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五】倒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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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的馬車上,李媛容凝視著趙世禹那張熟悉至極的臉,心頭卻漫出幾絲沈重而陌生的感覺。

他變了,變了,是被穆庭正逼的。她也不知道這樣是對還是不對,只不過,在合適的契機上,她把趙世禹往前推了一把。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任人宰割,也不希望他始終依賴著別人。如果可以,她希望他是能夠獨當一面的男人,而不是單純被人保護的少年。

馬車一搖一晃地前進。李媛容疲憊地合上眼,回到宮中,性命暫時無虞,卻還是要時時準備著應對諸多事端。眼下,也只能指望太子爭氣一些,不要再萬事仰賴著別人了。

宮人將馬車趕得很快,不到小半時辰便已經抵達皇宮門口。皇後從昏沈中慢慢打起精神:“皇兒,眼下有何打算?”

太子只看著窗外,道:“把我的都拿到。”

這河山,這生殺大權。

皇後皺了皺眉:“我是問你,回宮之後你要做什麽?是看書寫字,還是……”

“母後,我現在還有時間看書寫字嗎?”他卻漠然答道,“紫宸殿的文書一摞一摞,都等著我去看。”

皇後嘆氣,緩緩道:“那你可千萬別累著自己了。”

太子笑了笑,繼而溫聲寬慰道:“我會小心的……而且,我很喜歡做那些事情。”

當把那些文書握在手上的時候,他才能切實地感受到,那至高無上的皇權,離他就只有一步之遙。

太子率先在東宮下了馬車,而皇後則繼續前往後宮。據說趙元升正在後宮等她,想要向她賠罪。

對這些,太子並無什麽興趣。曲衡已經不在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太子心裏當然不舒服,但人消失了,他忙於政事,也沒有餘力去找,只能作罷。

回到紫宸殿,康耿已經等了很久。他把太子迎進殿內,關上門,不無緊張地問道:“太子殿下,你近來日日出宮,會不會……”

太子自然知道他想說什麽:“父皇不會不高興的,他不管我。不過如今的確不□□寧,這東宮要多加把守了。”

他會這麽說的原因非常簡單。曲衡發現有人在食物裏下毒,如果不是曲衡提醒,他現在早已命喪黃泉。

穆黨出手的速度要比他想象的快得多。雖然以前他就知道,和穆黨作對是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的行為,但死亡真正鄰近時,那種感覺卻是大不一樣的。

他不想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不願別人為他驚心。本來心中還有些害怕,但是看到楊戩的慘況,他覺得自己絕對不能再給楊戩去添麻煩了。這些暗殺之類的事,他自己應當能很熟稔地解決才對。

只不過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這讓他十分孤獨。

……

楊戩在聞府養了近半個月的傷,終於有些起色,能夠自行下床走動。嫦娥一直充當著大夫的角色,給他換藥配藥,幸得楊戩是神,不需要她萬事周全地照顧。但是在外人眼裏卻不是這樣,聞煥幾乎已經把嫦娥當成楊戩的妻子來看待了。再加上楊戩和他之前也沒什麽芥蒂,他有時候一高興,就一口一個楊夫人地叫,直讓嫦娥尷尬不已。

後來楊戩支開嫦娥,阻止聞煥如此口無遮攔的行為,嫦娥才終於不再是楊夫人了。

傷好得差不多了,楊戩便準備回宮面聖。皇帝說要見他,所謂君無戲言,無論如何他也該去見一見皇帝的。得知楊戩要回宮,嫦娥便不再逗留,悄然乘雲而去。

然而出發那天,穆青卻來到了聞府,來向聞煥告辭。

穆青本是極不願意再與聞煥有所交集的,但如今卻親臨聞府,想必是出了什麽事。聞煥一問,才知道穆青居然真的決定要出家。

“你要出家,那……你爹呢?”情急之下,聞煥只能這樣問。

穆青道:“我爹位高權重,不缺我這個女兒……而且,我也已經厭倦了官場紛爭。”她看向聞煥,“當年我嫁入聞家,不是因為我想替我爹籠絡你,而是我真的很愛你。但是你卻……你娶我的目的,卻是……我早已心灰意冷,如今不過是萬事俱了,前來辭行。”

聞煥對她,心中一直都有愧疚:“我……的確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可是,你若走了,穆問怎麽辦?你不是一向最疼她的嗎?”

“小妹已經不需要我了,”穆青道,“那天她被管家強行帶走,回家遭到父親審問,她幫我擔了罪名,挨了毒打,差點沒命。我偷偷把她帶出府邸,現下已經找了一戶普通人家,給他們銀兩,讓他們搬到杭州,撫養小妹,此生不要再回京都。”

聞煥聽了,一時說不出話。他本以為穆問是個冷清性子,卻沒想到竟然肯為姐姐這般犧牲。

穆青就這樣離開了。對她而言,這個塵世已經戀無可戀,親人、朋友,沒有哪一個需要她,唯削發為尼,長伴青燈而已。

……

這天下午,楊戩便回到了宮中。他一方面派遣三首蛟去查撫養穆問的那戶人家的底細和動向,另一方面又讓逆天鷹去找楊嬋和沈香。太子如今的處境,他知道得很清楚,就算三首蛟不說,他也能猜出七八分。只是現在,還不是大刀闊斧去做事的時候。因為穆庭正還沒有徹底死去,一旦他死灰覆燃,今天扳倒的穆黨勢力,明天就會變成更鋒利的鍘刀,向他們砍下來。

楊戩回宮後,首先便去了延福宮。太子提前知道他的行蹤,便早一步到了宮門口等他。楊戩傷勢還未痊愈,行動尚有不便,走進延福宮的時候,趙元升看著他都有些不忍心了。

但事實上,他的傷勢雖然還未全好,行走卻是沒有什麽問題。如今這一步一踉蹌的樣子,太子忍不住要懷疑是不是回宮路上出了什麽差錯。

“你就是楊戩?賜坐。”大概是因為這些日子忙了起來,趙元升精神居然比以前好了一些,說話的中氣也足了,“你的傷,好些了沒有?”

楊戩本來很不客氣,但今天到了皇帝面前,卻莫名其妙正式起來:“微臣沒有功勞亦無苦勞,不敢坐。”

趙元升笑道:“你就坐吧。朕的典籍,還要仰賴你呢。”

趙世禹環視一周,發覺公孫銘輔竟然不在場。不管是什麽原因,這總歸是個好消息。

楊戩便在趙元升的盛情邀請下勉為其難地坐了下來。趙元升道:“此前朕糊裏糊塗,讓愛卿受苦了。朕知道你做事兢兢業業,毫無怨言,而且深谙道學。不如這樣,恰巧禮部尚書因病致仕,朕就提拔你為禮部尚書,好好為朕做事吧。”

趙世禹一聽,頓時大喜過望。禮部尚書是個什麽職位,在如此重視修道的趙元升眼中,這位置要比管理人事的吏部、負責刑罰的刑部更加重要。更何況,此前趙元升那樣相信公孫銘輔,都沒有給他一個正式的職位,而這一回,楊戩卻竟然能一舉奪得這般榮耀,簡直是奇跡。

不過自古以來,大臣接受任命之前,總是要謙虛一番的,楊戩也不能例外。他和皇帝兩人一個推辭一個勸說,最後楊戩也是適可而止,於是一錘定音。

楊戩這樣推辭,卻讓趙元升十分高興。他對穆庭正的放肆有多不滿,就對楊戩的謹慎又多滿意。於是他任命了楊戩的禮部尚書之位,又說道:“你文筆不錯,將來就由你來為朕給太上老君和玉皇大帝寫文章吧。”

楊戩十分鄭重地謝了恩。

趙元升看著楊戩,是越看越滿意,不斷微笑點頭。他又賜了些禮物給楊戩,派人幫他擡回疊瓊閣,一邊又問楊戩缺些什麽。楊戩自然不缺,於是兩人良久無話。

趙世禹本以為這次見面差不多已經可以結束,心情便放松下來。豈料趙元升突然打破了沈默,道:“你覺得公孫道長如何?”

這是什麽意思?太子正欲說話,楊戩卻悄悄地按住了他的手:“公孫道長道法高深,十分了得,楊戩非常佩服他。”

太子怔了怔,終於還是沈默下來。

“可是,此前穆庭正……他又是穆庭正推舉上來的,我怕如再用他,會引起非議啊。”

趙元升此言,意思就是他已經決定要給公孫銘輔一個官銜,好讓他能夠在這個朝廷生存下去,但是他又不知道該怎麽應付聞煥。另外,穆庭正現在倒黴,以前他的同黨也有很多樹倒猢猻散,投靠向聞煥那一邊,如果聞煥對公孫銘輔不滿,勢必會引起一場官員之間的大戰。到時候夾在中間,最不好做人的,就是皇帝了。

所以趙元升想獲得楊戩的支持,他知道聞煥和楊戩是朋友,希望他能幫這個忙。

原來這禮部尚書並不是那麽好得來的,如果他支持了公孫銘輔,那麽就可能為聞煥陣營所孤立。這雖然不是趙元升的計劃,但卻是穆黨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但是現在,是做了這禮部尚書,但沒幾天就被打回原形,還是穩穩當當地到禮部上任,卻面臨被孤立的危機?

楊戩早已做出了選擇。

“皇上英明,”楊戩垂眸道,“要用公孫道長並不難。只不過,可能要委屈一下公孫道長。”

趙元升一聽,立刻問:“什麽辦法?你且說來。”

楊戩道:“只能讓他屈居微臣之下,微臣便有義務護他周全。”

他的意思是,如果公孫銘輔不在禮部做他的屬下,他就不會公開支持趙元升任用公孫銘輔的舉動。一來一回間,楊戩又把球踢回給了趙元升。

但趙元升此刻顧及不了太多。這些天公孫銘輔不再煉丹,天天唉聲嘆氣,生怕自己被人暗害。趙元升也是著急,沒有了丹藥,他要幾時才能升仙?於是便想出了這麽個辦法。

“好,就按你說的辦,”趙元升十分高興,搓著手道,“公孫道長身在禮部,也正好可以盡他本身的職責。那麽就辛苦你了,明日你就到禮部上任吧。”

他這麽一說,趙世禹卻是急了——禮部不在宮內,他竟是如今才想起來:“父皇,楊先生他還要教我念書呢!”

趙元升楞了一下,溫聲道:“那朕給你再找個先生。”

趙世禹道:“不,我就要楊先生,別人教我我都不要學!”

“這……這可如何是好,”趙元升苦笑起來,他根本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居然對楊戩這般依賴,“不如這樣,再封楊戩為太子少師,允許楊戩在凝和殿處理禮部事務,有空時繼續教你念書吧。不過他現時不比往日,總要忙得更多,朕還是另外給你找一個先生,你有什麽實在不懂的,就去凝和殿問楊先生。”

太子嘟囔道:“楊先生又編書,又做尚書,哪裏來得及教我嘛。”

趙元升一拍腦袋:“對對,楊戩,編書的事你不用太操心了,朕再找幾個編修來幫你分擔些,你只要監督就行。”

楊戩謝過聖恩,趙元升便放他回去了。趙世禹看起來比楊戩還要高興,一來楊戩撈了個從一品大員,太子少師亦是二品官,和他以前那四品小官比起來,實在是一種飛躍。二來,公孫銘輔居然成了楊戩的手下,被他一腳踩在頭上,怎能不高興呢。三來,楊戩雖然官做得大了,但肩上的事務並未增加太多。自然,最讓他開心的是,楊戩不需要出宮,不會離開他了。

而這件事,更加讓趙世禹感受到皇權的魅力。不管穆庭正以前怎樣風光,要毀了他,只需皇帝一句話;不管以前楊戩怎樣弱小,現在也不過就是皇帝的一句話,就讓他有資本去和穆黨抗衡。

但這只是起步而已。要和穆庭正作對,只有楊戩一個人是遠遠不夠的。可是就現在的境況來看,楊戩似乎只能一個人。

因為穆庭正在結黨,這遲早會被皇帝所詬病,如果將來穆庭正徹底倒臺,皇帝決定要肅清結黨者,那麽楊戩就得跟著倒黴。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結黨,以免讓趙元升感覺到來自楊戩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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