沒有聽?”

“還有這道,這道題書上沒有相似的題,但我昨天左後講的例題是不是涉及了它的問答?”

“還有你這答題的格式!一遍遍跟你們說一定要寫單位寫單位,一個單位就一分,你看看你少了幾個單位!”

一個女老師進來接了杯水,輕聲道:“韓老師又在給學生做學習輔導啦?”

韓老師無奈道:“這幫崽子,不多說一兩句沒法記住。”

“哎你們班成績那麽好,還是韓老師管的嚴!”

韓老師擺擺手,花白的頭發立成尖銳的姿勢。

林舒一聲不吭。

他們說,韓老師打人。作業不認真的,考試不及格的,都打。

打得很重,家長也不會管的那種。

韓老師聲音一響起她就顫栗。

“過來點,站那麽遠幹嘛,聽得到題嗎?這些題都是基礎題,不能丟分,知道不知道。”

“嗯。”林舒細細地應答。

“行,還有一些時間,我跟你講講這些題,聽仔細點,下去多把書看看。”

室外,廣播體操的聲音擴到很遠。

擴胸運動,一,二,三……

“從這面做一條輔助線,然後觀察這兩條線,看到了嗎,是不是平行……”

等林舒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各班人都有序地往教室走,她滿腦子都是平行線,內錯角,生怕漏了一點不記得了。韓老師要求她錯題重做,下午重新批閱。

肩膀傳來手掌強輕輕擊打的重量,林舒向左看,右側傳來左炤上揚的音調:“同桌!老韓叫你幹啥了?”

“作業。講作業。”

“嘿,我還以為找你打聽那啥呢?哈哈哈哈,拜拜,我去撒把尿。”

……

啥?

莫名其妙。

林舒的有點偏科,數學稍微好點。偏偏遇上了一個惡鬼似的數學老師。為了提高這個新來的學生的成績,韓老師還會額外給她布置作業,甚至要求背公式和定律。

林舒從來沒有感到學習的壓力是這般大。

從來沒買過學習資料的她破天荒向他爺爺開口,拿著那十五塊錢,在書店徘徊不止。

她悄悄翻開一本學習通,十六。小升初沖刺,二十。

她從書店前頭看到後頭,又倒回去,最終沒有拿上一本書。

書店老板娘坐在收銀臺邊看手機,紅色指甲有一搭沒一搭敲打著桌臺。

書店裏人不多,有幾個小孩坐在地上看圖畫,極小聲地說話。

林舒無聲嘆了口氣,緊了緊書包,正打算回去,突然一聲輕快上揚的調子高聲亮開:“嘿!大姨!幹嘛呢!我的烤羊肉串呢?”

左炤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外套拿在手裏上下轉圈圈,蹦蹦跳跳地出現在店門口。

他走路喜歡腳跟揚地高高的,柔順的黑發蓬松地散開,是一種極為輕揚放松的走姿。

然而下一刻他就像受驚的小鹿一蹦三尺高:“哎喲我靠!同桌!”

林舒:“啊。”

左炤瞅瞅她,眼睛瞇起一個詭異的弧度:“你……來買書啊?”

“左炤!你小子混哪兒去了!你的肉串好要不要了!”

店裏傳來紅指甲老板娘不耐煩的聲音,頃刻間就有烤肉香味傳來。林舒有些尷尬。

“哎哎哎要要要!我同桌來買書!給我留著!”

左炤收回自己的大嗓門,自來熟地招呼林舒:“看看唄,資料書還有其他什麽書?這是我大姨家的店,嘿嘿,我同學都七折哦!”

林舒下意識想走,一句“不用了,我走了”還沒出口,左炤就拿起一本《小升初沖刺》,厚厚一大摞遞給他,像個營銷員大爺似地道:“這本不錯,上次老韓來的時候就看的這本,你們程子嘉他們都有……啊,好像沒有多少了,瞅瞅……”

左炤來他大姨店次數不少,幫忙賣書也是常事,很快就翻完了,總結道:“確實就剩這麽幾本了,一般這種書都後面就放到倉庫擁抱塵埃了,你要買的話我算你五折吧,半價。”

林舒楞了一下,又想快點走,於是點點頭:“行。我給你錢還是?”

“我。”

林舒掏錢,正好十塊,還剩了五塊。她把資料小心翼翼放進書包,正準備跟左炤說一聲自己走了,左炤卻先開口:“還看看其他的嗎?大姨家的書都是可以看的,有包裝的別拆開就行了。”

林舒搖搖頭。

左炤:“行吧,嘿,同桌,吃肉串不?”

林舒再次搖頭,正準備離開,左炤卻道:“慢著,等我一會兒。”

林舒滿臉疑惑,卻依言站住了。不一會兒,左炤一手拿著兩者還在冒熱氣的肉串,喜滋滋卻不容置疑地將兩只給了林舒,自己一個張嘴巴就吞下了半根肉串,享受極了:“好吃好吃!程子嘉家的肉串!真不錯!你嘗嘗嘛。”

林舒僵硬在原地,嚅囁道:“我……我不吃肉串,我給你拿著……”

左炤看神奇生物的眼神看著她:“不吃?信你個鬼!吃嘛吃嘛,真的好吃,你嘗嘗就知道我沒騙你了。這條街直走右拐第一家,早上油條豆漿燒餅啥的,晚上燒烤肉串,哎,為了一丁點兄弟情我可以賣命為他宣傳了。”

左炤吃東西不像他本人顯得秀氣陽光,倒是很有餓死鬼的天賦。林舒聽他誇張的語氣就忍不住想笑。

“吃吃吃!看待會兒都不熱乎了,吃嘛吃嘛,真的好吃,看我看我!”

左炤突然張開血盆大口,啊啊啊直叫將整根肉串一口囫圇吞在嘴裏,無奈人小口小差點嚼不動岔過氣兒。

“噗……”

可能這場合不太適合笑,但這已經是林舒極力忍耐的結果了。

“你慢點吧。”林舒道。

“吃!”

左炤向他揚揚下巴,自己嘴裏的東西都還沒有圇過來,咬合肌都要炸裂了。

林舒看看香噴噴的肉串,一點點送入口中。仿佛一抹香辣化在舌尖,滋滋冒著甜甜的氣味。寡淡的味覺立刻就興奮了起來。

明明就是一根肉串,卻搞得像是吃上了什麽山珍海味似的。

“你要這樣吃!啊——張大嘴巴一口吞,那才叫好吃!”

林舒忍不住揶揄:“像你剛才那樣都嚼不懂了啊啊啊直叫嗎?”

左炤:“嘿,怎麽能這麽說呢?這叫樂趣好嗎?”

左炤這人的樂趣林舒是一點也猜不著,她吃完了一根肉串,左炤已經又拿了四五根蹭蹭蹭狼吞虎咽。

“我不要了,真的,你自己吃。”

拒絕了再次往前遞的肉串,林舒竟然無意間打了個嗝……

嗝……

左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舒紅這一張臉,憤憤:“不許笑!”

左炤捂著自己的肚子差點沒笑岔氣兒:“哎喲我的媽,你怎麽這麽可愛啊同桌,哈哈哈哈哈哈……”

林舒:“……我走了。”

左炤:“哎哎哎慢點,我說你,哈哈哈哈,行行行,不笑你了行了吧。”

林舒:“我真的走了,我,我作業還沒做……”

左炤笑夠了,終於能直立起身了:“不是,我是說啊,我給你幾跟肉串你帶在路上吃吧。”

林舒:“……不用,我真走了,你站在那兒,我走了!”

林舒落荒而逃。

左炤流著眼淚笑得震天動地。

左炤啊……

對學生來說,考試永遠也不會是一個好的體驗,就像經驗豐富的漁民永遠也不想遇上海浪。

對於育才小學六年二班的同學來說,韓老師三天一小考一周一大考的題海戰術雖然早已麻木,但每當考試開始還是顫栗不止,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松,一道題來來回回檢查生怕一個單位沒寫一個公式忘記,那後果應該會很慘吧。

剛交卷的二班人瘋狂聚在一起對答案,提著一顆心戰戰兢兢。成績最好的幾個被一大群人圍著,有時發出“差一點就對了”的懊惱,有時是“我感覺沒問題了哈哈哈”的狂笑。

顯然林舒不屬於這兩種中的任何人。

她利落收拾書包,習慣性閉著嘴巴,只有在前後同學問答案的時候回一句。

韓老師當著全班的面每天給她開小竈,但她知道,老師只是不想她拖全班後退罷了。

身後黃孟雪追趕上來,挽著她的手臂氣喘籲籲:“走那麽快幹嘛?我就去倒了個垃圾你就不見了。”

“啊,我,我沒看到你就先走了……”

黃孟雪擺擺手,“考試還行嗎?我剛剛跟吳彤楊和廖雨萱對了對了一下答案,哎,我覺得我可能有點慘。十個選擇題裏有三個我們不一樣!啊啊啊啊!”

林舒:“還行吧其實我覺得……”

黃孟雪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小眼神滿是“你行那我完了”的幽怨。

林舒趕緊解釋:“其實韓老師都說了這只是小考,不會給家長看……”

她知道黃孟雪在擔心什麽,這小資家庭的小公主天天愛臭美,學習啥的都是被人趕著提著走,唯一的擔心就是每次考試完了成績都要通知家長,以她家占有欲和控制欲都極強的老媽的性格若是考不好那就不是一頓鞭子的事兒。但林舒對於黃孟雪口中的考不好就要打狗棒十八棒上身的說辭很是懷疑。

至少她沒見過這位明明嬌滴滴卻時常兇猛狂放的小公主身上出現過什麽疑似“打狗棒法”的傷。

“林舒,你現在是回家嗎?我想去十字口那邊買點發圈,陪我去嘛。”

林舒:“你不是有發圈嗎?”

黃孟雪:“不喜歡了,重新去看看有沒有新的款式。”

林舒:“……好吧,你慢點走吧。”

黃孟雪蹦蹦跳跳,雙手作花狀捧著臉:“開心!”

放學很久了,因為考試好老師加了十五分鐘,再出來時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差不多是愛在外面混的小混混,不規整地穿著校服,強勢裝出“在這片地兒老子最大”的姿勢。

兩個女孩悄悄說著話,有時大笑起來引得別人頻頻回頭。

林舒拉住她:“看路看路,後頭有車!你把別人車撞壞了!”

黃孟雪楞了楞,突然不知觸到了那跟神經,捂著肚子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

“……”

“你知道上次左炤把程子嘉的筆弄壞了,他自己用自己的筆在衣服上畫了一筆,就說‘你看你的筆傷害了我的衣服,作為主人我傷害了你的筆,從此咱們的江湖恩怨就一筆勾銷了’哈哈哈哈哈傻逼……”

左炤還不知道自己被人問候了,她笑的是在太放肆了,林舒也忍不住跟著笑,一笑起來連個人都止不住地顫抖,像是被人拿著雞毛撣子撓手心。

“你真是,這有什麽好笑的……”

然而,確實挺傻逼的哈哈哈哈。

哎,真實要命了這人……

兩人一邊笑一邊進了精品店。

裏面的東西琳瑯滿目,精美至極。黃孟雪輕車熟路路挑選,時不時回頭給林舒戴上:“好看!真的好看!哎這個也好看!”

是真好看。林舒想。她沒有伸手動這些東西,只有眼睛亮亮的。

“就是有點貴。”黃孟雪瞅瞅自己的錢包,千萬感嘆化為一句:“哎……”

“你爸爸不是給你零花錢嗎?”

“啊,是啊。但很少啊。我媽不準。你都不知道我媽一天對著我爸可兇了。我爸就只敢悄悄給我點。”

“知足吧你!”

“你看這個好看嗎?草莓的,我上次看見電視裏的女主頭上就是這個!我要了我要了!”

林舒一看標價:五元。

“這麽貴……”

黃孟雪一邊掏錢一遍無所謂:“還行,上次我媽從重慶給我帶回來的那個二十呢,那邊東西都比我們這兒貴多了。”

林舒已經訕訕著說不出話了。

愛美的小姑娘立即戴在了頭上,對著鏡子左右看了好幾圈,最後卻似乎有點洩氣似的嘆口氣:“我發現我長胖了。”

林舒點點頭:“是有點。”

黃孟雪:“……”

林舒:“……其實還行,標準……”

黃孟雪:“……可我想瘦成閃電……”

林舒:“……”

那可能有點難度。如果你早餐三包子兩油條一豆漿中午下午都是兩碗飯外加數不清的冰棍麻辣燒烤還有肉串的話……

想瘦肯定想的,零嘴卻是一定不能缺的。

黃孟雪很快在兩者之間做出了選擇——這家店裏的冰糕視乎很不錯!很是值得嘗試。

對此,黃孟雪對林舒再一次刷新了看法:“為什麽會有人不吃冰糕呢!冰糕這麽好吃!”

林舒幫她拿了一個,笑笑:“快些走吧你,回去還有今天的作業。”

“哎等等。幫我這個也拿一下,我系個鞋帶!”

多事兒的小公主。

林舒等著,擡頭往左一瞥,本是一剎那,卻像是見著了什麽惡鬼似的一哆嗦,瞳孔都微微張大了。

“啊我好了!”

這時黃孟雪系好了鞋帶,拿過自己的“事兒”,卻瞅見林舒僵硬的側臉和繃直的身子。

“林舒?你怎麽了?”

“啊!”

林舒猛然回神,有點心悸,後背從發冷轟地像被電打了一樣,如果黃孟雪稍微學會看人臉色的話,就會發現她的臉明顯白了。

“沒事,我們快走!”

“嗯?”黃孟雪不明所以,被林舒的快步子遠遠落在了後面,踉踉蹌蹌懷揣著兩盒冰糕兩包麻辣,頓時臉都紅了:“林舒!你能不能慢點!”

這一生怒吼不可謂不響,林舒剎那間就僵在了原地,甚至神經質地聽到了後方傳來的腳步聲,重重的,不懷好意的。

黃孟雪小跑幾步,“你慢點嘛,我跟不上。”

身後腳步聲重了,甚至有幾聲細細的嘲弄聲。

林舒猛地回頭,握緊了拳頭,眼中火花迸濺。

然後身後除了一個莫名其妙看著她緩緩走過的中年男子之外什麽也沒有。

沒有那幾個討厭至極的男生,沒有那些骯臟的話語。

僵硬挺直的背部神經一節節放松下來,林舒沒有察覺自己驚地冒出了一絲絲冷汗。

黃孟雪在她面前擺擺手:“林舒?”

林舒:“啊沒事,我們快走吧,這條街都沒人了。”

黃孟雪不疑有他,點點頭:“那你慢點,我東西太多了拿不住,你幫我拿點。”

林舒:“好。”

九十五。

選擇錯了兩道,判斷題錯了一道。

其中有兩個是粗心,一個是忘記了概念。

答題答的很規整,韓老師的批註是“不錯,有進步,望繼續努力!!”

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倒挺符合韓老師的狂躁的一面。

“嘿!怎麽你還有批準呢!我看看我看看……繼續努力,哎喲同桌繼續努力啊!”

周一一早,學習委員就把上次考的卷子發了下來,頓時吃東西的,背書的,晨掃的都停了下來,緊張而刺激地尋找自己的試卷。

左炤一手拿著一個燒餅,手爪油乎乎地就抓起林舒的考卷,饒有興致的查看。

“幹嘛,給我!”

“不給不給!”左炤把她的試卷舉過頭頂,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沖另一邊的一群男生嚷嚷:“大海!悅兒,新大陸!這裏有韓老頭的批註!”

“啥啥啥?”張海和付悅沖破人群趕過來,一看:“喲謔!韓老頭不是只給吳彤楊她們好學生批註嘛?這才……才才才九十五?”

“你懂個屁!”左炤咽下一口燒餅,擡起下巴用一種藐視的姿勢回道:“我同桌這是深藏不露!”

“嘿喲!你嘴巴趕緊把屁吃了吧!”

“我□□麻痹!”

人群瘋一般來,風一般走,到處尋在下一個“批註”。

林舒有點惱火地奪過自己的卷子,前頭黃孟雪瞬間對她投來一個可憐的眼神……

林舒:“……”

這次班級正常水平發揮——全班六十八人,五十九個滿分,五個九十九,一個九十八,兩個九十五,一個九十一。

左炤把自己滿分的試卷好好折起來放在書包裏,喜滋滋地念念碎:“嘿!一百塊!”

“一百塊”上面沾滿了油水,然後又到了書包禍害數學書,語文書……

左炤舉起自己油乎乎的爪子,似乎在思考該怎麽弄掉這一手的油漬。林舒時刻防備著他,所以當左炤毫無預兆地站起來的時候,她就以最快的速度閃身站到一邊。

毫不拖泥帶水,毫不猶豫閃躲。

計劃滿分!

左炤:“……”

林舒:“……”

左炤舉著自己的爪子很迷茫。

林舒盯著他很警惕。

“哈!”

這孩子估計在瞬間就做出了完美的惡作劇計劃,他把雙爪往程子嘉那兒虛晃一下,程子嘉一聲“我靠”卡在喉嚨,後背彎成了一個艱難的弧度。

“嘿嘿嘿!傻蛋!哈!”

黃孟雪反應比較慢,等她尖叫著躲開時,一只油膩膩的爪子就拍上了急中生智抽出來擋在前面的筆記本。

較弱的小姑娘瞬間變身邪惡的女巫破口大罵:“左炤你個混蛋!嗚嗚嗚我才買的本子!”

林舒果斷往教室外的廁所走。

“哈哈哈哈!來來來,給你瞻仰瞻仰老子的抓分油手!一人只限摸一次!摸一摸!分數快樂多!”

“啊啊啊啊!左炤你麻痹老子操!”

一把冷水抹上臉,林舒瞬間清醒了許多。但並不打算回教室。

這個時候,一般是班霸——左炤和他的“兄弟”獨占教室瘋狂惡作劇的時候,為了免受無妄之災,偶爾出來站站清醒清醒也不錯。

操場上滿是人,剛沖出去的,女孩手牽著手閑逛的。漸漸涼的天給這個季節添了幾分淡淡的藍氣,有些許空曠卻又不乏熱鬧的感覺。

身邊站了兩個女生,有著溫柔細細的聲音,有時說著笑話,有時討論題目。

這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兩個女生,吳彤楊和廖雨萱。一個是國旗禮儀隊隊長,一個是廣播臺最受歡迎主持人。

也是全年級公認的最漂亮的兩個女孩。

兩人都註意到一邊一言不發的林舒,熱情而輕快地打招呼:“hello,林舒。”

林舒看了她們一眼然後飛速低頭應了一聲:“嗯。”

“他們好吵啊,你也是出來等上課的嗎?”

“嗯。”

“林舒你頭發好黑呀,真好看。”廖雨萱是個熱情外向的人,但顯然她高估的林舒的社交能力。

這個有點黑有些瘦的女孩子只是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雙手局促地交疊在一起,像極了把自己圈在安全屋的幼鳥,怎麽也不敢展開了雙臂飛起來。

廖雨萱獨自尷尬了一會兒,借著跟吳彤楊說話來找回自己的聲音。

很快上課鈴響起,林舒終於舒了口氣似的擡腳準備進教室,廖雨萱和吳彤楊兩人先行一步,她低著頭跟在後面,卻被一只手臂擋住了……

那只手臂橫在臨沭面前,彎成一個紳士而禮貌的弧度護住了廖雨萱,將匆匆壓著擠著往裏趕的雄性動物和雌雄動物隔在了安全線外,女孩頻頻走進去,一幫人在外面起哄幾聲才望裏沖。

“呵呵呵,對不住了對不住了,諒解諒解一下,謝謝謝謝!”

那只手臂的主人,紳士而禮貌——他自己一般這樣認為別人也樂得同意誰叫他有錢的主兒——彭宇微微一個俯身,在一大幫人的起哄中跟進去,當護花保鏢去了。

林舒低著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都說左炤全班最騷,走路騷,說話騷,但實際上,誰也沒有這位每天用兩百斤的摩絲用到頭發油光蹭亮感覺隨時能滴下油來的富家公子哥騷。

左炤笑起來頂多邪氣橫生,他一笑那就是妖魅蠱惑……油膩感太強,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韓老師又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的嚴肅模樣,手裏抓著幾張A4紙,來來回回充當真人版巨大號搖擺的懷表,就要將全班看睡了的時候終於發話了:“這個冬季運動會……”

有一剎那的安靜……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運動會!”

“運動會運動會!”

聖人說,天才和瘋子只在一線之間。林舒想,絕對的臣服和絕對的反抗只在一場運動會之間。

韓老師吼了幾聲安靜根本沒人聽,左炤甚至站了起來雙手拍桌,手都拍紅了也不停下。

“安靜!安靜一下聽我講好嘛!”

韓老師揪住鬧事的左炤幾個人,做樣子敲了下腦袋。恨恨道:“就你們幾個最瘋!一個運動會就高興成這樣!”

“韓老,那不一樣,我們班年年第一,你得出錢給我們賣肉串!”

“就是就是!就程子嘉他們家的就行!我們要求不高!”

“就是就是!同意同意!”

一幫人起哄,一個還待定的運動會還沒開始準備,這幫人卻先開起了第一名的狂歡會。

韓老師不講課的時候也愛跟這幫崽子開幾句玩笑:“你們這幫崽子!贏了再說!這是報名表,要報名的去體育委員那兒登記一下。”韓老師把表給了體育委員,似乎想到了什麽,又道:“還有女生今年也要積極一些,長跑啊跳繩之類的多多參加,上次我們班女生還沒一班多這不行啊!那個體委,記得把今年女生的項目填滿,不準再留空了!”

“得嘞!那我隨便填!”

“啊啊啊不行!”

“你怎麽這樣啊!”

女生瞬間從小白兔化身小蜜蜂,嗡嗡地小聲抗議。

然而效果註定式微。

韓老師一拍定音:“行,有空就填,你們這幫女生不能慣著,必須去運動!”

“就是就是!不能慣著!”

“不能慣著!”

二班女生集體敗下陣來,這會兒所有男生平常的遷就和禮讓都一股腦餵狗,只是紳士是什麽,除了彭宇也沒人知道了。

他保持著一下自認為很帥的姿勢,目光柔情地盯著第三排的某個長發女孩,小聲道:“女孩當然是要慣著的。”

放學後林舒打算去書店看書——沒什麽具體的目標。因為今天沒能借到書,圖書館只有在上課時才開門,今天沒有體育課,課間時候從五樓跑下去再排隊進館選書登記再跑回來明顯不可能。

課間操時韓老師拿著他的語文試卷老師琢磨著,腦袋的白發都被扣掉了幾根。林舒沒有剛來的時候那麽怕他了,自己也忍不住嘆氣。

數學拉班級平均分——盡管這分拉得著實委屈,語文就是真真正正地卡在了中間,上不了九十,下不了七十。

有些時候挺氣人的。比如韓老師就時常被氣到。

語文老師慢悠悠倒了杯開水,被韓老師按在椅子上,以一種強勢不容拒絕地聲調道:“你來給她看看,給她授授經,這玩意怎麽能提高分數。”

語文老師:“……這玩意你是提不高了。”

韓老師跟其他老師就比較活潑一些:“嗨喲,我提這分幹嘛?我一個工廠的數學教具工人出身,文化是沒你們大,但我教的數學分肯定是比你們‘老書生’教的高。”

語氣驕傲的點把握的恰好。不至於把這位渾身書卷氣的“老書生”氣倒,但又成功把他氣到了。

韓老師懟人功力滿分!

語文老師鼻孔中冒出個“哼”,然後開始翻林舒的試卷……

老師到底講了個啥,林舒左耳進右耳就出了,怎麽攔都攔不住。她沮喪地發現,語文老師說話有一種能讓人昏昏欲睡的魔力,怪不得左炤一上語文課就讓她掩護……她離開辦公室的時候,韓老師已經趴在桌子上打起了不小的呼嚕……

反正最後,林舒只記住了一個千萬教語文的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多看書!”

很顯然,在林舒的概念裏,這個書肯定不是“課內書”。

育才中學魔鬼班級的名稱由來已久,最開始是老師太兇,後來是學生成績妖孽似的不像話的高,再後來就是以訛傳訛的數學書要全背,語文書整本默寫,英語對話來回抽查……

小孩兒天性就是誇大其詞一切力所能及所見所感的東西以刷新自己的存在感以及豐富莫名其妙的社會經歷?

但是,這其中百分之八十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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