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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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殊來了。

剛才的會議室裏, 樊殊一直不在。之前鹿子打聽的時候順便幫我問過,小沙說他本來來了,但是半路被老周喊了過去,之後就一直沒出現。

樊殊的出現, 讓整個會議室的喧囂瞬間終結。

沒有人敢說話, 或者說, 所有心裏有鬼的人都不敢說話。因為只有心裏有鬼的人,只有原本就不純粹的人, 才會在樊殊出現的瞬間就想起,他是一個有錢人, 一個和仇清關系很好的有錢人, 一個很有可能決定他們未來的人。

剛剛還緊緊抓著我的狗師兄松開了手,明顯自在了很多。我看到他已經在跟鶴師兄小聲聊天了,似乎是在討論樊殊沒有參賽的問題。

“既然大家都不說話, 那我就默認我有說話的資格了。”樊殊勾起嘴角, 繞過歐錦, 走到會議室後面的控制室, 拿出一個立式話筒,摁開開關,拍了拍, 確定有聲音後,他將聲音開到了最大,“簡單說三點。”

“第一, 評選過程是盲選,每個老師都打分,最後取平均分——這一點,大家是知道的。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地說第二遍, 就是為了讓那些裝傻的人承認,這次評選過程是絕對公平的。”樊殊舉起話筒,走到了會議室的最前面臺階上,冷冷地看向下方。

“第二,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夠好好想想,你們當時為什麽要學文藝學,又為什麽要來BN大讀文藝學。那些自己都瞧不上自己的母校、把這裏當退而求其次選擇、還質疑別人選擇的人,我建議你出門左拐二樓檔案館,那裏有歷年考研面試視頻的存檔,你可以好好覆習一下自己當時面試時的嘴臉,如果一次不夠,你還可以循環。你要是不會借,我幫你借,我還可以幫你拿到你的導師面前放,咱們一起看。”

歐錦的臉色瞬間白了。

“第三,”樊殊停頓了一下,“你們對於林冊同學的質疑並不合理。雖然我覺得用一個人的履歷來討論她現在可不可能做一件事是非常奇怪的,並且也覺得為此解釋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但既然傻子這麽多,那我就說說吧——你們有幾個人拿過國家獎學金?你們有幾個人得過挑戰杯一等獎?你們有幾個人是在做這些的同時,還能在校學生會中擔任主力,加入主席團?”

“他知道!他都知道!!!”鹿子激動地說,將我的手捏得生疼,“原來他全都知道!”

“不要拿別人的低調和謙虛當事實,也不要當文藝所只是你的臺階。特別是,永遠不要把學術當成一種手段,一種隨時可以放棄、可以扭曲、可以修改的手段。實事求是,我以為這四個字是大家入校之前就都知道的。”

“我說完了,你們自便。”樊殊放下話筒,關掉了電源。我看到他的右手撐在桌子的邊緣上,指甲已經泛白。

他很生氣。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生氣的樊殊,並且他已經到了快無法控制的邊緣。雖然他什麽都沒有表現出來,雖然他說話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只不過是自我克制罷了。否則,他絕不會這麽快地說完所有的話——他是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就會忍不住發飆。

啪……啪……啪……

與年輕人擊掌的感覺完全相反的,一陣緩慢而鈍感的掌聲在身後響起。

掌聲逐漸增加,從零碎脆弱的獨奏,到如同擊鼓一樣和鳴,最後匯成了一片聲浪。

我回過頭。

已經八十多歲,頭發已經全白,走路必須要拄著拐杖,已經神隱了不知道多久的年教授站在會議室的門口,正在鼓掌。他旁邊,老周正在攙扶著他。而在他身後,幾乎整個文藝所的老師們也都在鼓掌。

他們有的已經很老了,有的還很年輕。有的一路平步青雲春風得意,也有的才因為種種原因降了職。他們有的是論敵,除非必要,否則老死不相往來;他們有的才在畢業答辯會上翻了臉,為一個學生的評價結果討論得不歡而散……

但他們現在,都在為了同一個人鼓掌。

在周老師的攙扶中,年教授慢慢地走進了辦公室,站上了講臺:“同學們,今天,我想跟大家說幾句話。”

“可能大家早就知道了吧,”年教授笑道,眼角的皺紋幾乎要刻進骨子裏了,“盲選的結果。剛剛小樊來小紅樓找到我的時候,問我到底該怎麽辦,我當時是覺得很奇怪的。我說,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是什麽就是什麽,這有什麽好猶豫的?這就不應該是一個問題,大家說,是這樣嗎?”

“是的!”狗師兄和鶴師兄同時大喊道。

“論文和所有的打分結果都在桌子上,同學們有任何質疑,都可以過來自行取閱,”可能是太久沒說這麽多話了,年教授的聲音都有點喘,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那麽,接下來,由我來宣布這次征文的結果。”

他戴上老花鏡,周老師遞給他一個信封,年教授緩慢地撕開了信封,舉起了信紙:“首先是博士組,一等獎……”

“二等獎……”

“然後是碩士組。碩士組三等獎,茍利以……”

“碩士組二等獎,賀汝卿……”

一條一條的結果被念了出來。教室後面的錄像機正在默默記錄著這一切,並將在稍後被整理出來,保存在所裏檔案館中,成為文藝所歷史的一部分。沒有人說話,只有年教授的聲音流淌著,還有越來越大的掌聲,他們就像是肅穆的長河一樣,是不容觸碰、不容逆轉的大勢。

從頭到尾,年教授都沒有提仇清。仇清是否到場、仇清是否還會讚助、仇清與文藝所的關系到底怎麽樣,這些事情,年教授只字未提——因為這些本來就和這次的頒獎大會無關。

他只是慢慢地念著,一條一條地念著。沒有起伏,沒有波動,因為一切就該如此。

終於,他念到了最後的結果——

“……碩士組一等獎,林冊!”

***

等我領到獎,乃至散會的時候,我都還有點沒有緩過神來。

那種激動到熱淚盈眶的感覺,我覺得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有了。

與得獎有關,與被承認有關,也與我所喜歡的老師們最終還是選擇了維護信念有關。

我知道,這一切並不是輕松的。

樊殊已經和家裏人鬧掰了,這件事同學們不知道,但老周應該是知道一點的,否則老周不會語重心長地讓我照顧樊殊,言語之中有那麽多的暗示。老周既然知道,就應該明白,樊殊的家裏不會為了樊殊做任何事情。別人都以為樊殊是有錢人,我知道,直到現在,還有同學在樂觀,覺得就算沒有了仇清的資助還有樊殊。

但老周,還有老師們,肯定知道,錯過了仇清,就什麽都沒有了。

即使這樣,他們依然要守護盲選的結果。並且幾乎就是當場,我的手機就提示我,銀行卡已經收到了獎金,是之前說好的數目——這場頒獎會,不折不扣地按照預定的路線完成了。正如本科時老周講周易時鼎卦的系辭那般: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正位凝命,君子一言九鼎。

“不過我沒有想到的是,”收拾東西的時候,鹿子對我說,“樊殊居然真的沒有參加比賽,之前他說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他隨口說的,沒想到是真的。”

“……他可能有自己的顧慮和原因吧,”我笑笑,還打算說什麽,忽然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一個人,“鹿子,我有點事先走一步。”

“餵!什麽事啊!餵!小冊子!……”

我沒有功夫回答鹿子,抓起書包就奪門而出,在那個人將要轉過拐角的時候,一把揪住了她:“你怎麽在這裏!”我看向面前這個戴著寬沿漁夫帽的人,手上一點沒松。

戴著寬沿漁夫帽的仇聞笛擡起頭,巧笑倩兮:“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

我皺起眉頭。

仇聞笛不知道什麽時候把頭發染成了黑發,妝容又化得很素,還戴著大帽子。如果不是我偶然瞥了一眼會議室後門的窗戶,我還真註意不到。

我算是和仇聞笛親密相處了一下午了,這都差點恍神過去,那那些最多就在機場見過仇聞笛一面,或者根本就沒見過仇聞笛的人,就更不能發現她了。

主樓文學院這一層的過道有兩端,一端通向電梯,從那裏可以走出教學樓,另一端要走得更久,盡頭是樓梯間的安全通道,平時幾乎沒有人。

我拉著仇聞笛,逆著人流而行。她也不掙脫,就這麽跟著我走,乖巧得幾乎不像是那天那個拽著我逛街的魔頭。

我推開樓梯間的門,帶著她進了樓梯間,然後拉上了門。

“你要幹什麽?”仇聞笛嘲諷道,“殺人綁架?”

我沒理她:“你是故意的吧。”只有兩個人的樓梯間,回音特別的大。

“什麽?”

“你和你爺爺不遠萬裏跑過來資助我們所,其實就為了今天的場面吧?或者我限定一下,”我走進她,逼視著她,盡管我比她還矮半個頭,“其實就是為了樊殊吧?”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讀者@十日白雨 @瓊. 的地雷

感謝讀者@Bowie @半個世紀 @瓊. 的營養液

一把筆芯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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