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惡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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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來越涼,已經快要接近冬天了,傍晚風也變得很大,還帶著絲絲縷縷的寒意,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鉆進行人溫暖的身軀之中。

韓諾殤在樓頂找到了坐在圍欄邊的顧辭,就像上一次一樣,他還是坐在同一個位置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認定這個位置了。

只不過這一次,韓諾殤可不敢像上一次的狀態那些隨意,他能看得出來,顧辭現在的狀態真的非常差。

他只穿了一件襯衣,外加西服夾克衫,呆呆的看著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韓諾殤看著他坐在那裏發呆,雙腿垂在樓外,莫名的有一種感覺--這人隨時有可能會想不開,然後往下一躍,一了百了。

他走了過去,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穿得這麽少,還跑上來吹風,不冷嗎?”

顧辭轉過頭,看了一眼這個小心為自己披上衣服的人,對他笑了笑。

“謝謝!”

外套上還帶有它主人的溫度,簡直是溫暖到人的心裏。

韓諾殤坐到他的身邊,就像上一次一樣,陪他一塊吹風。

韓諾殤:“我們聊聊吧,告訴我你現在在想什麽?”

“我在想--他為什麽不能直接過來找我,為什麽要害死那麽多無辜的人。”顧辭的聲音化在風裏,傳入韓諾殤的耳中“要是十二年前,我死了,是不是就不會……”

“顧辭,我說過了,這不是你的錯!”韓諾殤打斷了他的話,他不想聽到顧辭這樣說話,他不該這樣的“你也是受害者,真正有錯的是兇手!而不是你,沒有人能責怪你,包括你自己。”

顧辭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很想回一句:能夠責怪他的人都死了。

只是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到底還是識相的沒有說出來。

韓諾殤:“你願意相信我嗎?”

顧辭有些疑惑,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崩出這樣一句話。

“我們可以抓到兇手的,也一定會讓兇手受到懲罰。”韓諾殤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希望到時候,你也可以走出來,不要再被過去所束縛。”

韓諾殤的眼睛很深邃,此時更是認真而閃亮,顧辭看著他的眼睛,幾乎就要沈溺了進去,只是--這雙眼睛,到底不是他能夠擁有的。

“其實這件案子和二十年前那件案子還是相差很多的!”顧辭偏開了頭,不去註意這人的眼睛,他害怕自己會從此沈迷,醒不過來“我覺得他並不是殺了我家人的兇手。”

在沒有家人的庇護下,顧辭獨自一人走過了這麽多年的風花雪月,最終打造成了他現在的模樣,習慣了在人前掩藏自己的情緒,即便是在討論殺害自己家人的兇手的時候,他也能這麽的平靜而漠然。

但是事實上,他的心真的會這麽的淡然處之嗎?

韓諾殤真想知道,這個看似堅強的人,到底是怎麽做到一次次親手揭開自己的傷疤,卻還是無動於衷的?那顆傷痕累累的心,是不是已經痛到麻木,早已不知道什麽是疼了?

顧辭見旁邊這人沒有回話,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他正在以一種十分覆雜的眼神看著自己,正疑惑……韓諾殤倒也回過神來,不好意思的對他笑了笑。

“我總覺得就算這次的案子結了,抓到了兇手,也還是沒有結束。”他心裏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我果然是不該回國的!”

黃叔本來也是不同意他回來的!

黃凱寧願顧辭一輩子都生活在M國,如果不想自己一個人,黃凱也可以毫不猶豫的飛過去陪他,但是他還是回來了,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態,回國後還當上了刑警,當時可是信誓旦旦的相信自己可以的。

只是現在他卻懷疑了,自己的決定到底是不是真的正確。

韓諾殤皺眉:“你在不安些什麽?”

“如果我沒有回來,他沒有發現我,程、郝兩家人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吧!”顧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就是覺得,自己特別像兇手的幫兇!”

韓諾殤心中一悸 ,盯著顧辭的臉:“顧辭,你給我聽好了,他是個殺人犯但你不是,即便你沒有出現,他也保不準哪天就會出來行兇,這不你所能解決得了的,你是警察不是幫兇!”

顧辭有點想笑,這人安慰人的技術其實不怎麽樣,可是顧辭就是這樣被莫名其妙的的安撫了下來。

很久以後,每當顧辭想起這件事的時候就覺得,自己那個時候肯定是因為他認真的表情搭配這張俊臉而被迷到了,所以才被安撫下來的。

兩人在天臺上坐了許久,吹夠了冷風後才回到刑偵隊的辦公室,顧辭也把韓諾殤的外套還給他。

櫻紅雪似乎正在做側寫,顧辭朝她走了過去。

櫻紅雪有些疑惑:“副隊,怎麽了?”

顧辭:“你之前說的那個,我想可以試試。”

櫻紅雪花了三秒鐘的時間,想起自己曾跟顧辭說過的話,又花了一分鐘的時間,消化了顧辭突如其來的妥協。

“你……真的確定了嗎?”

顧辭點了點頭,伸手指著一邊的韓諾殤,說道:“但是他得陪在我身邊。”

櫻紅雪詫異的眼神在兩人間流連了一會兒,隨後笑道:“沒問題!”

櫻紅雪將韓諾殤辦公室裏的門窗全部都關了起來,營造出了一種比較昏暗的環境。

韓諾殤還一臉懵的坐在一邊,直到現在他也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什麽來的!

顧辭坐在一邊的單人沙發上,看著櫻紅雪一個人在忙活。

她忙活完了之後就回到兩人身邊坐在下。

“隊長,我等一下想對副隊進行催眠。”

韓諾殤皺眉,看了一眼坐在一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顧辭,回過頭問道:“會有什麽問題嗎?”

他肯定不會去問顧辭,對這人來說,有問題也是沒問題。

櫻紅雪也有些糾結,斟酌著自己的用詞:“就是副隊有些不大可控……我擔心會給他造成一些不好影響。”

韓諾殤:“比如呢?”

櫻紅雪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

韓諾殤雙眉皺得更緊:“就不能不催眠嗎?”

這時在一邊沒有說話的顧辭才開始說話:“我已經決定了!”

意思明確--不能。

櫻紅雪也在一邊附和道:“其實如果能夠想起來以前的事的話,說不定對副隊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韓諾殤依舊放心不下,但是視線在兩人之間流連,似乎他也沒有能力勸得動兩人,就算能勸得動櫻紅雪也肯定沒辦法搞定顧辭。

櫻紅雪說得沒錯,顧辭確實很不可控,要是櫻紅雪不給他催眠,誰知道他會不會去找別的心理醫生。

而櫻紅雪的專業韓諾殤還是信得過的,其他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韓諾殤認輸似的掩上了自己的雙眼,捏了捏鼻梁,嘆聲道:“需要我做什麽?”

顧辭挑了挑眉,和櫻紅雪對視了一眼。

有韓諾殤在一邊對櫻紅雪的幫助比較大,畢竟顧辭對她其實也並不信任,但是他對韓諾殤還是有一定的信任的,有韓諾殤在身邊也能降低一些他的防備。

櫻紅雪:“副隊,你有沒有一些比較重要的物品?”

重要的?顧辭想了一下,將自己脖子上的那個指環解了下來,遞給櫻紅雪。

她接過指環,推了推一邊坐著的韓諾殤:“老大,你等一下替我問他問題!”

她直覺韓諾殤問比自己問的效果肯定要好上不少。

韓諾殤思索了一下,輕聲道:“可以!但是要問什麽?”

“我有專業的催眠問題文件夾,文件夾裏沒有的我再寫給你看。”

韓諾殤點了點頭,同意了她所說的方式。

指環被拋了下來,順著鏈子的牽動開始在顧辭面前晃動起來,顧辭的眼睛也流連在那個指環之上。

這時,櫻紅雪的聲音也輕輕的傳了過來,幽幽的帶有一定的誘惑性:“現在告訴我,你在乎的人是誰?”

顧辭:“有很多,黃叔、黃哲……”

櫻紅雪皺眉:“副隊,我需要聽到的是你的真話,而不是敷衍。”

“……”顧辭眨了眨眼,向沙發後靠了過去“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還有誰是他在乎的人,要說黃叔他們有什麽事,顧辭肯定會義不容辭的去幫他們,但那不是在乎,只不過是責任而已。

他將那些人都當成了自己的責任!

他難道就沒有一個能夠信任在乎的人嗎?這麽多年他到底是怎麽熬過來的!韓諾殤聽著他們的對話,忍不住心裏一抽。

而兩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隨著一個響指聲響起,顧辭緩緩的閉上了雙眼。

櫻紅雪松了一口氣,她早就知道顧辭沒那麽容易被催眠,但是真的對上的時候,櫻紅雪自己作為催眠師,竟然也被累到了!

她足足花了大半個小時的時間,才讓顧辭真正的放松下來,進入催眠裝態。

櫻紅雪將一旁的一個文件夾遞給韓諾殤,接下來基本上就是韓諾殤的個人工作了,櫻紅雪會在一邊進行輔助。

“顧辭,現在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顧辭現在的狀態有些迷糊,似乎是身處一個混沌的空間裏,他聽到了韓諾殤的聲音,本能的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可以。”

“看見了嗎?你眼前有一扇門,那是你家的房門……”

似乎是為了印證了他的話,顧辭面前出現了這麽一扇門,和顧家別墅的大門一模一樣。

韓諾殤的聲音還在緩緩的傳過來“現在--把門推開,走進去。”

要走進去嗎?顧辭卻是猶豫了起來,他在害怕那扇門後會發生的事。

“別怕,不會有事的。”韓諾殤抓住了顧辭的手,盡管知道他現在根本就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也還是希望能夠給他傳遞一些力量“勇敢的一點,走進去。”

最近一段時間,顧辭的身體似乎都很冰涼,之前也不是沒有碰過顧辭的皮膚,只是那個時候他的體溫還是很正常的,可沒有現在這麽涼!

顧辭最終還是向那扇門走了過去,伸出手正猶豫要不要推開……門卻是自己打開了,他小心翼翼的踏了進去。

裏面坐著三個人,正回過頭朝他笑。

韓諾殤感覺到了顧辭臉上的笑意,說道:“告訴我,你看到什麽了?”

“爸爸媽媽,還有小晴!”

韓諾殤看了一眼櫻紅雪,櫻紅雪拿起筆,在文件夾上寫了幾個字。

看著那幾個字,又看了一眼難得露出真實笑意的顧辭,韓諾殤竟然有一些糾結了起來,這樣對顧辭來說是不是太狠了,有些皺眉的看了櫻紅雪一眼。

櫻紅雪只是在一邊對他搖了搖頭,韓諾殤咬咬牙,接過文件夾。

“好了,顧辭你聽著。”韓諾殤倏然收緊了自己的手指,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平和“你今年十歲,而今天是11月14日。”

顧辭見到眼前的景象突然發生了變化,不由得皺上了雙眉。

“告訴我,你看到什麽了?”

“我看到了……爸爸媽媽,還有……還有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韓諾殤心底一驚,與櫻紅雪對視了一眼,十二年前顧家的命案,好像並沒有發現什麽小男孩啊!

“顧辭,告訴我,他是誰?”

顧辭的手指卷縮了起來,抿了抿雙唇,很顯然他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韓諾殤皺眉,求救似的看向櫻紅雪,後者則是給他寫了一張紙條:嘗試用一個比較親昵的的稱呼叫他,讓他放下對你的警介心。

親昵的稱呼,韓諾殤回想了一下,這麽久以來聽到過的別人喊顧辭的用詞。

“小顧……”

顧辭沒有反應。

“小辭……”

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辭辭……”

韓諾殤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喊得出來的,這麽肉麻的一個稱呼。

不過,顧辭依舊是沒有放松下來的意思。

韓諾殤絞盡腦汁的去想……突然有一個從他腦海中跳了出來,莫名的有些熟悉的稱呼:“阿辭……”

這一次,顧辭的雙手顫栗了一下,卷縮著的手指竟然緩緩的松開。

韓諾殤有些吃驚,他可從來沒有聽別人這麽叫過顧辭來著。

“阿辭,告訴我,那個男孩是誰?”

“他是朋友……不,不是。”顧辭頓了一下,冷聲道“他不配做我朋友,該死的!”

兩人皆是一楞,一個男孩為什麽會得到顧辭這樣前後矛盾的評價,而且還說他該死。

“很好,阿辭。”韓諾殤的聲音帶著些輕快之意,只是他的臉色卻是凝重的“往裏面走進去,別怕,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

顧辭依言走了進去……突然眼前一黑。

豆大的汗滴從額頭上冒了出來,顧辭的臉上倏的變得煞白,雙眉緊緊的皺了起來。

“小晴……小晴她哭了。”顧辭似乎正在掙紮“爸爸……爸爸他把我關進了……衣櫃裏,我們約好的……”

顧辭似乎陷入了惡夢之中,反手拽住了韓諾殤的手腕,拽得他生疼,可想而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氣。

“血……很多很多的血……他們……回不來了。”

這句話一出,顧辭沒有拽住韓諾殤的那只手,手指掐進了自己的血肉之中,血液順著他的手指流了出來。

“阿辭,沒事的,你冷靜一點!”韓諾殤忍著自己手腕上的疼痛,輕聲安撫顧辭。

然而這一次,顧辭卻沒能夠被安撫下來,臉上已經布滿了水珠,韓諾殤趕緊瞪了櫻紅雪一眼。

“副隊,我現在數三聲,離開那裏,醒過來。”櫻紅雪也反應過來,靠在顧辭耳邊,輕聲說道 “一、二、三。”

顧辭倏然掙開了雙眼,還有一些分不清幻境和現實,呆呆的看著天花板。

“副隊,你還好嗎?”櫻紅雪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顧辭這才回過神,有些無力的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抱歉,我沒事!”

“大哥,沒事的話能放開我的手嗎?快廢了。”韓諾殤看著自己可憐的手,因為血液不流通而變得慘白起來。

顧辭這才反應過來,倏的松開了自己的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韓諾殤無奈的揉了揉自己可憐的手腕,餘光撇到了顧辭還在滲血的另一只手,跑到辦公桌那邊,將酒精和紗布給翻了出來。

“把手松開,你喜歡自虐是不是。”韓諾殤將他手腕拽了過來,看著還沒有松開的手指,不由得皺起雙眉。

顧辭這才註意到自己手上的傷痕。

韓諾殤細心的為他擦拭去手上的血跡,給他處理傷痕。

櫻紅雪將手裏的指環還給顧辭:“副隊,你現在能想起多少?”

顧辭回想了一下,閉上了雙眼“有一個男孩,我不知道他是誰,我在在客廳裏突然被父親抱回了房間,關在櫃子裏,還有滿屋的血。”

其他的都想不起來。

櫻紅雪嘆息了一聲,顧辭這種狀態很危險,現在看來把那些事想起來並不會是一件好事,而且他現在似乎也不能再進行催眠了!

“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先出去了。”

韓諾殤看著櫻紅雪離開,然後專心的給顧辭纏上紗布。

“累了的話就休息一會吧,有事的話我會叫你的!”

顧辭輕輕的點了點頭,很快就靠著沙發閉上了雙眼,他現在真的很累很累,很想要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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