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六】無關風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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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的城墻就靜靜地佇立在面前,塵煙染過,烽火燒過,墻上的每一道痕跡都滄桑而厚重。

它不單單是一堵墻而已。

“我長這麽大,還沒有來過開封呢。”一頭戴鬥笠的中年男子一手牽著馬,仰臉望著那城頭獵獵飄揚的旗幟和整裝肅穆的守兵,說出口的話卻依稀是少年口吻,“不知道舅舅做的是什麽官?聽說今天新的禮部尚書上任……”

旁邊路人聽了,紛紛笑道:“你都這麽大了,你舅舅得多老了?那尚書大人可才二十多歲,哪可能是你舅舅?”

那中年男子只是哈哈一笑,並不反駁。倒是他旁邊一俊秀書生回答道:“據說只是個四品小官。”

雖然只是個四品小官,楊嬋卻從來沒有因此而放心過。楊戩的能力她再懂不過,所謂小廟容不下大佛,別說是四品小官了,即使是個七品芝麻官,他也能想方設法熬出頭去,翻出滔天的浪來。

小時候她曾經為楊戩的行事風格驕傲,但如今,她這顆心被風霜侵蝕得夠了,對此她除了擔憂,還是擔憂。

“走吧,”楊嬋招呼沈香道,“說不定,我們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他們一人一馬,通過了查檢,慢慢走進這座繁華但陌生的城池。突然斜刺裏出現了一個人,將他們打量一陣,隨即拘禮道:“是楊嬋與沈香二位吧?住處已經安排妥當,請跟我來。”

楊嬋並不加懷疑,楊戩一向想得周到,這樣的安排也在意料之中。他們跟在那人後面,繞過街口的時候,依稀聽見不遠處傳來的鞭炮聲。

“我哥哥,他升了什麽官?”

那人回頭看了看楊嬋,笑道:“三小姐果然聰明過人,二爺吩咐的時候就說你一定會猜到。”

楊嬋的腳步略略一頓。他稱楊戩為“二爺”……那麽他又是誰?

“三小姐,我是郭申啊!今天是二爺的好日子,他實在抽不出身來,所以就命我來接你們二位。”

面對郭申這般有些心虛的笑容,沈香也不禁懷疑起來:“你是梅山的……不對,舅舅是升什麽官?你還沒說過呢。”

郭申嘿嘿幹笑了幾聲:“不就是,不就是禮部尚書麽。”

他倒不是覺得楊戩這官位來路不正,只是他知道此話一出,楊嬋肯定要問個中經過,楊戩早就囑咐決不能說出他下獄之事,但如果他不施那一場苦肉計,又哪來今天的地位?從一品禮部尚書,正二品太子少師,這樣的品銜,就連聞煥見了他都要矮上一截。

而且,郭申最心虛之處在於,楊戩並不是因為升官,主持宴席而抽不出身,現在他還在宮裏,和公孫銘輔一起,整理著那一大疊攢下來的文書。

楊嬋聽了,心裏也無甚不快,公事要緊,她能體諒:“那……二哥他過得還好吧?他傷可好了?此前我讓他帶的藥方,他可按時喝藥了?”

這些話,楊戩早就叮囑過郭申,所以他現在亦是對答如流:“二爺自然過得好了,傷也早就好了,三小姐你就放心吧。”

但事實上,楊戩的日子是必然不會好過的。前任禮部尚書致仕,是因為生病,所以病中自然有很多事是處理不當甚至累積下來的;而今公孫銘輔又在他手下,這道士從來都不是省油的燈,表面看起來對任何人都恭恭敬敬,禮讓三分,實際上卻總是暗地裏和楊戩較勁,想方設法挑楊戩的錯。好在楊戩做事嚴謹,公孫銘輔挑不出問題,便時常冷嘲熱諷。

他會這麽做並不奇怪。穆庭正是他的靠山,而扳倒了穆庭正的人,的確就是楊戩。

更讓楊戩頭疼的還不是公孫銘輔,而是聞煥手底下那幫人。聞煥和楊戩認識久了,能夠理解楊戩保護公孫銘輔的舉動,但是別人卻是眼裏容不下半顆沙子,所以也就容不下楊戩。

三人到了客棧,拴好了馬,放好行李,楊嬋便想到尚書府看一看。但是郭申哪裏敢讓她去,只說:“現在時候不早了,二爺應該已經回宮了。二爺說了,明天一定會抽空來看望三小姐和沈香。”

沈香把胡子揭去,又摘下鬥笠,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舅舅能來便好,不能來,我們去看他也一樣。尚書府應當不遠吧?”

“郭申,你剛才說,他回宮了?”楊嬋立刻發現了郭申話裏的問題,“他不是禮部尚書麽,已不再是侍讀,怎麽還住在宮裏?”

郭申苦著臉道:“這,這不是那太子賴著二爺嗎,所以皇帝又給封了個太子少師,這樣既能輔佐太子又能做禮部尚書,多方便啊。”

沈香聽完,不由問:“這麽多事,舅舅都答應了?”

郭申笑道:“這就不用擔心了。二爺在做官方面,無人能出其右。當年在天庭,做的也是個小官,但李靖見了二爺,也還是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楊嬋臉色微微一變,她雖然無意說自己哥哥哪裏不對,但之前那些事,她如今半點也不想提起:“既然這樣,我們就在這裏等他。”

此時此刻,郭申就算再怎麽遲鈍,也已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點頭應聲,便離開了。楊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來往的人流,思緒突然回到三千年前。那時候楊戩為了給她找一些吃食,曾經穿梭在這樣的人流當中,坑蒙拐騙偷無所不至。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她都感激著楊戩,但是她也同樣忘不了,在他們還很小的時候,瑤姬便對他們三兄妹做出過評價。

楊蛟可算是有勇無謀。楊嬋是善良。而楊戩,瑤姬說他是個十分善變的孩子。

何為善變?就是當他出於汙泥之中的時候,他能讓自己變得比汙泥還要臟汙不堪;而當他回到凈水,他又能很快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一塵不染。

就算是三千年的兄妹,楊嬋也不能完全讀懂楊戩。

但楊戩一向都是言而有信的。第二天下午,楊戩果然來了。

楊嬋與沈香在窗口看見楊戩從馬車裏走出來,又聽見數人步伐越來越近。接近房間門口時,大約是不想被人打擾,楊戩最後是獨自一人過來敲門。開門的時候,楊嬋無意中看見外面走廊上、樓梯上,都站滿了帶著佩刀的官兵。

新任的禮部尚書出巡,總是要有那麽些排場的。楊嬋這般說服自己,但心裏總是有些難以言喻的感覺,說也說不出來。

“舅舅,”沈香倒是沒有太多顧忌,“舅舅,你太厲害了,做了這麽大的官。要是我來考,那肯定一輩子也考不成。”

他這話並沒有別的意思,但說完之後,卻莫名奇妙想到了劉彥昌。

楊戩倒是沒什麽顧忌。他只是擡起手拍了拍沈香的肩膀,溫聲問:“前段時間怎麽樣?”

沈香吐了吐舌頭:“我娘擔心你,我也……所以就來看看。”

沈香以前沒有法力,總是被那些土地欺負,而今能夠出遠門,就說明經過楊戩的一番威嚇,那些土地都沒敢再騎到沈香頭上去。楊戩沈思片刻,點了點頭,道:“我沒有什麽事。你出去等一等,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你娘說。”

沈香依言退下,楊嬋卻不安起來。她不是第一天認識楊戩,自然知道楊戩所謂的“有話說”,必定是出了什麽大事。她踟躕片刻,只喚道:“二哥,你……你怎麽……”

楊戩笑了笑,拉過她的手,溫言:“這一路上也累了吧?看你瘦了不少。”

“二哥,我……我不累,”楊嬋囁嚅道,“只要你沒事,我怎麽樣都行。而且不過就是兩個月的路程而已,你別忘了我可是神仙呀。”說著,她轉身從櫃子裏取出兩件衣服,抖開了給楊戩比劃,“你不在的時候,我閑來無事就給你做了兩身衣服,你看……本以為你會回家過年的,結果你沒回來,這冬裝也只能留著明年穿了。”

楊戩張開雙臂配合著她,眼底含笑:“不妨事。過年時這裏有些事要處理,實在是對不住三妹你了。”

楊嬋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將衣袖順著楊戩的手臂拉挺:“這裏短了些,改日我再加長。”她說罷,忽又想起了什麽,繼而收起了衣物,“二哥如今做了這麽大的官,還用得著三妹給你做衣服麽?”

“又說傻話,”楊戩擡手撫了撫她鬢角的頭發,嘆息道,“就算劉彥昌嫌你做得不好看,二哥也照樣喜歡。”

“你又取笑彥昌,他那只是玩笑話而已。”楊嬋不由被他這認真的模樣逗笑了。

“不與你說笑。如今二哥有話想對你說,二哥希望你能相信我。”

楊戩挽過楊嬋的手,幫她拉開長凳,待楊嬋坐穩,他才跟著坐下,又斟了兩杯茶。楊嬋看他自己想說,感覺似乎不像他以往什麽都悶在心裏的性子,但既然他願意說,那麽她就不妨聽之。如今只希望他不要刻意欺騙自己罷了。

“二哥是想告訴我,為什麽沒有依言回灌江口,反而到了開封?”

楊戩道:“其實此事說來非常簡單。王母娘娘投胎轉世成了皇後李媛容,而張百忍想要趁此機會殺之後快,這樣他就可以侵吞王母的權力,從此天庭唯他一人獨大。我到京都,就是為了阻止他,保護王母。”

“我聽說,現在朝廷是皇帝昏庸,佞臣當道。有一個叫穆庭正的,如今獨掌大權?”

楊嬋如今十分鎮定,而她起先是根本不知道王母的去處的。楊戩幾乎可以斷定,她早就知道了這件事,而且她的信息來源很可能是張百忍。

不知怎麽回事,這段時間霖瑜一直未有消息傳來。楊戩微微蹙起了眉,不知她到底怎樣了?

“你說得不錯,如今朝廷分為兩個陣營,一是穆庭正,二是太子。我是太子的先生。”

楊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雖然她知道一些細節,但從未想過楊戩居然會把事情和她說得這麽透。這在以前的楊戩身上,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

他總是把自己保護在他身後,從來不讓她接觸半分醜惡和算計。除了先前她思凡時,楊戩圖謀三界,以前他可算得上是對妹妹過分保護。而今天,他居然對妹妹坦誠以待?

這其中,也許有什麽原因。

“二哥……”楊嬋猶豫道,“你……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她其實並不認為自己會得到答覆。

楊戩握著她的手,指腹擦過她手掌的薄繭:“這些年……我在那裏想了很多。我以前犯了很多錯,但總是自以為是。之前我以你思凡為借口,算計張百忍手上的權力,是我不對,所以我現在要贖罪。”他嘆了口氣,“現在我告訴你這些,一是覺得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能還像以前一樣;二是,我希望你能馬上離開這裏。這件事,越少人介入越好。”

楊嬋不由起身:“那你……你為什麽要告訴我?我知道以後,難道就會走?我會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裏,和那麽多凡人鬥?神仙是鬥不過凡人的,他們不擇手段,無所不至,可我們不行。在凡人面前,我們不得不縮手縮腳,畏首畏尾……二哥,你為什麽不肯讓我幫你?就算我沒有法力……但我好歹還是……”

她想說,她好歹還是華山三聖母,這個稱號還在,地位就還在。但是這稱號在凡間有什麽用呢?她猛然發現,的確她在這凡間的朝廷,什麽都不是。就算留了下來,她也幫不了楊戩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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