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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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麽了, 一片怨聲載道的?”我問鹿子。

不光是他們,連會議室裏也是愁雲密布。而且神奇的是,不光仇清一行人不在,所有的老師都沒到場, 這是非常奇怪的——還有不到二十分鐘就要頒獎了, 現在怎麽都該有老師出來, 組織學生調試設備、檢查細節了的。

結果,現在連布置的同學都沒精打采的, 水擺了半天也沒擺清楚。又過了一會兒,更奇怪的事情出現了, 老周匆匆現身, 撂下一句“頒獎會推遲二十分鐘”之後,又匆匆離開了,面色還很是凝重, 似乎遇到了非常棘手的事情。

“搞什麽啊, 神神秘秘的。我去打聽打聽。”我躍躍欲試。

“小冊子, 等等!”

我不解地看向鹿子。鹿子笑笑:“我去問吧。正好老季讓我拿份文件給阿傑。”她揮揮手中的文件。

我撓撓頭, 不過能躺著誰不願意呢?打聽多麻煩啊,還是吃現成的瓜好。

於是我也坐在位子上,邊看俄語書, 邊等著鹿子打聽回來,才算是大概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始面貌。

簡單來說,就是仇清在答應讚助這次征文比賽的時候, 當晚要求老師們將評選的結果提前給他看。而在看過之後,仇清提出了不同的意見,認為獲獎名單應該有所調整。

對於這件事,似乎老師們也分成了兩派, 特別是在仇清對文藝所的推阻極不滿意,並暗示如果在這件事上都不能夠充分尊重他的意願,那麽之後的讚助他或許會更傾向於其他學科專業之後。

之所以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老師出現,連老周也只是現身一秒,就是因為老師們到現在還在激烈地爭論,還沒有達成一個同意的意見。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經歷過這樣一種情況?就是在做英語聽力的時候,第一遍盲聽,你覺得這都說的什麽鬼完全不得要領啊,然後給你發了原文,你看了一眼,再做,這個時候你就發現,世界豁然開朗,怎麽聽怎麽有。

我這次就是這樣。在鹿子提點了之後,那些瑣碎的、本來聽不真切的東西,也徹底明晰了起來,聽力立刻提高了至少八度。

“其實我覺得,”比如我就聽到阿傑在跟小沙吐槽,“別人是金主,想要什麽就要什麽唄。哄哄對方,又怎麽了?而且別人能建立這麽大的企業,總也是有點眼光的吧?”

“就是,而且人文學科本來就是文無第一的東西,好不好誰說得清啊?就是可憐了這筆錢哦。”

“是啊,聽說原本還要設一筆專項出國基金,讚助所裏的優秀者出國……”

“就不能為了大局忍辱負重一下嗎?”

這都說的什麽話!

我火冒三丈,剛打算擼起袖子跟他們說道說道,就聽到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師弟師妹們,你們說的還是人話嗎?”

我一擡頭,果然是狗師兄。只見他依舊歪東道西站沒站相,幾乎將半個身子的重量放在了旁邊的鶴師兄身上,臉上也是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臉,只是聲音完全沒有任何笑意:“哦,不好意思,這還有個同級。那我換個說法吧:同學們,你們說的還是人話嗎?”

狗師兄平時從來不這麽說話。研二三劍客中,他屬於比較圓滑的那種,向來在所裏也是從來不得罪人,人緣好得不行,也挺好說話。所以即使是他情緒明顯不對,還是有頭鐵的人不服氣:“狗哥,你說話這麽難聽幹什麽?大家也是為所裏好啊。”那個鶴狗師兄同級的師兄說道。

“是為所裏好嗎?”鶴師兄冷笑,“是為你自己好吧。”他的聲音很大,擲地有聲,整個教室聽得清清楚楚。

鶴師兄向來六親不認,是所裏公認的頭鐵。他說話是沒人敢吭聲的。

眼看情況有點尷尬,研三的老好人劉師姐出來打圓場:“哎呀,吵什麽吵什麽,這都馬上要開會了,可別讓人看了笑話。小鶴,你也是的,都是同學,大家求同存異,求同存異。”

“就是,還以為自己是什麽呢,”剛剛那個師兄不服氣地嘟囔道,他和鶴師兄關系一向不好,雖然沒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顯然也不容鶴師兄觸他逆鱗,“說到底,還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反正也不耽誤你拿獎,呵呵。”

“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那是,您可是學霸,雖然從B大被流放到來咱們學校過來跟咱們搶飯,但好歹也是學霸不是?”

鶴師兄臉色霎時白了,身形晃了一下:“你在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我可什麽都沒說,自由心證咯。反正啊,您是不擔心出國啊獎學金啊,那別人有沒有,您也無所謂是不是?”

“餵,”狗師兄拽住快要沖過去的鶴師兄,站起來,臉上習慣性的笑容面具已經完全消去,“歐錦,你有廢話別在這裏說。你出去,咱們走兩步?”

“我他媽說什麽了我就要跟你出去走兩步?你算老幾啊茍利以,自己成績都那樣還幫別人說話,我告訴你,擋我的路不要緊,擋所有人的路,全所都饒不了你!”

狗師兄直接卷起了袖子。

我急了,擔心狗師兄真在這裏打人,到時候領處分的還是他,趕快把他和鶴師兄都往後拉,站在他們三個人之間隔開,轉向歐錦:“歐師兄,大家對事不對人。這件事跟狗師兄有什麽關系?什麽擋你的路,咱可不能上綱上線啊。”

我不說話還好,我一說話,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怎……怎麽了?”

歐錦冷笑道:“林冊師妹,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我當然是真不知道啊!

我想起了什麽,看向剛才給我提供情報的鹿子。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躲開了我的視線:“他們都說,之所以吵起來,就是因為仇先生想要把你換下去。你在盲選階段是一等獎,但是仇先生不喜歡你的論文。”她小聲道。

我?一等獎?

開玩笑吧!

我茫然地看向她,感覺這一切太奇幻了。我不是對我自己沒信心,當時樊殊幫了我這麽多,再加上學這麽久文藝學也不是白學的,什麽好什麽不好,我心裏也是有桿秤的。我對那篇論文的質量沒有任何擔心,也覺得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能拿獎,但是……

一等獎?

一等獎難道不應該是樊殊、是鶴師兄、是狗師兄、是研三的那些師兄師姐的嗎?

“你看,又開始裝傻了。”話都已經說到這一份上了,歐錦也再也不掩飾眼神中的野心和厭惡,“林冊師妹,我喊你一聲師妹,是看在咱們好歹也算同行的份上。現在老師們就在樓下討論。懂事的話,我建議你現在就下去,主動放棄。不要再讓老師們為難了。為了你一個人,讓整個所的利益都受損,你自己良心過得去嗎?”

“就是,而且也不知道論文是不是自己寫的。”

“聽說連保研都不是,第一次考研都沒考上,還是二戰考的……”

“搞不好是抄的吧……老師們肯定被騙了,應該去查重……”

“她是不是和樊殊關系好?如果拿不到投資的話,可以讓她找樊殊啊,讓樊殊給我們讚助,反正樊殊有錢……”

……

……

曾經很小眾,現在已經人手一本的《烏合之眾》曾說,有的時候,人群不過是烏合之眾,他們沒有自己的思想,沒有自己的堅持,他們只是追逐著自己的利益而動。他們不敢開口,他們還有點中產階級矜持。但是,當有人帶頭,當不需要署名,當不會承擔責任的時候,他們就能毫不猶豫地說出內心最陰暗的想法。

好吧,這句話是我說的。

……

我忽然覺得很傷感。

不是慫,我還沒那麽脆弱。我只是覺得……很失望,就像眼睜睜看著一整棟信仰在自己面前坍塌了一樣。

而自己一直以來的信念不過是笑話。

我一直知道,世界是油膩的。屁股決定腦袋,利益是世界的運轉規則。我也知道,學校就是小社會,所謂的象牙塔其實並不象牙,這裏也有勾心鬥角,也有蠅營狗茍。我知道我早晚都要面對這一切,並且曾經我也學會了和他們打交道,知道怎麽樣在其中自我保護,明白怎麽做才能左右逢源,無往而不利。

只是我一直以為,文藝學是不同的。

——不是嗎?我們看的是《單向度的人》,批評的是人的異化,思考的是人類在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情況下的被奴役。我們開口即是阿爾都塞哈貝馬斯,為了阿多諾的一句“奧斯維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能討論一整個學期;我們關註社會事件,我們剖析身邊一切的司空見慣,我們反對一切不平的事情,哪怕力量渺小,哪怕實際徒勞。

這就是我的專業啊。

我喜歡文藝學,一個很大的原因就在於,它始終能提醒著我,不要忘記理想。理想不是可恥的,而是我必須堅持的。你要做一個好人,否則你就不要學這個專業。你不要侮辱它,你要對得起它。

我以為,大家都是一樣的。

結果到了現在我才發現,我所以為的世外桃源,不過是建立在無利可爭,也只能建立在無利可爭之上。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

一旦利益湧入,一切也不過是動物世界。

……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感覺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在流逝。我不得不捏緊自己的拳頭,提醒自己不要倒下去。

“餵!你在說什麽呢!”我聽到鹿子在幫我辯解,她一把推開歐錦,“還有你們!你們還是學文藝學的,就這麽汙蔑自己的同學,你們不覺得自己可恥嗎!”

“為了自己的利益就要讓同學去放棄自己應得的一切,歐錦你好意思看你上學期寫的論文嗎!你敢念出來嗎!”我聽到狗師兄說。

“老師們要怎麽樣就怎麽樣,”我看到鶴師兄也站了起來,雖然還有點搖搖欲墜,但眼神非常堅定,“但是結果就是結果。無論怎樣,我只認客觀公正的結果,我不管權衡。獎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還有小沙,還有從來沒說過話的李娟師姐,還有……

……

緩慢卻堅定地,我的力氣開始回籠。

而我的拳頭,仿佛也不再是最後的救命稻草,而是我力量的源頭。我想,無論如何,還是有人和我一樣傻。

那就夠了。

已經挺好的了。

所以我也應該站出來,勇敢地面對這一切。

“同學們。”我忽然開口道。

狗師兄擔憂地看向我,我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然後,我擡起頭,看向歐錦,看向已經圍上來了的所有人,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得了一等獎。如果是,我也可以放棄這個獎。無所謂,這不重要。你們可以質疑我,但我要說,你們最不該做的,就是質疑老師們守護學術獨*立的決心!只要是客觀公正的結果,就不該被任何外力扭曲,因為事實就是事實!學術就是學術!”

“你說的倒好聽,”歐錦嘲諷道,“還不是因為你是利益相關。說這句話,不就是舍不得自己的桃子嗎?”

“那我有資格說話嗎,歐錦?”

樊殊的聲音忽然響起,讓會議室霎時安靜了下來。

他走進會議室,將懷中抱著的一沓紙放在桌子上,一步步地走向歐錦,眼神冷漠又冰冷。他輕蔑地說:“我沒參賽。我有資格說話嗎?”

“我有資格,罵你一句傻逼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讀者@半個世紀 @要順順利利的梨子 @八八 @土間門立雪 的地雷!

謝謝大家的支持~

PS:關於本章

看過前文的應該知道,這個比賽鋪墊了很久。算是全文的核心情節點之一

但我發現還是有個BUG,就是仇家的金額設小了

我問同門師兄:給你三百萬你墮落嗎?

師兄:當然不。

我:你真是特殊材料做成的!

師兄:也不是,太少了。你這帝都房都不行。

師兄:不過如果翻個倍……

師兄:我可以!讓我賣誰我賣誰!

師兄:不過話又說回來,誰給我們窮書生六百萬?吃飽了撐的吧

師兄:不扯淡了,我去看阿多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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