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四】天地不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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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府。

楊戩醒來時天還黑著,屋子裏點著燈,穆問坐在床邊一張椅上,已經入睡。

“真君……”

楊戩擡眼,便看見了那位月上仙子。

“你終於醒了,”她欣喜不已,聲音激動得有些顫抖,“我還以為……我真傻……”

真傻。竟然以為神仙會死。

楊戩道:“給我水。”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仿佛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嫦娥忙端了一碗水來。楊戩起不了身,她便用勺子一口一口地餵他。

穆問靠在椅上,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嫦娥看了看她,更壓低了聲音:“她守了你三天了。”

楊戩喝了一些,忽然擡手按著胸口,深深吸氣,勉力壓住咳嗽。嫦娥在他手背上輕輕地拍著,想讓他好受一些。

“……皇後呢,穆庭正怎麽樣了?”

一醒來,問的就是這個。嫦娥心中難免失望,卻還是答道:“皇後還在這裏住著呢,太子明天上完早朝也會過來。穆庭正被皇帝收回了權力,失蹤了兩天,現在又回到穆府了。”

嫦娥說罷,看了看楊戩,又道:“你好生養傷,這些凡間的事……盡力而為便好,莫要太勉強自己。”

楊戩很是難受,傷口雖然不似前日那樣疼痛,但是低燒未退,又躺得久了,難免頭暈目眩。他闔目調息一陣,待那一陣暈眩過去,睜眼時嫦娥仍然在床邊坐著,目光凝重地望著他。

她的手,也緊緊地握住了他的。

楊戩心中一涼,卻是沒有動。嫦娥的心事,他又何嘗不懂?

此時四目相對,嫦娥頓時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忙收回目光,松開了手去撥弄發髻。

“……仙子,”楊戩吃力地喚道,“這次多謝你。”

嫦娥只是搖了搖頭:“舉手之勞而已。”

楊戩低下眼去,也不再看她。兩人就這樣沈默著,各有所思。

嫦娥會來凡間,說明她可能是得到了什麽消息,或者受人所托。楊嬋照理說應該早已到了京城,但是她至今沒有出現,只能說明她被其他的事絆住了。而嫦娥,可能就是她托付來幫忙的。

所以,楊嬋上天庭了。但是她上天庭,又是為了什麽?不得而知。但嫦娥也許會知道。

遠方傳來一聲雞啼。天亮了。

不多時,聞煥等人聽說楊戩蘇醒,便紛紛來噓寒問暖。楊戩精神尚可,只因他是神仙之軀,這些傷勢雖然足以奪去凡人性命,對他而言,要恢覆並非難事。朱庸對此很是訝然,楊戩的傷口已然長出新肉,這實在是太快了。

但所謂敬鬼神而遠之,所以朱庸並未往那方面多想。檢查無礙之後,他又開了些調養的方子便離開了。

朱庸前腳剛走,後腳太子便進了聞府。楊戩蘇醒,他自然高興,迫不及待地闖進房裏來。皇後看見他,不由皺眉責備道:“你是太子,莽莽撞撞的像什麽樣子?”說著便給他整理衣冠。太子笑容滿面地回答:“我是高興,母後。”

嫦娥是個很會看眼色的人,知道這四人必定有話要說,她不方便留在這裏聽,便借口出門透氣離去。逆天鷹則坐在高高的房梁上,反正沒有人看見,所以聽也就聽了,沒什麽顧忌。

“這下總算都過去了,”聞煥道,“楊戩沒事,皇後沒事,太子也沒事,甚至可說比以前更好了。但是穆庭正現在雖然沒了權力,畢竟還有個公孫銘輔在皇上身邊。我們要想辦法把他除掉才行。”

太子搬了把椅子坐在楊戩床邊看著他。楊戩倚在床頭,神色恬然,目光一絲波動也沒有。

聞煥是對的。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那兩個人,是最好的辦法。

然而皇後卻疑道:“問題是誰去殺,怎麽殺?穆庭正身邊那麽多侍衛保護,公孫銘輔更是在深宮當中……”

太子一邊聽一邊點頭,鬢角的頭發散落下來一縷,楊戩擡起手來幫他攏了攏。他的手指冷得像一塊冰。

“聞煥!”太子叫道,“手爐呢?”

聞煥被他嚇了一跳:“啊?手爐?在這裏,”他蹲下身在櫃子裏翻起來,不多時還真的翻到一個,“有些舊了……”

“點起來給楊先生。”

楊戩也是怔住了:“不必……”

聞煥忍著笑,一面點手爐一面調侃道:“太子賜你手爐,你就收著吧。還不快謝太子恩典?”

楊戩看向太子和皇後,發覺他們竟然也都在盯著他瞧。於是他低下頭咳了起來。

“不是不是,不需要謝了,”太子忙把點好的手爐搶過來塞進楊戩手裏,“暖著暖著,不要咳了。”

逆天鷹差點從房梁翻下去。

確實,經歷了這一番事件,太子對楊戩的態度已經和以前大不一樣。以前雖然也尊重,但也不至於像如今一樣把他當成個寶貝捧在手上。

“……母後,母後說得是,”太子也覺得尷尬了,接過皇後的話頭道,“不過我倒是想到一個人選,他也許能幫我們。這個人是我在皇宮裏發現的,名叫曲衡,武功十分高強,而且對我很忠心……”

聞煥問:“他武功有多高?可不可信?”

“即便他真的能做,如果他自己不願,也是無法,”皇後沈吟道,“皇兒,你要是覺得他的確是合適的人選,便一定要與他說清,此去萬分艱險,很可能會送了性命。”

逆天鷹用手捂著嘴,笑得快要岔氣。三首蛟那個混蛋總算是要遭報應了。

“是,母後。”

然而,聞煥卻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楊戩的看法如何?”

楊戩倚在床頭,只盯著他自己的手看。聽得聞煥一問,方嘆了口氣,道:“穆庭正現在是什麽情況?他失勢之初,為何不在皇宮殺了他?”

太子和聞煥頓時都楞住了:“在皇宮殺?哪裏有這麽容易?”

楊戩道:“當初派出殺手去殺,與現在相比,到底哪個更簡單?”

幾人頓時都沈默下來。他們此前是怕打草驚蛇,所以想找楊戩商議。但是正如楊戩所說,現在要殺穆庭正,難度要比當初在皇宮內更高。就算穆庭正被收了權力,也撤去了影衛的保護,但如今他必然已經萬事準備齊全,只等著殺手去送命。

聞煥猶豫道:“你說得對。但當時的確……莫名其妙出現了幾個禦林軍,我也楞住了,一時沒有想這麽多。那些禦林軍,是你指使的麽?”

其實,那都不是禦林軍,而是曲衡用筷子變的。自然,曲衡會這麽做,也是出於楊戩的吩咐。

楊戩搖頭道:“我人在刑部,哪來這麽大的本事。”

皇後道:“看來是連禦林軍都不願穆庭正獨攬大權,所以來幫我們。”

不可能,哪來這麽便宜的事?太子暗暗想道,又瞅一眼楊戩。他覺得,這其中定有蹊蹺,楊戩一定沒有說實話。

“罷了,雖然最好的時機已經過去,我們也還要再想辦法,”聞煥道,“那位曲衡呢?既然此人可信,能否現在把他叫來商議?”

過了片刻,曲衡便來了。他穿著宮廷侍衛的服飾,看起來頗有些不倫不類。一走進屋,他就往房梁上掃了一眼,驚得逆天鷹連忙往裏面縮了縮。

楊戩心裏也是無奈,曲衡就是三首蛟,他無論如何也是神蛟,不可能連神仙都不做,去幫凡人殺人。能殺凡人的,唯有凡人或者妖精而已。

一番游說之後,曲衡果然不同意。太子有些氣急,看著曲衡走出去,緊緊地咬著牙。

楊戩看著他,他卻一直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神情兇狠。片刻,他忽而開口問道:“他究竟可不可信?”

“可不可信……這,”聞煥道,“是太子的人,應該可信吧。”

方才他就問過曲衡此人可不可信。從太子的態度來看,他是相信曲衡的。但是不過這些時間,他對曲衡的信任就已然摧毀了。而且他此時問出的這個問題,其實暗含殺機。

聞煥皺著眉頭看向楊戩。他所認識的趙世禹似乎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然而楊戩卻仍是不動聲色,仿佛什麽也沒有察覺一樣。

“這是他的性命和權力,”皇後畢竟是太子的母親,此刻語重心長道,“我們是相信他才問他的意見,你不能因為他不肯,就懷疑他的忠心。”

太子點了點頭,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那便去雇傭幾個唐門的人吧,”聞煥道,“我對江湖上各大門派還算熟悉,也知道穆庭正的情況。他私下裏和四川唐門交往不深,而且唐門不但武藝高強,保密性極高,只要給足夠的錢就行。或許我們可以試試。”

這番話,他是看著楊戩說的。楊戩卻只說:“一切聽太子的意見。”

聽聞此言,聞煥差點忍不住要把楊戩劈頭蓋臉罵一頓。是的,楊戩是很聰明,但他的聰明才智現在卻用錯了地方。他身為太子的先生,卻不告訴他該怎樣做人,反而助長他的不良氣焰。就這樣任由太子自作主張,自我中心,今後登上皇位,天下要如何?

趙世禹道:“為今之計唯有如此。只要能殺了他們,不惜代價。”他說著,向聞煥瞥了一眼,“處理國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作無謂的擔心。楊先生,你說是不是?”

楊戩笑了笑,淡淡道:“是。”

聞煥一時說不出話來。

“好了,既然說定了,我們就先行回宮,”皇後心裏也不知是何滋味,起身拉住太子的手,“快向兩位先生行禮告退。”

在楊戩出現之前,太子一直都是把聞煥當做老師來看待的,稱他一聲先生也不為過。

“兩位先生,學生告退了。”太子向二人拱手行禮,轉而又對楊戩說道,“楊先生,疊瓊閣一直空著,你傷好些便快回來吧。學生有許多不懂的事,想向你請教。”

楊戩點頭道:“是。恭送太子。”

他眼裏甚至還是帶笑的。

“楊戩……楊戩啊!”太子和皇後一走,聞煥便叫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前幾天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這樣了?這人要變,也先打聲招呼,讓我有個準備啊!”

楊戩起身,把背後的枕頭往上推了推,只輕描淡寫地答道:“是啊,人都是說變就變的。”

聞煥氣急:“你還這麽冷靜?我扶持他這麽久,他今天就敢收拾我了,明天他當了皇帝,是不是就要殺了我?你想想,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楊戩卻但笑不語。

“你教的都是些什麽?把他教成這樣,真的不怕他以後反過來對付你?他以前連一只螞蟻都不肯踩死,看見宮人下跪都要嘆氣,現在他卻告訴我要趕盡殺絕!”聞煥背著手在房裏走來走去,“看他如今這比天還狂,又聽不進半點意見的模樣,到時候我一定也救不了你,大不了我們一起死了!”

楊戩聽了,卻反問了一句:“我教他的有錯?”

有錯麽?聞煥仔細想了想,似乎還真的沒錯。除惡務盡,蛇打七寸,這在帝王家,都是十分基本的生存之道。有些手段用在敵人身上自然是好的,而聞煥在擔心的是將來太子變成皇帝之後的事。自古君臣如同夙仇,永遠也不可能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到那個時候,太子就可能會把今天用來對付穆庭正的想法和手段,全都返還給楊戩和聞煥。

“可是……這樣就是不行!”

“不行?”楊戩沈聲道,“他現在這樣,有什麽不好?你要他做皇帝,他就得狂一些,多疑一些。這麽多年了,你還指望他被你保護到登基?你這樣還帶兵?”

被楊戩這麽一諷刺,聞煥漲紅了臉,結巴得連話也說不清了:“我……我這不是……所以聞新還在帶兵,我卻回來做文官了嘛!”他嘆了口氣,坐了下來:“穆庭正這次失手,下一回絕對不會讓我們好過,我們還是要仔細想想,如果唐門失手,我們應該怎麽應對。你可有什麽想法?”

接著,聞煥便聽到了他最想聽見的那個答案:“我確實有辦法,雖不如殺人來得幹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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