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決戰會議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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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道插曲,我是踩著點進的教室。

我們班只有十個人,博士生八個人。這個教室是文學院的大會議室,能容納好幾十人。當時我還覺得浪費,結果現在一進教室,我才知道,不浪費,太不浪費了。

我差點都要坐到地上了。

我從來不知道,我們所居然有這麽多老師和學生,也是現在才知道,原來時間就是海綿裏的水,只要想擠,那些平時從來神龍不見首尾想見一面比登天還難的人都是有時間的- -

我的導師老高看到我,沖我慈祥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前所未有地和藹,讓我心裏有些發毛,完全不敢深思,趕快找位置坐下。

只剩下門口的兩個位置了。我邊朝目的地走去,邊用餘光觀察出場陣容。

老周來了……

平時就愛湊熱鬧的積極派老師們來了……

平時只會裝不存在的不積極派老師們來了……

手機都沒有、要聯系只能發郵件和打座機的長江學者老於來了……

連所裏的鎮所之寶大泰鬥,早就退休好幾年的年教授都拍著拐杖來了……

不是,我們這只是一個小班會啊。

一定要這麽興師動眾嗎?

“他何德何能讓這麽多人都來了!”

我剛坐下,就聽到旁邊有人在咬牙切齒:“老於不是昨天還說生病了不能看我論文嗎!騙子!”

一偏頭,果然是熟人。

我默默地朝下低了低頭,又朝另外一邊挪了挪,只希望對方不要發現我。

“還有年教授……年教授連招生都不來,今天來湊什麽熱鬧!”停頓了一會兒,那個都快要拍案而起的聲音突然又咯咯咯地笑了,“呵,我懂了,今天就是決戰光明頂的時刻!”

“樊殊!你死定了!”

“好了好了,老哥你別說了。”另外一邊的狗師兄趕快把又要仰天大笑的鶴師兄安撫住。狗師兄是鶴師兄最好的朋友,鶴師兄平時最聽狗師兄的話,如果不是他在,我猜鶴師兄真能當場笑暈過去。

太慘了。

我在心裏給這個可憐人點蠟。

鶴師兄雖然平時比較冷漠,待人接物也有些那啥,平時也明顯不太瞧得起我們……但我覺得他還算是一個沒有太大毛病的好人。

和學霸。

雖然只能排第二。

現在排第二的學霸就這樣被排第一的學霸逼瘋了,太慘了,太慘了。

“您在嘀咕什麽?”

“啊!”我被嚇了一跳,這才發現,樊殊不知道什麽時候拉開了我旁邊的椅子,“你坐這裏幹什麽啊!我們會被誤會的!”由於人太多,屋裏的椅子是被加過的,這導致每個人之間的距離都嚴重小於心理安全距離。

樊殊徑直坐下來,理也不理我:“您要是能從這個房間找出哪怕一個另外空著的座位,我當然不介意換座位。”

“可是……但是……”

但是我們剛剛的動靜一大,鶴師兄已經發現我了!

鶴師兄面色不善地朝我們看來,眼神挑釁地瞟向樊殊。

樊殊用鋼筆敲了我的手一下:“噓,開始了。”他全程看都沒看鶴師兄一眼,仿佛鶴師兄根本不存在。

鶴師兄的眼神開始變得幽怨且恨。要不是我擋在中間,我相信他一定會揮起老拳,沖上去跟樊殊大幹一頓。

……

這特麽是什麽神仙絕美愛情啊摔!

老周一聲令下,班會開始。不得不說樊殊真是一個做事很認真的人,班會一開始,他就不理我了,埋頭很認真地抄筆記。

只是他好像有點小氣,明明是個左撇子,卻把紙往右邊放,擋得嚴嚴實實,讓坐他左邊的我什麽也看不見。

小氣鬼!

我在心裏腹誹,一邊聽老周他們在那裏絮叨,從國家動向到求職就業,從註意身心安全到今年招生現狀,什麽都有。他們甚至還賣了一把中老年友誼糖,警告我們不要勾心鬥角:“我們老師之間關系一直都很好,我們從來沒有矛盾的。我希望你們能夠像我們學習,不要折騰一些有的沒的。”積極派老高吐沫橫飛地說。

我看看角落的不積極派老季明顯是在掩飾嗤笑的低頭,又望望那邊在老高說話時手機都快舉到桌子中央的趴桌老於,沈默了。

老周講啊講,老周講完老高講,老高講完老季講……話筒傳來傳去,同學們越來越如坐針氈。大家的眼神越來越放空,也越來越困惑。窸窸窣窣越來越響,我知道,大家一定都在糾結一個問題:

正題怎麽還不來呢?

定番呢?批鬥大會呢?

當然大家是為了吃瓜看熱鬧,而作為隱形當事人之一的我,心情卻是越來越好。我巴不得這個會就此無事終了,要不然,我可真是欠樊殊一個太大的人情了。

不過我也想好了,如果樊殊真的被批了,那我就主動站出來承認錯誤,跟樊殊一起分擔。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我才不要欠他老人家人情。

正想著,我手機振動了一下。我把手機拿到桌子底下,摁開。是樊殊:“等會兒別多事。”

我剛想回你丫才多事呢,樊殊又緊跟了一條:“老師們就是把我給埋了,您都別站起來承認錯誤。”

“……”

我驚嘆於樊殊是我心裏的蛔蟲嗎,一邊手指在屏幕上啪嗒啪嗒地敲擊:“樊師兄,你要是真被埋了,我立刻就到臺上把你刨出來!我是一個講義氣的人!不像某人!”打完這句話後我又覺得哪裏不對,因為貌似從頭到尾講義氣的人似乎是面前的人,而不是我。所以我又補了一句,“反正樊師兄你放心吧!你要是被罵,我一定陪你一起被罵!我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我想撤回,但已經來不及了,樊殊飛快地回了我:“我一直以為您在古代文論領域的毫無長進只是沒有興趣,而非天賦使然。現在我開始懷疑我的判斷了。動動您已經朽爛的小腦瓜,好好想想,行嗎?”

我勃然大怒。怎麽還帶智商攻擊的呢?

“您不站起來,我也就是個翹課罪;您要站出來,我還得再加一個撒謊罪。”

我一楞,因為我確實沒想到這一層。

仔細一想,他說得的確是對的,因為謊言就是這樣,要麽到此打住,要麽就只能用更多的謊言來圓,或者就破產。我要是站出來說之前樊殊說錯了,真相是這樣,那這和火上澆油沒什麽區別,只能讓樊殊的罪狀再加一條。

可是我又覺得很不甘心,因為我感覺我欠樊殊的好像越來越多了。

要是一開始我沒拍照,樊殊根本就不會被發現;他也不會在這裏被示眾。我明知道他隨時都可能被示眾,但我還什麽都不能說。我什麽都不能幫到他,而我這個始作俑者還逃過了一劫。

我忍不住又朝旁邊看了一眼。樊殊坐得筆直,面色如常。他的頭微微低著,一縷頭發垂下來,而他擡起手,將發絲撥到後面,繼續以不快但絕不停下的速度寫著會議記錄。我看不見他寫什麽,只能聽到筆尖沙沙的聲音,像是鐘表的聲音一樣,一滴一滴。他依然很冷靜,如果忽略他平時的毒舌,我幾乎要覺得可以用“君子如玉”來形容了。

我想起這麽久以來,有說樊殊善良的;有說樊殊不近人情的;可是事實上,從來沒有人看見樊殊發過脾氣。不光如此,樊殊也沒有特別高興過。他的性情就像磐石一樣堅定,他仿佛生來只會讓別人的情緒失控(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意義上),而自己則巋然不動。我唯一一次見他有較大的情緒波動,還是那次我在車上差點摔下去的時候。那個時候,他眼神中的驚慌清晰可見。

但也只是一瞬罷了。其他的時候,他還是那個被老周稱為“性忍固”的樊殊。

眼看樊殊的筆越走越慢,而老周都打算宣布散會了,而我都開始歡慶無事終了的時候,有個人憋不住了。

“那時間也不早了,我看我們就……”

“老師!”

全場垂死病中驚坐起!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朝我……旁邊行註目禮。

一直坐在上首像彌勒佛一樣的年教授慈愛地笑:“是小賀啊,你有什麽事嗎?”

鶴師兄拍案而起,義正辭嚴:“老師,我覺得關於學風學紀,你們應該跟師弟師妹們談的具體一點!”

“那,怎麽具體呢?”鶴師兄成績很好,學術能力也很數二,所以老師們的態度都特別好。

鶴師兄挑釁地看了一眼樊殊,大聲地說:“我覺得您可以以假裝請病假、實際上是去看演唱會的樊殊同學為例!”

嘶——

好剛一男的!

我看見大家的腦袋上寫滿了敬佩,眼神也越來越炙熱,仿佛在無聲地搬凳子買賣西瓜:打起來!打起來!

文藝所是一個清水衙門,平時大家除了讀書會舉在一起清談之外也沒什麽娛樂活動;而因為沒什麽利益需要爭奪(當然主要是也沒有利益可以爭奪),大家相處都比較和諧,很少出現這種當面約架的壯舉。

另一方面,大家這麽激動也是因為,當事人雙方在文藝所都很有名。

還不是一般的有名。

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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