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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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住她,鼻頭一酸,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月月,你嚇死我了。”

和蕭明晨分開之後,印溪和回到了自己家別墅。遠在市區之外的半山腰,一座掩映在樹林中的歐式古堡。

剛上樓,她就看見了客廳沙發上那個面罩遮臉的男人,黑色的西服也掩不住健碩的肌肉。

印溪和眸子動了動,“你有事?還是說,賈總有事?”

“賈總讓我來警告你。”面罩男站起身,冷冷道,“只要不影響賈總的利益,你私底下要做什麽是你的自由。但是有的人,你不能動,否則——後果自負。”

印溪和起初是迷惑,過了幾秒,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唇角慵懶地一勾,語氣嘲諷地問出一個字:“她?”

面罩男不置可否:“有些話,聽過之後就爛在肚子裏吧。”

“……告訴賈總,我知道分寸。”

“最好是這樣。”

“月月,你真的沒事嗎?”臨走之前,葉曉霧還是不太放心。

陸乘月笑著搖搖頭:“沒事的,感覺好多了。反正,事情都已經這樣了……我這個人吧,你也知道,平時大大咧咧的,怪我自己腦子缺根弦,活該像個傻逼一樣的被人蒙在鼓裏。”

“其實我就是潔癖犯了,想想自己用過的別人也用過,覺得膈應得慌。”她抱了抱葉曉霧,“你回去吧,明天還要拍廣告呢,早點休息,我真的沒事。”

葉曉霧“嗯”了一聲:“那我把蛋糕留下來陪你。”

“好。”這個她倒是沒拒絕。

晚上梁佑禹打電話來的時候,葉曉霧給他講了這件事。

“你最近還是好好陪她吧。”

葉曉霧萬萬沒想到這會是他聽完的第一句話。

“我看她情緒還挺正常,應該沒事的。”葉曉霧梳著濕噠噠的頭發,“怎麽,你很擔心呀?”

“寶寶,這時候酸溜溜的合適嗎?”梁佑禹笑了一聲,“聽話,我給你通告推一推,去她家看著,別掉以輕心。”

“你好像很了解女孩子哦?”不怪葉曉霧不上心,實在是陸乘月的情緒看上去滴水不漏,讓人感覺不到破綻。

“嗯,我很了解你。”梁佑禹一本正經的,“還是說你覺得不夠,要更深入了解一下?”

葉曉霧突然想到了什麽,一秒變羞澀,咬著唇笑。

“好啦。”她努努嘴,手指摳著桌子邊上的雕花,“明天廣告拍完我就過去,後面的都不急,推一推也沒事。”

“嗯,乖寶。”梁佑禹輕聲哄她,“等我回來。”

“好。”

掛了電話,男人站在落地窗前,隔著夜色下寬闊的海面,望向對面那連成一片的霓虹燈光,眼底是明明滅滅的愁緒,和心疼。

如果五年前有他陪在身邊,她一定不會遭遇那麽多事情。所以他的後悔和無助,和夜夜難眠的煎熬,不想讓她也嘗一遍。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須要杜絕。

第二天拍完廣告,葉曉霧正式準備休長假。

“那就這樣吧。”周晨掛掉顧惟肖的電話,對著葉曉霧輕嘆一聲,“後面的通告能推就推,推不了的只有放掉了,不過顧總說了,一切他會處理,不用擔心。你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

“OK。”葉曉霧鉆進車裏,朝周晨擺擺手,“那周姐我先走了,拜拜。”

李叔直接把她送到了凡谷小區。

陸乘月看上去和昨天沒什麽區別,依舊很淡定很理智,只不過笑容很少。

似乎不怎麽需要操心。

可是畢竟梁佑禹都那樣說了,總不會是毫無道理,因此她也不敢太掉以輕心。

晚上,她親手下廚給陸乘月做了頓家常飯,還發了朋友圈曬手藝。

評論幾乎是以秒為時間單位遞增。

最令她抓狂的是某人——

梁佑禹:什麽時候做給我吃?

她趕緊私戳過去:求刪掉!!!

梁佑禹:為什麽?

葉曉霧:被別人看見怎麽辦[可憐.jpg]

梁佑禹:咱們倆的共同好友還有誰不知道的?

葉曉霧:……

好像有點道理哦?

她好像是太做賊心虛了。

成功被說服了的葉曉霧不再繼續糾結這個事情,轉頭去喊陸乘月:“大寶貝,吃飯飯啦!”

“來了來了。”陸乘月正躺在床上看視頻,聞言像個游魂般慢悠悠地晃過來,把手機架在餐桌上繼續看。

葉曉霧邊吃邊搭訕:“大寶貝你看什麽呢?”

陸乘月雙目無神地睨了她一眼,訥訥道:“數碼寶貝。”

葉曉霧:“……”

怪不得嘰裏呱啦的聽不懂,原來是回味童年去了。

陸乘月很明顯是不太想說話,於是她也默默地埋頭吃飯。

好在大小姐雖然情緒不怎麽樣,胃口卻不算差,吃得比平時不見少,最後還舀了一碗湯喝。

吃完之後,大小姐又回房去躺著了,葉曉霧洗好碗,忽然聽見有人在敲門。

她從貓眼裏一看,原來是顧駿那廝。

“你來幹嘛?”葉曉霧把門開了個小小的縫。

顧駿一反平常的嘻嘻哈哈,只淺淺地笑了笑:“來看看她。”

“你走吧,這兒用不著你。”葉曉霧面無表情,“她現在也不適合見外人。”

眼瞧那一絲絲門縫就要被合上,顧駿連忙把手卡進去,眼神裏滿是祈求:“偷偷看一眼,行嗎?我只是擔心——”

葉曉霧看著他伸進來的手,皺了皺眉,仍然拒絕得很果斷:“不行。”

“行不行不是你說了算。”

葉曉霧眉頭皺得更深。

兩人之前雖然總在吵鬧,但她還是第一次用如此不耐煩的目光看他。片刻,唇輕輕一動,“你到底走不走?”

顧駿的手指緊緊地捏住門框,表情也一派嚴肅,沈聲道:“我不走。你不同意,我就在這兒等著。”

葉曉霧撇開眼,“我現在沒工夫跟你閑耗,我得進去看著她。”

“那你讓我進去啊。”顧駿道,“我保證不會打擾她,你就當讓我安心?”

葉曉霧低頭沈思了片刻,輕嘆著問:“顧駿你認真的?”

“你還要我怎麽認真?”

葉曉霧心念一動,差點就要妥協,最後卻還是搖了搖頭:“……她現在真的不適合見你。”

話音剛落,屋裏突然響起一陣狗吠聲。

葉曉霧大叫“不好”,松開門往主臥跑去。

潔白的被罩上,那血紅色的一片,差點把她給嚇暈了……

“顧駿!快打120!”葉曉霧手忙腳亂地抱住陸乘月,哭著喊道。

Chapter99

Chapter 99

兩小時後,一切終於平靜下來。

陸乘月割腕後失血過多昏迷不醒,包紮完就在病房裏輸血。

葉曉霧擦擦眼睛,擡頭看了顧駿一眼:“謝謝……”

“客氣什麽。”顧駿拍了拍她的肩,拉過來一把椅子,坐下。

“我之前情緒不好,那麽跟你說話……”葉曉霧別過眼,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今天晚上幸虧你在。”

“曉霧,你給我個機會。”顧駿看著病床上那個面色蒼白的女子,眉心緊皺,眼底卻透著真實的溫柔,“我會好好待她的。”

葉曉霧鼻頭一酸,眼眶又潤濕了些,她低下頭,用手擦了擦,“不是現在。”

“好。”身旁的男人片刻之後笑了笑:“謝謝你。”

第二天,微博上鋪天蓋地都是新出爐的緋聞,連正在南邊談生意的梁佑禹都被驚動了。

——當紅小花葉曉霧突然告假,拒絕數個合作方,半夜卻和天王顧駿在醫院私會?

一時間,#葉曉霧懷孕#這個話題被懟上了熱搜榜首。

男人面若冰霜,對電話那頭的人下命令:“查清楚是哪家媒體曝出來的,直接給我處理幹凈,網上那些你看著辦,兩小時後,我不想再看見一個字。”

而另一邊,葉曉霧正糾結著要不要給自家男朋友去個電話說明情況,對方卻先打了過來。

“餵?”她心虛,弱弱地喚了一聲,“你都知道啦?”

“嗯。”男人語氣很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葉曉霧沒來由的更慌了些,趕緊解釋:“你千萬別聽那些人瞎說啊,昨天是月月出了事,我和顧駿一起送她到醫院……”

“我知道。”梁佑禹輕嘆。

葉曉霧努了努嘴:“還好之前你提醒我看著她,不然可能就——”

“沒事就好。”梁佑禹道,“你的事也別擔心,我已經叫人處理了,這些天就在醫院呆著,不要出去。”

葉曉霧乖乖地“嗯”了一聲。

“還有……”她想了想,又說,“我可能還要麻煩你一件事。”

“說吧。”

“蕭明晨說他那裏有月月的照片,如果他和印溪和的事情暴露了,就會……把那些照片發出去。”

“沒問題,我幫你解決。”

“嗯……”葉曉霧咬咬唇,還是補了一句:“謝謝。”

“我不太喜歡聽口頭上的謝謝。”梁佑禹嗓音終於帶了一絲笑,“你先好好想想,等我回來要怎麽謝。”

葉曉霧低下頭,用手指默默地戳著陽臺上的花盆。

聽筒裏男人的聲音異常溫柔:“兮兮,你做得很好。以後不管有什麽困難,一定要告訴我。”

“我知道。”她彎彎唇角,“你是萬能的金主爸爸嘛。”

梁佑禹輕笑了一聲,沒和她計較這個奇怪的稱呼,“好了,我去開會,你乖一點,等我回來,嗯?”

“嗯,拜拜。”

掛了電話轉回身,葉曉霧被嚇得呼吸一滯,趕緊捂住嘴巴。

如果這不是在陸乘月病房,她一定當場尖叫出來。

“你幹嘛?”她兇巴巴地齜牙咧嘴,瞪了來人一眼。

顧駿揚了揚手裏的飯盒,調侃她,“我正大光明地走進門,是你自己打電話太入神了吧?”

“還好意思說我。”葉曉霧沒好氣地接過飯盒,“您顧天王上新聞,讓人家給您擦屁股。”

顧駿哈哈一笑:“誰和我一起上的?”

“……我男人幫我是天經地義。”葉曉霧咬著勺子不要臉了一把,“你算哪根蔥?”

“哎喲餵,我男人,某些人要是聽到,估計得樂成個傻子。”顧駿極誇張地抖了抖肩,然後賤賤地笑著,湊過來套近乎:“互相幫助麽,反正我倆現在是捆綁銷售,誰都跑不了誰。”

“你真是我見過的最不要臉的人。”葉曉霧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唇,撇開眼,懶得再搭理他。

兩人吃完,顧駿收拾好垃圾才言歸正傳:“她媽媽還不知道吧?”

葉曉霧點頭:“嗯,反正現在已經沒事了,沒必要白白讓阿姨擔心。”

“那你要不要睡會兒?”顧駿看了看旁邊那張床,“昨天熬一宿了,當心身體受不了。”

“也行。”葉曉霧揉了揉太陽穴,還真有點兒頭疼,“你好好看著她,我睡兩個小時。”

顧駿輕嗤一聲,把她推床邊去,“得了吧你,安心睡到自然醒。”

葉曉霧笑了笑,躺上床抖開被子,“月月醒了叫我哦。”

“知道知道。”顧駿說著,給她把隔簾拉了起來。

葉曉霧一個人在天藍色簾子圈出來的狹小空間裏躺著,睜眼望著潔白無瑕的天花板發呆。短短兩天,已經讓她身心俱疲。

其實陸乘月心裏的感覺,她仿佛能感同身受,甚至就如同親身經歷過一樣。但她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麽,說些什麽,才能有效地讓陸乘月心情好一點。

她不太會安慰人,她連自己都不會安慰。

早上醫生來查房的時候,葉曉霧恰巧去了洗手間,所以真實情況她並不知道。

此刻房間裏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顧駿望著床上柔弱而蒼白的女人,想起了早上醫生說的話。

“她現在雖然身體機能一切正常,但幾乎沒有求生意識,大腦自覺陷入沈睡,所以什麽時候能醒過來,我們也不能保證。”

顧駿胳膊肘撐在床沿上,低頭把臉埋進了臂彎裏。

二十五年了,這是他喜歡上的第一個女孩。或許他當初就應該聽大哥的話,不管不顧,把她拉到自己身邊來。

放下所謂的道德和顏面,被世人唾罵又何妨?

如果不是因為他瞻前顧後,膽小遲疑,那個男人根本不會有機會傷害她。

“乘月,你別怕。”顧駿擡起頭,眼睛已經紅了一圈,他微微哽咽著聲音,握住被窩裏她冰涼的手,“我在這兒陪著你,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你醒過來。”

“你堅強一點,別讓我等太久,好不好?”

葉曉霧一直沒有睡著。

顧駿對著陸乘月說的話,一字不落地,全都入了她的耳。

其實在她的印象中,顧駿這個人適合當好朋友,卻不適合談感情,因為他除了對音樂,任何時候看上去總是不正經。

就連最開始告訴她喜歡陸乘月,也是半開玩笑的語氣。

直到現在她也不敢相信,向來玩世不恭的顧公子,會說得出這些話。

Chapter100

Chapter 100

陸乘月在醫院住了將近半個月還沒醒。

這樣下去紙終究是包不住火,葉曉霧只好主動向她媽媽和盤托出了。

陸媽媽放言要教訓蕭明晨,她沒攔,怎麽教訓,她也沒問。蕭明晨應得的,她巴不得一分不少。

從那以後,葉曉霧慢慢恢覆了工作,連聖誕節那天都還在工作。除了遠在南方的某人送的聖誕禮物,一切都和平常沒有差別。

直到十二月的倒數第三天,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才回來。

前一個晚上拍夜景不太順利,淩晨兩三點才結束,葉曉霧累得不行,終於睡了半個月以來的第一個安穩覺。

第二天,那人伴著溫暖柔和的晨光出現在她家門口。

風塵仆仆的男人,卻依舊氣質斐然。

“想好了嗎?”他抱著她,低沈的笑聲勾人心魄,“怎麽謝謝你金主爸爸,嗯?”

葉曉霧環住他的脖子,雙手緊攥成柔軟的拳,十分嬌羞地擡起頭吻他。

男人似乎很滿意她這樣羞怯的主動,輕笑一聲反客為主,關上門,一邊親吻著,一邊將她抱過去放倒在沙發上。

良久,他輕輕捏住身下女孩的下巴,望著她水光迷離的眼睛,不忍心繼續欺負下去。

來日方長。操之過急怕嚇壞了她。

葉曉霧以為終於結束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只見男人懶懶地一勾唇:“我早就說過,你如果真要謝我,三天三夜都謝不完。”

葉曉霧腦子一個激靈,覺得這話好熟悉。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她以前去酒店找顧惟肖幫忙的時候,這人說過的。

原來這流氓老早就開始耍流氓了……

葉曉霧欲哭無淚,“你怎麽這樣啊。”

“這次再記上一筆。”梁佑禹低頭含住她的耳垂,“你自己說,幾天,嗯?”

“五……五天?”

忽然被咬了一下。

麻癢中帶著些微的疼,葉曉霧不禁嚶嚀,“七天……”

還不滿意?

“那你要怎麽辦嘛。”她攥著拳頭捶他胸口。

梁佑禹一只手把她的兩個拳頭一起捉住,“你以為還算得清楚?”

葉曉霧咬著唇,可憐巴巴。

“傻丫頭。”他和她額頭相抵,“你這輩子都要賠給我了。”

葉曉霧默默地望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的瞳孔,黑幽幽一片,深不見底,像磁鐵一樣。

一輩子……聽上去其實很不錯啊。

葉輝耀夫婦忌日那天,葉曉霧和梁佑禹一起去了墓地。是個兩人合葬的雙墓。

“這塊墓,當初還是佟姨和她老公拿自己的錢幫我們買的。”葉曉霧用手掌擦著碑頂的灰塵,“後來我和姐姐被謝景歡帶走,就再沒見過他們,也不知道這麽多年,佟姨和叔叔過得怎麽樣。”

梁佑禹蹲下來,把兩束花都放整齊,“他們很好。你如果想他們,我可以帶你去。”

葉曉霧回頭望著他,眼睛裏仿佛氤氳著霧氣。

“別哭。”他牽住她的手,唇角溫柔地揚起,“你在這兒哭,葉叔叔和阿姨要以為我欺負你了。”

葉曉霧紅著眼睛笑了出聲,甕聲甕氣道:“你欺負得還少嗎?”

男人攬住她肩膀,抱了抱她。

“來,給叔叔阿姨磕頭。”

“嗯。”

葉曉霧跪在墓前,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之後,才意識到不對勁:“我拜我爸爸媽媽,你跟著磕頭幹嘛?”

梁佑禹笑著牽她起來,“醜女婿見岳父岳母,禮不能廢啊。”

葉曉霧嘴巴撅起來,滿臉的不樂意:“……誰說我要嫁給你了?還女婿呢,臭不要臉。”

“你不認我不要緊。”男人一本正經道,“我這已經祭拜了五年,岳父岳母早就認我了。”

“哪有這樣的!”葉曉霧又氣又笑,捏了他的腰一把。

卻又忍不住眼眶發熱。

她原本擔心那缺失的五年,爸爸媽媽見不到她和姐姐,在九泉之下會不會孤單,擔心沒有人孝敬他們,他們會不會過得不好。可她萬萬沒有想到,一直有這麽一個人,在默默地代替著她們行孝。

一直有這麽一個人,喜歡她,愛她,想著她。

她握著男人寬厚的手掌,至今還覺得不可思議。

“要去拜一下你自己嗎?”走之前,梁佑禹隨口說了句。

“來都來了,去看看吧。”葉曉霧“噗嗤”一笑,“雖然這麽多年,我也沒收到過你燒的錢。”

“謝謝你沒收到。”梁佑禹低聲說著,捏緊她的手。

葉曉霧聽出了話外音,心口一澀,反手握住他十指相扣,卻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片刻,她站在墓碑前舉起他的手背,放在唇邊親了親,學著他平日裏哄自己的表情說:“好啦,我蓋了章,不管之前怎樣,從今以後你都是我的人。”

梁佑禹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語氣寵溺:“好。”

在活著的時候親眼看見自己的墓碑,葉曉霧不知道她是不是史上第一人。

墓碑上棱角分明的字體,每一個都無比熟悉,連在一起,正好是她自己的名字。

此刻她心裏無由想到的,卻是當時立下這個墓碑的人的心情。也許她不能完完全全地理解,但應該和她第一次跪在父母墓碑前的心情,有過之而無不及吧。那是一種心痛到絕望,用任何詞匯都無法詮釋的心如死灰。

她擡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眉目俊朗,是她眼裏最好看的男人。可這麽多年,他是怎麽過來的呢?獨自承擔著這些秘密,一個人祭拜她和她的父母,孤單地生活著。哪怕她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他還是默默地做著這一切。

葉曉霧直到這一刻才發現,雖然他從來都不說,但對她而言猶如人間地獄般的五年時光,他一直陪著她一起,呆在地獄的底層。

她痛苦掙紮,他又何嘗不是在煎熬?

心頭湧上一股沖動,她忽然回頭抱住他的腰,把臉緊緊地貼在他胸口。

“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麽傻的人?”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要給我掃一輩子的墓嗎?”

“笨蛋,你有沒有想過,你做這些的時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誰?”

男人無言地回抱住她,將她細瘦的肩膀圈在臂彎裏,是一種憐愛和保護的姿態。

他低頭,輕輕嗅著她頭頂淺淡的檸檬香味:“我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麽意義,我只知道,我必須這麽做。”

Chapter101

Chapter 101

“橫店的通告,導演排在一月九號,我們八號晚上出發,有沒有問題?”

“嗯,好。”

“這些天沒事,你好好養養身體吧。”

“唔。”

周晨交代完工作就離開了,葉曉霧裹著被窩翻了個身。

那天去祭拜父母,當天晚上她就著了涼,本來以為兩袋板藍根可以把病菌扼殺在搖籃裏,結果是她想多了……

印象中好像每年的這個時候,她都要生一場病。以前在謝宅,葉向晚都會沒日沒夜地陪著她,直到她康覆。

想到葉向晚,葉曉霧忍不住鼻子發酸。原本就鼻塞著,夾著有一下沒一下的頭疼,這下更難受了。

早上吃了一頓感冒藥,眼睛酸脹脹的,想睡又睡不著,整整一個上午煎熬得很。

中午的時候,有人用鑰匙開了門進來。

葉曉霧從被窩裏探出腦袋,看見那個熟悉的人影,甕甕地問:“你怎麽來啦?”

“生病為什麽不跟我說?”梁佑禹揉了揉她的頭發,“我問了周晨才知道,你這兩天都沒有在忙。怎麽,為了不見我都學會撒謊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倒沒見生氣。

葉曉霧抓住他的手,冰涼涼的貼在臉頰邊,舒服地喟嘆一聲,解釋道:“怕影響你工作嘛。你看,知道你就要來,都不會去上班了是不是?”

“工作不一定要在公司。”梁佑禹坐在床邊,給她掖緊了被角,“但是你生病了,我怎麽能不陪著你?”

這話葉向晚也說過,男人的聲音一下子就和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女聲重合在一起。

葉曉霧側過身望著他,好像一下子身體舒服了不少,都有力氣笑了,“我收回之前的話。”

男人挑了挑眉,“什麽?”

“你不是金主爸爸。”葉曉霧歪著腦袋甜甜的笑,“金主爸爸才不會像你這麽黏人。”

“這種天氣都能生病,到底是誰黏人?”梁佑禹捏住她下巴,假裝有點兇。

“我不想吃飯,沒胃口,但是好餓,你煮粥給我喝好不好?”

雖然轉移話題的技術很拙劣,但這波撒嬌某人很受用,於是笑了笑,拍拍她的臉,“等著。”

片刻,廚房裏傳來水聲。

梁佑禹去煮上粥,就回來陪她躺著,把移動小桌板滑到床邊,打開筆記本電腦辦公。

他敲字的動作很輕,像是催眠曲,葉曉霧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政院這些80末90初的老房子,外墻已經是處處斑駁了,攀援著的爬山虎倒是郁郁蔥蔥,透著股不服歲月的倔勁兒。

自從進了A市東分局,江一沈就很少回來,也不知道是因為忙,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這次是父上大人的命令。

客廳裏陳舊的玻璃茶幾上,是長年累月下來擦洗不掉的茶漬。

江振業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說:“我以為你知道什麽該管,什麽不該管。”

江一沈盯著茶幾邊緣的目光,這才投射向對面的父親,“廳長這是對我的工作哪裏不滿意?”

江振業直截了當:“你在翻五年前的舊案。”

江一沈唇角動了動。

江振業鬢邊已有白發,這一聲更顯得他人蒼老了幾分:“為什麽?”

江一沈喝了一口茶,片刻,才回覆他兩個字:“真相。”

“阿沈吶,”江振業輕嘆一聲,“我早就知道,你雖然是我的兒子,卻不可能成為我的左膀右臂,我不逼你。但我實在不希望有朝一日,你——”

“爸,你是不是誤會了。”江一沈把茶杯重重地擱在玻璃上,“我只是想知道真相,無意和任何人作對。如果在這個過程中,我擋了誰的路,或者是誰擋了我的路,那也只能說,人在做,天在看了。”

江振業閉了閉眼,“阿沈,別把你爸爸想得那麽不堪。”

“我沒有,爸你多慮了。”

“我不會阻攔你做任何事情,我也阻攔不了。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能不能我都碰了。”江一沈站起身,唇角扯出一絲嘲諷,“爸,就算你想,也阻止不了我。”

江振業擡眼,眉心的褶皺和額頭上的紋路縱橫交錯,看著兒子走到門邊,才猶豫著開了口:“葉輝耀的情況,遠遠不止卷宗上寫得那麽簡單。”

江一沈手放在門把上,緊了緊。

“真相,也不是全靠一雙眼睛去看。”

良久,江一沈才打開門鎖,“謝謝爸。”

“不吃了午飯再走?”

“不了,我還有事。”

等葉曉霧一覺醒來,梁佑禹已經收了電腦,小桌板上放著剛出鍋的、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還有上次見面時陸媽媽帶給她的鹹菜。

不知道為什麽,生病的時候食欲不振,卻總是對粥這種東西沒有絲毫的抵抗力,再加上肚子咕咕叫著,她二話不說就坐起來開吃。

“慢點兒吃,小心燙。”梁佑禹無奈地在床邊坐下,看著平日裏嗜鹹嗜辣的重口味的姑娘,這會兒對著一碗滋味清淡的肉粥大快朵頤,說不出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麽感覺。

其實有時候想想,顧駿那話說得不全錯,葉曉霧對他來說,是心愛的女人,但他更願意把她照顧得像個小女孩。說是帶著些父愛,倒也不無道理。

畢竟這輩子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他已接近成年,而她還是個剛上小學的黃毛丫頭,不懂事地管他叫叔叔。

那聲叔叔,還真是經年難忘。

梁佑禹不禁笑出了聲。

葉曉霧剛咽下一口粥,擡頭看他,“你笑什麽?”

“笑你……”他沈吟兩秒,見她嘟起嘴要發火,才繼續道:“長得好看。”

“騙人。”葉曉霧如今可沒那麽容易被唬,“不說算了,肯定沒什麽好事。”

梁佑禹不置可否,揉了揉她的腦袋,“吃完了喝藥再睡一覺,過兩天就好了。”

“知道啦,老婆婆。”

梁佑禹輕輕捏住她耳垂,威脅道:“給你機會考慮一下換個稱呼。”

葉曉霧吐了吐舌頭:“老公公,行了吧?”

男人眉梢一揚,“再去掉一個字?”

葉曉霧哭笑不得,差點脫口而出一個“滾”字,臉蛋紅撲撲地轉回來喝粥,不搭理他了。

解決完食物,葉曉霧被餵了一次藥,又整個人裹進被窩裏。

“餵,我問你個事兒。”睡之前,她拽住某人衣角。

梁佑禹俯身望著她:“說。”

“陸媽媽本來是要教訓蕭明晨和印溪和的。”葉曉霧咬咬唇,觀察著他的表情。

梁佑禹笑容很輕:“嗯?”

“可是我聽說,好像有人在幫印溪和。”

“我沒那麽無聊。”梁佑禹躺進被窩裏抱住她,“但是我承認,我不會輕易動她。”

葉曉霧皺皺眉,這雖然是她想要的答案,卻不全是,“為什麽?”

男人瞇眼,用溫熱的手掌覆蓋住她眼前的光亮,直到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沒有回答。

Chapter102

Chapter 102

得益於某人無微不至的照顧,葉曉霧在去橫店之前,病全好了,又是生龍活虎一枚。

到達橫店的那天,下著絲絲細雨,劇組在明清宮大院裏搭著棚子。

朱紅回廊下,慕歌和一名女配演著對手戲。

“珍妃娘娘好手段,妾自愧不如。”女配似乎是獲了罪,發髻微亂,一身素白,面如死灰地癱坐在墻角。

慕歌飾演的珍妃,臉上也未見張揚的笑容,而是一副溫婉賢淑模樣,轉身,在宮女的攙扶下施施然遠去。微冷的聲音回蕩在長廊裏:“姐姐是聰明人,既然做了,就早該想到會有這麽一天。”

“OK!休息!”導演起身說道。

慕歌接過助理遞來的紙巾拭了拭臉,擡眼看見站在外面棚子裏的葉曉霧,唇角一挑,緩緩走出來。

“我們大名鼎鼎的葉小姐,可算是來了。”慕歌把紙巾扔給助理,將葉曉霧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眼神輕蔑,“聽說你一回A市,就把所有的通告給推了。這要換作別人,恐怕以後都別想要通告了,你也真厲害,居然還能回劇組拍戲。”

葉曉霧如今雖然紅,但咖位到底還比不上慕歌,又是初次見面不知道對方是貓是虎,只能避著些鋒芒,盡量禮貌地回她:“我自然比不了你啊慕老師,接下來幾天,還請多多指教。”

慕歌碰了個軟釘子,冷哼一聲,回去跟男一號對臺詞了。

“周姐,你看。我說得沒錯吧?”葉曉霧回頭望著周晨,笑了笑,“背景不是我評價人的標準,但是有那樣的背景,那樣的資源,卻一直用說服不了觀眾的三流演技辣人眼睛,能是什麽善男信女?”

旁邊收拾桌面的某助理應該是聽到了,“噗嗤”笑了出聲。

周晨趕緊掐她胳膊,“你啊,說話註意點兒。”

“我說話註意有用嘛?人家一來就下我面子,後面肯定還有精彩的呢。”葉曉霧抹開她的手,“你等著看吧,我可不是那麽好捏。”

雖然她一直秉承的是用實力說話,可也不得不承認,背後的那個人給了她無窮的信心和力量,足以讓她挺直腰背往前走,不懼一切。

第二天,葉曉霧的戲份正式開始。

她演的是一個反派。從女主剛剛入宮得到聖寵,就開始處處為難女主的嫻妃。這個女人因為太愛皇帝,對女主的恨日益加深,最後終於觸了皇帝逆鱗,被下旨處死。

作為一個皇妃,不是三尺白綾也不是禦賜毒酒,而是被亂棍打死,死相也是夠難看了。

這兩天降溫,慕歌一大早就說天氣太冷受不了,想先拍冬天的劇情,也就是從嫻妃事情敗露直到被處死的那段。

“通告早就定好了,說變就變,不合適吧?”導演皺眉。

慕歌眨眼賣萌:“哎呀劉導,要擱平常我也不會要您改啊,這幾天反正都是我和葉子的戲,靈活變通一下又不會怎麽樣。”

劉導想了想,不無道理,回頭問葉曉霧,“你覺得成嗎?”

葉曉霧哪會不知道慕歌是在打壞主意,她那表情只差在腦門兒上寫著我要算計你了。不過話說回來,她倒也想瞧瞧慕歌要做什麽,於是點了點頭:“嗯,我沒問題啊。”

“那好,副導演,你通知一下服裝師。” 劉導轉身就去安排了。

化完妝,周晨派助理姚寧寧去買咖啡,對葉曉霧說:“你一會兒當心,我看她指不定琢磨什麽呢。”

“還用你說?喏,”葉曉霧輕嗤一聲,揚了揚劇本,“我敢打賭,她做夢都想扇我一巴掌解氣。”

周晨眉頭一擰,“那你——”

“放心吧。”葉曉霧把劇本塞到周晨手裏,“就她那演技,在我這兒就一戰五渣。”

“餵。”周晨提醒她,“你可別氣急了反給她一巴掌啊。”

葉曉霧挑眉,“我是那麽沖動的人麽?”

周晨嘴角一抽,“你不是?”

“當然不是。”屋裏導演在喊著,葉曉霧聳聳肩,“我去了啊。”

寢宮裏,攝像機和道具都擺了起來,準備就緒。

隨著劉導一聲action,率先進入狀態的葉曉霧一下子目光驚懼地跪倒在地上,望著那個明黃色的身影泫然若泣:“皇上,臣妾是冤枉的!是他們誣陷臣妾,請皇上明察啊!”

“皇上……”慕歌也款款挪到男人身邊,拽著他的衣袖嬌聲哭泣,“皇上要為臣妾做主啊,為我們那可憐的孩兒做主啊!”說完,她目光淒切地望向葉曉霧,“嫻貴人,我自問沒得罪過你,我那未出世的孩兒更沒得罪過你,你為何這麽狠心!”

之前的嫻妃早已失了君心被貶為貴人,這一次是受人利用,才鬼迷心竅去害珍貴人的孩子,卻沒想到一招失算,被人抓住了把柄。

葉曉霧面色蒼白地看了一眼那個坐在高位的男人。他的喜惡,他的偏心,全都寫在了臉上。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她無聲地牽了牽唇,扯出一個苦澀的笑,“珍貴人,你真的以為,這後宮裏只有我一個人希望你死嗎?”

慕歌瞪圓了一雙杏眸,眸子裏滿滿的都是仇恨和不可置信,“你,你什麽意思?”

“如今這個結果,我認了。”葉曉霧冷笑一聲,“可就算是到了陰曹地府,我也要天天看著你,看著你一步一步變成我這個樣子。”

“你——”慕歌眼眶一紅,擡手一巴掌扇了下來。

葉曉霧巧妙地捂著臉側開,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滲入地毯裏。

“來人!”面色鐵青的皇帝站起身,隱忍的滔天怒火終於爆發,“嫻貴人心腸歹毒,謀害皇嗣,其罪當誅。給朕拖下去!杖一百!”

“一百……呵呵……”被兩名侍衛架住的女子,臉上卻綻出一個無比絢爛的笑容,絢爛裏帶著慘烈,“皇上,臣妾這條命是您救的,如今這般,也算是……還給您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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