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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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慘慘的光線投射下來，照亮了一張桌子，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Chapter 1
審訊室三十見方，算不上寬敞，但也不狹窄，木桌旁的空間卻顯得昏暗而逼仄。頭頂那一盞被塑料殼子籠住的孤燈裏，有黃慘慘的光線投射下來，照亮了一張桌子，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葉曉霧的雙手在桌下緊擰著，由於過分用力，骨節突出泛白，而距離她一米開外的桌子對面，男人劍眉星目，身穿著威嚴的警服。
他胸前的警號白得晃眼，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也盯得葉曉霧心底發顫，讓她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我再問一遍，謝景歡先生真是你殺的？”
“是。”
葉曉霧僵著身子一動不動，聲音沈如死水。
“謝先生患有重度抑郁，一直在服用氟伏沙明，但除了案發當天地板上掉落的氟伏沙明片，我們從現場帶回的他所使用的杯子裏，經查驗還有少量的氰化物殘留。杯子上沒有任何指紋，謝宅監控也被毀得一幹二凈。而根據謝宅傭人的口供，你姐姐葉向晚才是最後一個見到謝先生的人。”年輕的警察身子往前傾了傾，攫住她意圖躲開的眼神，“葉小姐，做得如此天衣無縫，我實在想不出你今天來自首的理由，至於你的姐姐葉向晚，我想我們需要再進一步……”
“我姐姐都死了你們還想怎麽樣！”說到葉向晚，葉曉霧剎那間情緒失控，大喊出聲，美麗而嬌小的臉上，一雙眼紅得幾乎要滴血，“沒錯，我最初就是想要嫁禍給她，但是現在我不想了，這個答案你聽懂了嗎？”
那個夜晚，靜靜地躺在浴缸裏的女人瞳孔渙散的模樣，又一次噩夢般地出現在她腦海裏。紅色的水從浴缸裏漫出來，鋪滿浴室的地面，她腳下踩著的是她的血……那鮮活的場景仿佛席卷成浪潮，一層一層，淹沒她紊亂的呼吸。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葉向晚，她的親姐姐，也是那麽眼睜睜看著她，蓋在冰冷的白布下面，被一群人搬出謝宅。
“你不要激動，我只問幾個簡單的問題。”
葉曉霧閉了閉眼：“……問吧。”
“你姐姐和謝先生在一起多少年了？”
“五年。”
“你和謝先生，有沒有過不正當關系？”
“沒有。他包養我姐姐，我姐姐用他給的錢供我上學，但他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僅此而已。”
片刻。
“葉小姐，你可以走了。”
“走？”葉曉霧詫異地擡眼，“不抓我進監獄？”
男人收筆，彎了彎唇，卻不像在笑：“並非洗脫嫌疑。如果案情有需要，我們會再次傳喚。”
“不用嫌疑，人就是我殺的。”葉曉霧很堅定。
男人的表情有點無奈，又拔出簽字筆在本子上記了些東西，站起來對她說：“請葉小姐相信警方，我們不會放過兇手，也不會冤枉好人。”
男人帶著她走出審訊室，又走過一段窄而長的走廊，經過一個拐角之後，視野終於變得開闊。
廳堂很大，中央的天花板上緊貼著一塊明亮的吸頂燈，幾間辦公室的門敞開著，裏面偶爾傳出很低的說話聲。
突然，一個女人從對面的辦公室裏沖出來，直直撲向葉曉霧。她甚至還沒有看清女人的臉，就被抓住了頭發，前後推搡，肆意捶打。
“葉曉霧你這個賤人！你和你姐姐一樣都是賤人！你姐姐死得好！她該死！你怎麽不也去死啊？！”
“謝先生死了，你怎麽不去死啊？”
女子身上穿著價值不菲的衣物，卻是蓬頭垢面，妝容狼狽，粉底也遮不住眼下的烏青，和眼底惡毒的恨意。
葉曉霧覺得自己似乎見過她，有點熟悉，但實在是想不起來。
身旁的男人叫了兩名警察把這個發瘋的女子架走，回頭看了一眼頭發被抓得亂糟糟、衣服袖子皺巴巴的葉曉霧，神色淡定地收回目光，“走吧。”
她聽見剛才那兩個小警察，叫他江哥。
葉曉霧楞楞地跟上他略快的步伐。
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輪廓清晰的朝陽懸掛於東邊天際，在香樟樹的葉尖尖上凝成了耀眼的光點。
有清新的生的氣息。
然而她只看了幾秒，眼前就開始發黑。
“你沒事吧？”有人上前來扶了她一下。
葉曉霧揉著太陽穴說：“沒事，謝謝。”
是那位姓江的警察。剛才她仔細看過公安局大廳裏貼的表彰名單，為首的那個江一沈，應該就是他。
“我正要去買早餐。”江一沈說，“一起？”
“……好。”葉曉霧點點頭，她想她可能有點低血糖，吃了東西就會好了。
馬路對面有一長排店鋪，都是早餐店，這會兒太早，還只開了兩家，江一沈隨便走進其中一家。老板娘是個四五十歲的大嬸，頭發盤起來，戴著口罩正在包包子，她老公賣力地揉著面。
“有面條嗎？”江一沈問大嬸。
大嬸滿是白粉的手在圍裙上揩了揩，笑嘻嘻道：“有有有，吃什麽面？”
江一沈：“兩碗牛肉面。”
“那個，我——”葉曉霧的目光從墻上貼的菜單處挪回來，細聲細氣地插了一句，“我要一碗湯面就好。”
江一沈回頭看了她一眼，沒什麽表情，從錢包裏掏出一張二十元紙幣，遞給大嬸，“兩碗牛肉面，和兩杯豆漿。”
“好嘞。”大嬸把錢收好，邊轉身去洗手，邊吆喝一聲：“姑娘，也進去坐啊。天熱，裏邊有電扇自己開。”
葉曉霧往店裏一看，江一沈彎著腰在擦凳子，擦完一個，又繞到桌子另一端擦另一個。
她默默地走了過去。
“坐，我去開電扇。”
葉曉霧聽話地坐下來。
如同剛才在審訊室裏，這人總是給她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潛意識裏有個聲音在告訴她，聽話，聽話，聽話……
電扇開始呼呼地賣力工作，小店裏悶熱的濁氣漸漸被吹散開來。江一沈從老板娘那兒拿來剛熱好的豆漿，坐在她對面。
他把豆漿遞給她。
葉曉霧兩只手捧著去接，“謝謝。”
審訊室裏的燈光太暗，她這會兒才看清楚，江一沈的手白皙而修長，卻不像女生那種玉指青蔥的柔美，他手指的骨節不大不小，剛剛好，戴戒指應該很好看。
可是警察聽說是不讓戴首飾的吧……也不知道他結婚沒。
“為什麽想頂罪？”
“什麽？”葉曉霧前一秒還在欣賞著他的手，忽然被問了這話，大腦瞬間空白。
Chapter2
Chapter 2
“筆錄已經足夠我判斷，我們現在的談話，不會被當做呈堂證供。”江一沈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扭開豆漿蓋子，“我的直覺對麽？”
葉曉霧抿緊雙唇。
“你不用有心理壓力。”江一沈道，“我只是好奇，終於擺脫了謝景歡，你為何不想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她也想啊。可是現在的她，憑什麽好好活下去？
五年的痛苦煎熬，也是五年的錦衣玉食，沒了謝家，她就像是《肖申克的救贖》裏的布魯斯，幾乎不會生存，也不想生存了。
她看了一眼江一沈。
這個人仿佛會讀心術，她的隱瞞和欺騙通通逃不過他的眼睛。她捏著衣兜裏僅剩的幾塊鋼镚兒，告訴他實話：“對現在的我來說，坐牢不比在外面難過。”
“你姐姐可不是這麽想的。她的犧牲，是為了讓你好好地活著，做一個有夢想，有明天，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給A市監獄添一副行屍走肉。”江一沈冷冰冰地勾了勾唇。
“那就讓她怪我好了。”
江一沈垂眸，他覺得跟一個鉆牛角尖的小孩子講道理太過費勁。
於是喝著豆漿不再說話。
……
吃完面，江一沈接了個電話。
“江隊，大渡河下游發現一具女屍。”
“好，你發定位，我馬上過去。”
江一沈邊嘆氣邊掛掉電話，擡眸，葉曉霧碗裏的面條還剩下一大半。
猶豫再猶豫，他最後還是看著小姑娘黑乎乎的頭頂，沈聲開口。
“你才二十二歲，不過是大學剛畢業的年紀。社會上像你這樣零起點的人太多了，甚至負起點。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多少人不但自己吃不飽飯，還要靠打工養活父母和家人？而你呢？孑然一身，頂多就把自己餓死，怕什麽？”江一沈打開錢包，掏出裏面所有的錢，塞進她嬌軟的手心，“去找個地方住，然後找一份工作，要死也別死在我的轄區，最近我不想再接到不知名屍體報案。”
……這人嘴巴也太毒了。
“謝，謝謝。”即便如此，她心裏還是微微一動。
江一沈走了沒多久，葉曉霧長期控制食量養成的袖珍胃也已經塞滿了，碗裏的面還剩下五分之二。
“阿姨，給我一個打包盒。”
“好嘞。”
生平第一次，吃碗牛肉面還要打包。葉曉霧苦笑著把剩下的面條和牛肉挑進盒子裏，然後小心地把面湯倒進去。
“姑娘，慢走啊。”老板娘笑著跟她道別。
“好，謝謝阿姨。”
走了幾步，她折返回來。
“……阿姨。”葉曉霧低著頭，有些靦腆地開口，“能不能，借手機給我打個電話？”
……
一小時後。
街角通宵營業的咖啡店裏，一曲《River Flows in You》從演奏者的手指間流瀉而出，葉曉霧輕嘬著杯子裏索然無味的抹茶拿鐵，思緒跟隨著纏綿的旋律，飄得很遠很遠。
那年她才十七歲吧，葉向晚二十歲。
她剛剛考上中戲，滿腔熱血與憧憬，想著將來要如何在娛樂圈大展拳腳，甚至有朝一日成為舉世矚目的大明星。而葉向晚在國內頂尖的政法大學就讀，獎學金拿到手軟，既是校花又是學霸。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厄運來臨之前，所有幸福的時刻都仿佛還在循循向前。
一紙罪狀，讓父親辛苦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商業王國在一夕之間傾倒，過往輝煌覆滅為塵土。
做大生意的人，雙手必然不會是幹幹凈凈的。但葉曉霧絕對不相信，父親會販毒。
隨之而來的，是父母自殺身亡，葉向晚和葉曉霧背負巨債走投無路，親戚卻紛紛避而遠之。
謝景歡就是在那個電閃雷鳴、大雨傾盆的夜晚出現的。
在父親生前的描述裏，這個男人，是魔鬼，一切窮兇極惡的詞匯都不足以來形容他。
“跟我走吧。”那天，他說得輕描淡寫，就像是從路邊撿回去一雙小貓小狗。
後來，葉向晚成為了謝景歡的女人，葉曉霧卻只能在無數個夜晚，獨自一人忍受著心臟刺痛。
姐妹連心，她知道葉向晚這些年生不如死，所以選擇在同樣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結束了一切。
“哎哎，寶貝兒，我剛說的你聽到沒？”陸乘月在對面猛敲桌子，惹得鄰桌一記瞪眼。她朝人家歉意地笑了笑，才又對神游回來的葉曉霧說：“你不知道，我簡直要被蕭明晨氣死了！”
“蕭好人怎麽了？”葉曉霧興趣缺缺地垂著眼，不以為然。
蕭好人這名字不是白叫的。從他們幾個會記事起，蕭明晨就是出了名的模範生，後來也一直是陸乘月的模範男友。如果說蕭明晨惹陸乘月生氣了，那一定就是陸乘月矯情。
失去聯系這麽多年，知道他們倆還在一起，葉曉霧一點也不意外。
“你果然沒在聽我說話。”陸乘月眉心皺成了川字，微慍之餘更有些擔心。
葉曉霧看上去還是葉曉霧，卻似乎不太像過去的葉曉霧了。
“對不起啦。”葉曉霧胳膊從桌面上伸過去，拽了拽她的手，“我剛回國，時差還沒倒過來呢，暈乎乎的老走神。”
謝景歡的事她沒告訴陸乘月，出國自然是騙她的，但總比被賣到山溝溝裏的說法聽上去靠譜些。
“唉，”陸乘月嘆了口氣，“你知道，我媽一直看不上明晨的家庭條件，說什麽時候他能買得起房，就準我跟他結婚。本來我們打算今年年底買的，錢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上周他哥哥創業需要資金周轉，說借一個月就還，他居然不跟我商量就借給他哥了。兩百萬啊，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葉曉霧抿了一口，搖頭道：“多半是要打水漂。”
蕭子謙那個男人什麽德行，他們一起長大的再清楚不過了。就蕭明晨當局者迷，親哥哥說什麽都信。
葉曉霧不禁扼腕嘆息。學生時代多麽讓人羨慕的愛情，最終還是要被現實所掌控。
“我現在真的是不想再看見他了，一見他我就來氣，我怕我忍不住一個平底鍋砸死他。”
“別啊，兩百萬沒了再賺，蕭好人要是沒了，你還要那兩百萬幹嘛？找你媽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葉曉霧牽了牽唇，“不過要擱以前，你鬧情緒我還有地方給你避避，現在啊，只能委屈你自生自滅了。”
陸乘月聞言，沈默了幾秒種。
葉氏破產的消息當年轟動全國，不知道令多少人唏噓，更別說作為當事人好友的陸乘月了。她覆上葉曉霧手背，輕拍了拍，溫聲說：“安啦，我也就是吐吐槽，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分寸。倒是你，不管多難，要記得還有我啊。你國外那個變態繼父要是敢來找你麻煩，我就讓樂隊的兄弟們抄家夥，neng死他。”
“知道了，大歌星。”葉曉霧眼眶一熱，笑著將淚意逼回去，“樂隊現在怎麽樣？”
陸乘月嘆了口氣，“上次的選秀讓大家受了不少打擊，排練好久沒聚齊過了。”
“算算WINDS也有六歲了。”葉曉霧摩挲著微燙的杯子，“你要是單飛，或許……”
陸乘月低下頭：“我還不想放棄。”
葉曉霧望著她的眼睛，分明是暗淡的。
“我不想放棄他們。”她重重地落下又一聲嘆息。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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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審訊室三十見方，算不上寬敞，但也不狹窄，木桌旁的空間卻顯得昏暗而逼仄。頭頂那一盞被塑料殼子籠住的孤燈裏，有黃慘慘的光線投射下來，照亮了一張桌子，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葉曉霧的雙手在桌下緊擰著，由於過分用力，骨節突出泛白，而距離她一米開外的桌子對面，男人劍眉星目，身穿著威嚴的警服。
他胸前的警號白得晃眼，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也盯得葉曉霧心底發顫，讓她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我再問一遍，謝景歡先生真是你殺的？”
“是。”
葉曉霧僵著身子一動不動，聲音沈如死水。
“謝先生患有重度抑郁，一直在服用氟伏沙明，但除了案發當天地板上掉落的氟伏沙明片，我們從現場帶回的他所使用的杯子裏，經查驗還有少量的氰化物殘留。杯子上沒有任何指紋，謝宅監控也被毀得一幹二凈。而根據謝宅傭人的口供，你姐姐葉向晚才是最後一個見到謝先生的人。”年輕的警察身子往前傾了傾，攫住她意圖躲開的眼神，“葉小姐，做得如此天衣無縫，我實在想不出你今天來自首的理由，至於你的姐姐葉向晚，我想我們需要再進一步……”
“我姐姐都死了你們還想怎麽樣！”說到葉向晚，葉曉霧剎那間情緒失控，大喊出聲，美麗而嬌小的臉上，一雙眼紅得幾乎要滴血，“沒錯，我最初就是想要嫁禍給她，但是現在我不想了，這個答案你聽懂了嗎？”
那個夜晚，靜靜地躺在浴缸裏的女人瞳孔渙散的模樣，又一次噩夢般地出現在她腦海裏。紅色的水從浴缸裏漫出來，鋪滿浴室的地面，她腳下踩著的是她的血……那鮮活的場景仿佛席卷成浪潮，一層一層，淹沒她紊亂的呼吸。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葉向晚，她的親姐姐，也是那麽眼睜睜看著她，蓋在冰冷的白布下面，被一群人搬出謝宅。
“你不要激動，我只問幾個簡單的問題。”
葉曉霧閉了閉眼：“……問吧。”
“你姐姐和謝先生在一起多少年了？”
“五年。”
“你和謝先生，有沒有過不正當關系？”
“沒有。他包養我姐姐，我姐姐用他給的錢供我上學，但他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僅此而已。”
片刻。
“葉小姐，你可以走了。”
“走？”葉曉霧詫異地擡眼，“不抓我進監獄？”
男人收筆，彎了彎唇，卻不像在笑：“並非洗脫嫌疑。如果案情有需要，我們會再次傳喚。”
“不用嫌疑，人就是我殺的。”葉曉霧很堅定。
男人的表情有點無奈，又拔出簽字筆在本子上記了些東西，站起來對她說：“請葉小姐相信警方，我們不會放過兇手，也不會冤枉好人。”
男人帶著她走出審訊室，又走過一段窄而長的走廊，經過一個拐角之後，視野終於變得開闊。
廳堂很大，中央的天花板上緊貼著一塊明亮的吸頂燈，幾間辦公室的門敞開著，裏面偶爾傳出很低的說話聲。
突然，一個女人從對面的辦公室裏沖出來，直直撲向葉曉霧。她甚至還沒有看清女人的臉，就被抓住了頭發，前後推搡，肆意捶打。
“葉曉霧你這個賤人！你和你姐姐一樣都是賤人！你姐姐死得好！她該死！你怎麽不也去死啊？！”
“謝先生死了，你怎麽不去死啊？”
女子身上穿著價值不菲的衣物，卻是蓬頭垢面，妝容狼狽，粉底也遮不住眼下的烏青，和眼底惡毒的恨意。
葉曉霧覺得自己似乎見過她，有點熟悉，但實在是想不起來。
身旁的男人叫了兩名警察把這個發瘋的女子架走，回頭看了一眼頭發被抓得亂糟糟、衣服袖子皺巴巴的葉曉霧，神色淡定地收回目光，“走吧。”
她聽見剛才那兩個小警察，叫他江哥。
葉曉霧楞楞地跟上他略快的步伐。
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輪廓清晰的朝陽懸掛於東邊天際，在香樟樹的葉尖尖上凝成了耀眼的光點。
有清新的生的氣息。
然而她只看了幾秒，眼前就開始發黑。
“你沒事吧？”有人上前來扶了她一下。
葉曉霧揉著太陽穴說：“沒事，謝謝。”
是那位姓江的警察。剛才她仔細看過公安局大廳裏貼的表彰名單，為首的那個江一沈，應該就是他。
“我正要去買早餐。”江一沈說，“一起？”
“……好。”葉曉霧點點頭，她想她可能有點低血糖，吃了東西就會好了。
馬路對面有一長排店鋪，都是早餐店，這會兒太早，還只開了兩家，江一沈隨便走進其中一家。老板娘是個四五十歲的大嬸，頭發盤起來，戴著口罩正在包包子，她老公賣力地揉著面。
“有面條嗎？”江一沈問大嬸。
大嬸滿是白粉的手在圍裙上揩了揩，笑嘻嘻道：“有有有，吃什麽面？”
江一沈：“兩碗牛肉面。”
“那個，我——”葉曉霧的目光從墻上貼的菜單處挪回來，細聲細氣地插了一句，“我要一碗湯面就好。”
江一沈回頭看了她一眼，沒什麽表情，從錢包裏掏出一張二十元紙幣，遞給大嬸，“兩碗牛肉面，和兩杯豆漿。”
“好嘞。”大嬸把錢收好，邊轉身去洗手，邊吆喝一聲：“姑娘，也進去坐啊。天熱，裏邊有電扇自己開。”
葉曉霧往店裏一看，江一沈彎著腰在擦凳子，擦完一個，又繞到桌子另一端擦另一個。
她默默地走了過去。
“坐，我去開電扇。”
葉曉霧聽話地坐下來。
如同剛才在審訊室裏，這人總是給她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潛意識裏有個聲音在告訴她，聽話，聽話，聽話……
電扇開始呼呼地賣力工作，小店裏悶熱的濁氣漸漸被吹散開來。江一沈從老板娘那兒拿來剛熱好的豆漿，坐在她對面。
他把豆漿遞給她。
葉曉霧兩只手捧著去接，“謝謝。”
審訊室裏的燈光太暗，她這會兒才看清楚，江一沈的手白皙而修長，卻不像女生那種玉指青蔥的柔美，他手指的骨節不大不小，剛剛好，戴戒指應該很好看。
可是警察聽說是不讓戴首飾的吧……也不知道他結婚沒。
“為什麽想頂罪？”
“什麽？”葉曉霧前一秒還在欣賞著他的手，忽然被問了這話，大腦瞬間空白。
Chapter2
Chapter 2
“筆錄已經足夠我判斷，我們現在的談話，不會被當做呈堂證供。”江一沈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扭開豆漿蓋子，“我的直覺對麽？”
葉曉霧抿緊雙唇。
“你不用有心理壓力。”江一沈道，“我只是好奇，終於擺脫了謝景歡，你為何不想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她也想啊。可是現在的她，憑什麽好好活下去？
五年的痛苦煎熬，也是五年的錦衣玉食，沒了謝家，她就像是《肖申克的救贖》裏的布魯斯，幾乎不會生存，也不想生存了。
她看了一眼江一沈。
這個人仿佛會讀心術，她的隱瞞和欺騙通通逃不過他的眼睛。她捏著衣兜裏僅剩的幾塊鋼镚兒，告訴他實話：“對現在的我來說，坐牢不比在外面難過。”
“你姐姐可不是這麽想的。她的犧牲，是為了讓你好好地活著，做一個有夢想，有明天，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給A市監獄添一副行屍走肉。”江一沈冷冰冰地勾了勾唇。
“那就讓她怪我好了。”
江一沈垂眸，他覺得跟一個鉆牛角尖的小孩子講道理太過費勁。
於是喝著豆漿不再說話。
……
吃完面，江一沈接了個電話。
“江隊，大渡河下游發現一具女屍。”
“好，你發定位，我馬上過去。”
江一沈邊嘆氣邊掛掉電話，擡眸，葉曉霧碗裏的面條還剩下一大半。
猶豫再猶豫，他最後還是看著小姑娘黑乎乎的頭頂，沈聲開口。
“你才二十二歲，不過是大學剛畢業的年紀。社會上像你這樣零起點的人太多了，甚至負起點。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多少人不但自己吃不飽飯，還要靠打工養活父母和家人？而你呢？孑然一身，頂多就把自己餓死，怕什麽？”江一沈打開錢包，掏出裏面所有的錢，塞進她嬌軟的手心，“去找個地方住，然後找一份工作，要死也別死在我的轄區，最近我不想再接到不知名屍體報案。”
……這人嘴巴也太毒了。
“謝，謝謝。”即便如此，她心裏還是微微一動。
江一沈走了沒多久，葉曉霧長期控制食量養成的袖珍胃也已經塞滿了，碗裏的面還剩下五分之二。
“阿姨，給我一個打包盒。”
“好嘞。”
生平第一次，吃碗牛肉面還要打包。葉曉霧苦笑著把剩下的面條和牛肉挑進盒子裏，然後小心地把面湯倒進去。
“姑娘，慢走啊。”老板娘笑著跟她道別。
“好，謝謝阿姨。”
走了幾步，她折返回來。
“……阿姨。”葉曉霧低著頭，有些靦腆地開口，“能不能，借手機給我打個電話？”
……
一小時後。
街角通宵營業的咖啡店裏，一曲《River Flows in You》從演奏者的手指間流瀉而出，葉曉霧輕嘬著杯子裏索然無味的抹茶拿鐵，思緒跟隨著纏綿的旋律，飄得很遠很遠。
那年她才十七歲吧，葉向晚二十歲。
她剛剛考上中戲，滿腔熱血與憧憬，想著將來要如何在娛樂圈大展拳腳，甚至有朝一日成為舉世矚目的大明星。而葉向晚在國內頂尖的政法大學就讀，獎學金拿到手軟，既是校花又是學霸。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厄運來臨之前，所有幸福的時刻都仿佛還在循循向前。
一紙罪狀，讓父親辛苦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商業王國在一夕之間傾倒，過往輝煌覆滅為塵土。
做大生意的人，雙手必然不會是幹幹凈凈的。但葉曉霧絕對不相信，父親會販毒。
隨之而來的，是父母自殺身亡，葉向晚和葉曉霧背負巨債走投無路，親戚卻紛紛避而遠之。
謝景歡就是在那個電閃雷鳴、大雨傾盆的夜晚出現的。
在父親生前的描述裏，這個男人，是魔鬼，一切窮兇極惡的詞匯都不足以來形容他。
“跟我走吧。”那天，他說得輕描淡寫，就像是從路邊撿回去一雙小貓小狗。
後來，葉向晚成為了謝景歡的女人，葉曉霧卻只能在無數個夜晚，獨自一人忍受著心臟刺痛。
姐妹連心，她知道葉向晚這些年生不如死，所以選擇在同樣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結束了一切。
“哎哎，寶貝兒，我剛說的你聽到沒？”陸乘月在對面猛敲桌子，惹得鄰桌一記瞪眼。她朝人家歉意地笑了笑，才又對神游回來的葉曉霧說：“你不知道，我簡直要被蕭明晨氣死了！”
“蕭好人怎麽了？”葉曉霧興趣缺缺地垂著眼，不以為然。
蕭好人這名字不是白叫的。從他們幾個會記事起，蕭明晨就是出了名的模範生，後來也一直是陸乘月的模範男友。如果說蕭明晨惹陸乘月生氣了，那一定就是陸乘月矯情。
失去聯系這麽多年，知道他們倆還在一起，葉曉霧一點也不意外。
“你果然沒在聽我說話。”陸乘月眉心皺成了川字，微慍之餘更有些擔心。
葉曉霧看上去還是葉曉霧，卻似乎不太像過去的葉曉霧了。
“對不起啦。”葉曉霧胳膊從桌面上伸過去，拽了拽她的手，“我剛回國，時差還沒倒過來呢，暈乎乎的老走神。”
謝景歡的事她沒告訴陸乘月，出國自然是騙她的，但總比被賣到山溝溝裏的說法聽上去靠譜些。
“唉，”陸乘月嘆了口氣，“你知道，我媽一直看不上明晨的家庭條件，說什麽時候他能買得起房，就準我跟他結婚。本來我們打算今年年底買的，錢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上周他哥哥創業需要資金周轉，說借一個月就還，他居然不跟我商量就借給他哥了。兩百萬啊，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葉曉霧抿了一口，搖頭道：“多半是要打水漂。”
蕭子謙那個男人什麽德行，他們一起長大的再清楚不過了。就蕭明晨當局者迷，親哥哥說什麽都信。
葉曉霧不禁扼腕嘆息。學生時代多麽讓人羨慕的愛情，最終還是要被現實所掌控。
“我現在真的是不想再看見他了，一見他我就來氣，我怕我忍不住一個平底鍋砸死他。”
“別啊，兩百萬沒了再賺，蕭好人要是沒了，你還要那兩百萬幹嘛？找你媽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葉曉霧牽了牽唇，“不過要擱以前，你鬧情緒我還有地方給你避避，現在啊，只能委屈你自生自滅了。”
陸乘月聞言，沈默了幾秒種。
葉氏破產的消息當年轟動全國，不知道令多少人唏噓，更別說作為當事人好友的陸乘月了。她覆上葉曉霧手背，輕拍了拍，溫聲說：“安啦，我也就是吐吐槽，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分寸。倒是你，不管多難，要記得還有我啊。你國外那個變態繼父要是敢來找你麻煩，我就讓樂隊的兄弟們抄家夥，neng死他。”
“知道了，大歌星。”葉曉霧眼眶一熱，笑著將淚意逼回去，“樂隊現在怎麽樣？”
陸乘月嘆了口氣，“上次的選秀讓大家受了不少打擊，排練好久沒聚齊過了。”
“算算WINDS也有六歲了。”葉曉霧摩挲著微燙的杯子，“你要是單飛，或許……”
陸乘月低下頭：“我還不想放棄。”
葉曉霧望著她的眼睛，分明是暗淡的。
“我不想放棄他們。”她重重地落下又一聲嘆息。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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