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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名震江湖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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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子教訓自己要識大體時候的儀態呢?形容她顏面掃地都不為過。

姚氏心情大好!不禁感嘆,自己鬥不過她鄭氏又如何?自有降得住她的人,誰會想到她那麽只驕傲的母雞,會折在自己兒子手上?

姚氏又灌下一杯酒,只覺得今天是她近些年來,最痛快的一天。

與姚氏同桌的靈兒自始至終,都呈目瞪口呆狀,嘴張得老大,感覺能塞進一個雞蛋。她不是不知道與秉忠相好的姑娘是京城樂坊的,但臺上姑娘一個個都是大濃妝本就分辨不清,更可況靈兒壓根沒想到那姑娘還能想這麽一出。

秉諾自明白那歌女的意圖後,好幾次都想起身,上前阻止。但他看鄭氏反應迅速,已派了人上臺,自己才作罷沒有起身。

秉諾說不出悲喜。宴席散後,他更是沒有時間聽姚氏一遍遍覆述宴席上的一幕幕。姚氏邊覆述邊笑,笑得不能自已。

秉諾再三叮囑靈兒,大房這些日子定不太平,靈兒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明哲保身。若看到娘有任何不得當的行為,也當多多提醒。交代完,他便趕緊趕回禮部,隨隊出使大虞。

正當秉諾不分晝夜地在官道上疾馳南下;秉忠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跪在了程府的祠堂裏。

老太爺畢竟年紀大了,被氣得不輕,已送回房歇息。

此時的祠堂裏,只有程三爺,鄭氏,和程秉忠三人。

程三爺自在宴席中聽了秉忠的醜事,就再也沒有說一句話。宴席結束更是由程家大爺、二爺代為送客,程三爺再不露面。

他集聚心底的怨氣,對秉忠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和顏面掃地的羞恥感,全部迸發出來。

程三爺揮掌,使盡力氣,扇了秉忠一個巴掌。

他下手重,一巴掌扇得秉忠歪倒在地。

秉忠再爬起來跪好時,臉上已是一陣白一陣紅,嘴角流血,一口吐了滿地鮮血。

鄭氏雖看著兒子心裏也是氣,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如今跪了半天,又挨了打,她於心不忍,勸慰說:

“三爺好好說,好好說。”

程堅勃然大怒,手指著秉忠說:

“好好說!我當初看你狀態不好,讓你去郊院修養,你就是這麽修養的?!我早知道你能幹出這等醜事,一頓板子打得你爬不起來,就什麽事都沒有了。我就是太慣著你了!太跟你好好說話了!你才今日荒唐至此!”

程三爺面朝院內高喊:

“來人,請家法,打!二十棍,一棍都不能少!”

程三爺話音剛落,秉忠還是跪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鄭氏已是跪倒在地,拉著程堅的長衫,苦苦哀求程三爺說:

“三爺,不可啊三爺。葉氏如今有孕,秉忠若受罰,葉氏定要擔心啊。現在子嗣重要啊,三爺!秉忠的錯,先記下,以後讓他將功補過。”

三爺的秘密

此時祠堂的仆役應聲趕到。

程三爺鐵青著臉沈默了半晌,祠堂靜得只聽得到鄭氏嚶嚶的哭泣聲。

程三爺最終冷靜下來,沖仆役擺擺手,讓他們回去。

他嘆了口氣,對秉忠語重心長地說:

“你是我的嫡子,三房的基業以後都由你繼承。為父苦心給你鋪下的路,攢下的名聲,你就這麽任性糟蹋。秉忠啊,為父對你寄於厚望,但未來的路到底是在你腳下。你自己跪在祠堂好好反省反省,什麽時候想清楚了,什麽時候再出來。”

程堅那一口嘆氣,似是累了,也似是老了。曾幾何時,他對自己這個兒子,竟開始感到失望。他轉身,就朝祠堂外走去。

程堅的話,雖不是斥責,但語氣中流露出的失望,比斥責更令秉忠難受。

秉忠心裏那口怨氣從來就沒有平過。

憑什麽?自己明明是受害者,為何現在全成了自己一個人的錯。若不是鄭衡出了那樣的醜事,自己怎會蒙羞受辱,又怎會放縱自己肆意享樂。

如今,父親口口聲聲倒好像是自己大錯特錯一樣。且不說哪個富家公子不尋花問柳,就算尋了問了又怎樣,納進門不就行了。何至於此?

秉忠梗著脖子,眼神倔強,替自己辯解說:

“我怎任性糟蹋了?這些富貴家公子,哪個沒有三妻四妾。”

秉忠這話說得底氣十足。他心想,父親自己不還好幾房姨娘,每個還都有子嗣。

鄭氏聽兒子開口,知道他的脾氣又上來了。連忙勸他好好認錯,不要再說。

但秉忠根本不聽,繼續說:

“是,我承認,如兒她今天在大庭廣眾之下,那一番說辭嚇到大家了。但那又如何,我明日納了她進門,就是我堂堂正正的妾氏,誰能議論半句不是。”

秉忠心中不滿的還是父親的那句評價,繼續振振有詞地說:

“我怎就任性糟蹋我的名聲了?再說了,我的名聲那都是我自己掙來的!與山瓊一戰抗敵有功,兵會上脫穎而出進得前三,京城第一考取澱塾,在各師歷練期間贏得交口稱讚。這所有的一切,除了山瓊之戰父親派兵護衛,其他哪一個不是我自己拼盡全力掙來的名聲!父親如此說我,我不服!”

鄭氏聽聞秉忠出言頂撞的一番言論,焦急得連忙爬到程三爺腳前,仰頭看著程堅苦苦哀求說:

“三爺,秉忠有口無心,他是沒經歷過這樣的事,嚇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三爺千萬不要放在心上啊,三爺。”

程堅從聽到秉忠說三妻四妾的言論時,就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上不來。

在聽完秉忠的一番話後,程堅氣得雙拳緊握,青筋暴出,渾身顫抖不已。

他顫顫巍巍地伸手指著秉忠,說:

“你,你,你。逆子!”

鄭氏眼看程堅狀態不對,臉色從鐵青突然變得毫無血色。

她連忙站起來,拍著程堅後背給他順氣。一邊勸慰說:

“三爺不要聽他胡說,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妾身扶您回去休息。”

秉忠從沒聽母親如此否定過自己,他心中愈加感到不公,憤憤道:

“我沒有亂說話,句句屬實!”

程堅本已在鄭氏的攙扶下,準備出祠堂。

他聽到秉忠這句話,停下了腳步,沈默了片刻。程堅還是掙脫開鄭氏的手,走回到秉忠面前。

他沒有暴怒,卻也沒有剛剛的和顏悅色。只是沈靜而嚴肅。

似是下了許久的決心,做了很久心理鬥爭後,程堅深吸一口氣,迎上秉忠理直氣壯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

“我以前瞞你是為了你好,卻不想養成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好,好,我今天都說給你聽,你那些名聲到底是哪裏來的。”

鄭氏聽程三爺如此說,自己站在祠堂門口一邊搖頭,一邊直流淚。

她沒有再跪地哀求,因為知道程三爺心意已定,再哀求也是無用。

她只是默默流淚,愈發擔心秉忠。

秉忠自然知道自己的名聲是哪裏來的,他仍神情堅定,略帶驕傲。

他倒要聽聽看,自己實打實考出的成績,靠真才實學拼來的名次,看父親能編出些什麽花來。

只聽程三爺語氣沈重,緩緩開口道:

“與山瓊一戰,你知道的是我派護貼身守護你。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一戰本可有可無,是我極力向朝廷請戰。逢戰才有功,有功才能揚名,才能脫穎而出。這些你並不知曉。”

秉忠聞此言,眼睛睜大、皺眉,情不自禁地搖頭,似是不可置信。

程三爺並不看他,只是看著石板地,似是在回憶一般,說:

“兵會你本不夠資格參加,是我打通了京塾的關系,讓他們推薦你。這只是其一。賽中,前幾輪你本名次墊底,是最後考孟主審打的高分,才將你拉到了第三。這些,都是我提前與葉將軍達成的共識,我同意他部下孟仁閔任兵會主審,以力保你的成績為交換。這些,你也不知。”

程三爺的每一句話,句句紮心。秉忠聽完,人已跪坐在地,全然不見剛剛理直氣壯的樣子,像是抽空了所有力氣一般。

程三爺又接著說:

“當初考京塾,你考了第十三。是我打通了關系,換了成績,你才得了第一進了京塾。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我換了誰的成績。”

這一番話,就仿佛壓倒秉忠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整個人如同散了架的木偶一般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沒有聚焦。

程三爺並沒有停,他繼續說:

“那一年,大虞主帥王向率殘兵潛逃到深山,四處流竄。暗探報說,王向有意突襲我,甚至綁架你為質以示要挾,因為他知道你是我的軟肋。所以那一年春節,我頻頻帶著秉諾外出應酬為餌,也是擔心你有個閃失不測。”

此時的秉忠雙手捂住耳朵,瘋了一般地搖頭。他已什麽都不想再聽,一句話都不想聽。

父親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淩遲著他的自尊。

程堅眼神晦暗不明,接著說說:

“秉忠,你當知道,你在外受的所有褒獎,有多少是看在你是程府嫡子,以後要繼承基業的份上。別人可以肆意誇捧,但你心裏要明白。”

程堅沈默片刻,神色落寞,語氣似是前所未有地哀傷,說:

“秉忠,為父告訴你一件,連你母親都不知的事。

你以為我與你大伯、二伯都是老夫人嫡出的,是不是。但其實老夫人只誕有你大伯、二伯二人。我是老太爺在邊塞駐軍期間,與當地民女所生的。打我出生就被抱來程府,記在老夫人名下。對外,程府有三個嫡出兒子,但我心裏知道,我與他們待遇是不同的。老夫人娘家所有的勢力,傾力支持大爺、二爺。老太爺長年在邊塞駐兵,家中瑣事從不過問。我能靠的只有自己,扛過所有的不公和歧視,自己拼出了一條血路。

所以,當秉謙出生時,我曾立志要待嫡庶平等,也曾下重力培養秉謙。

但直到你出生,一切都變了。我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了那個我自己身上永遠無法實現的奢望,我這一生唯一的缺憾。嫡出,得父、母兩家助力,一生無半點瑕疵,平步青雲,受眾人矚目。所以自你出生後,我就決心要傾盡所有培養你,沒有缺陷,不留遺憾。這些年來,我也都是如此行。每每看到你渾身上下散發出那與生俱來的自信,在長輩面前從不怯場地侃侃而談,我就看到了自己的奢望,它成真了。

秉忠,為父的付出,是為了你,為了自己,也是為了程家。我不敢回想,不知道我這私念,是對是錯。但希望你知道,我對你,寄予厚望。”

程堅一番話說完,秉忠已是淚流滿面,淚水打濕了衣衫,濕了好大一片。

他匍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說:

“父親,兒子不孝!兒子不孝!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程堅沒有說話,只是緩步走出門。

秉忠跪著轉身,朝父親的背影不住地磕頭。

在秉忠記憶力,永遠氣宇軒昂、威風凜凜的父親,此時竟有些蒼老。夕陽映出他的身影,瘦瘦長長地拖在地上,秉忠看著心酸,悔恨不已。

那名為高錦如的歌女,畢竟腹中懷有秉忠的子嗣。

若是平常,以鄭氏的手段,定會將那孩子打下。即便鄭氏不忍,方媽也會替她下決心的。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高氏在壽宴那日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不好再私下處理了。

但程府面子上還是講究門清氣正,子嗣雖納妾,卻也都是家事清白。

高氏想要進程家門是不可能的了。

爭得三爺同意,鄭氏將高氏安置在了別院,派了幾個仆役去伺候她,直至生產。也與高氏說定,她生產後自行離去,孩子留給程家,從此與程府再無瓜葛。

高氏雖渴望進入程家這樣的高門大院,自此有了名分。

但她冷靜下來,也心知自己出身寒微,再不敢奢望。

只要腹中孩兒以後能有個好前程就好。且這孩子從小就進了程府,許是能掛在主母名下。也好過自己進門後跟著自己,永遠落個門路不正的名聲。

如此,已是最好的結局了。

虎頭虎腦的青年

鄭氏端出當家主母的姿態,安置了高氏。高氏孤身一人在京城,無親無故更無背景,擺平她尚不算棘手。

但要安撫葉家,鄭氏就得好好費一番力氣了。

鄭氏調用關系,請了京城最好的大夫,為葉氏安胎。她還拿出自己手裏最好地段的地契,送於葉氏,讓她壓驚。

鄭氏同時又馬不停蹄地帶著秉忠,提重禮,登門葉府,再三賠禮道歉。鄭氏再三保證,高氏所生孩兒,無論男女,都掛在葉氏名下,全當是白撿了個親生孩兒。請親家替秉忠好好安撫葉氏,莫要為此傷神,動了胎氣。

好一通保證說服,才終於平息了葉家的怒火。

就在鄭氏為了兒子忙白了頭,京城世家間傳遍程府壽宴的荒唐事的同時,秉諾已隨隊抵達大虞。

大虞對大梁的態度,不必言明,大梁使團便已看得清清楚楚。

使團抵達後,大虞朝廷只是派了禮部一名初級官員迎接,姓劉單名一個辰字。大虞朝廷甚至都不曾設宴,劉辰便直接將使團在驛站安置下來。驛站中的管事不知是不是提前得了提點,對使團的食宿起居都十分怠慢。

文遠堂堂禮部尚書來訪,大虞卻不顧對等接待的禮節,只派了禮部最初級的官員接待,跟進隨後幾日的商談。別說是大虞君上了,便是大虞的禮部尚書,使團都不曾見到人影。

這待遇,比起山瓊,當真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大家夥一個個都看在眼裏,心中窩火。而文遠卻熟視無睹,仿佛根本感受不到大虞的怠慢一般。他依舊恭敬地與對劉辰寒暄問安,鄭重地轉達大梁君上對此次青年交流的期許盼望,介紹以青年交流為契機緩和兩國關系的心願,以及竭盡全力辦好交流的決心。

劉辰雖然熱情,但他畢竟級別低,很多事情做不了主,無法拍板。

他能做的,只是認真記錄文尚書的每一句話,問清楚大梁制定的日程草案,最後再三表示一定會轉達禮部尚書。

他請使團先在驛站休息,待有消息第一時間轉達諸位。

不知是不是文遠的胸襟氣度發揮了作用。大虞朝廷雖極致怠慢使團一行。卻在使團返回大梁的前一天,傳來口信,表示願意選派大虞青年如期參加。

雖然僅此一句話,但是文尚書著實松了口氣。他拍拍韓見之的肩膀,滿懷信任地說:

“往後一切都看你的了!”

韓見之深深地點頭。文尚書的付出他都看在眼裏,能做的他也都盡力做了。如今,接力棒交到自己手中,一定要不負眾望!

韓見之的“不負眾望”,具體表現來說,就是變本加厲地壓榨下屬。

秉諾自回到大梁京城後,只回程府住了一晚。隨後便一直住在禮部,沒日沒夜地忙活,通宵達旦更是尋常事。

好在他回程府時,看靈兒一切都好,心中便沒有了牽掛。秉諾也就心無旁騖地幫助韓侍郎,竭力辦好這一次交流。

諸事繁雜,諸多細節,一一全部落實到位。

大到交流目標,希望通過活動讓青年有哪些收獲、哪些啟迪,繼而能在日常生活中產生什麽影響。小到一日三餐,力爭頓頓不重樣,既要顧及大虞人喜辣好魚的口味,又想讓他們多多品嘗大梁菜品。美食亦是交流的渠道。

禮部甚至還召集大梁各地選拔的青年提前數日來京,集合,聽訓,再一齊前往臨州。韓見之向他們講述此次交流的意義,希望他們能展示大梁青年的風貌,欣賞大虞青年的閃光點,包容兩國青年、文化的差異,秉持尊重歷史的精神,暢談自己對和平的理解與看法。

韓見之再三提醒,此次交流猶如兩國的破冰之旅。而大虞青年對大梁的印象如何,全看在座諸位青年代表的表現的。

韓見之滿懷期待地說:“你們要記住,你們不僅代表自己,更是代表大梁青年,代表大梁!”

兩個月,一個月,半個月,十天。

一切準備就緒,韓見之率下屬率先啟程,趕往臨州籌備。

六月,正值學堂停課避暑。

禮部提前聯絡了臨州學堂的管事,著手安排會場、住宿、餐飲等事項。安排要細,銜接要縝密。

一切安排妥當,靜候大虞青年抵達。

韓見之在城守處焦急等候了兩日,都不見南方有大隊人馬前來。

直至最後一日傍晚,翹首以盼,終於見到之前謀面的大虞禮部劉辰與幾名同僚,帶著三五十人的隊伍,抵達臨州。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韓見之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出城門熱淚迎接。

當晚,韓見之親自忙前忙後張羅安排飯食和住宿,向每一名大虞青年打招呼問候。雙方青年簡單介紹各自身份後,便就寢休息,等候明日活動。

第二日,首先安排鉆研史學的夫子授課,解說歷史上戰爭給歷朝、歷代帶來的影響,對商貿的影響,對百姓生活的影響。希望以此引導青年認真思考戰爭,了解戰爭絕非僅僅是讚歌和勝利,它滅絕人性的殘酷一面也需要為世人知曉。

根據蔣夫子的推薦,韓見之確實聯系到了大梁數一數二的史學夫子講授此客。

整個授課期間,韓見之都立在一旁默默觀察。他看大虞青年雖然尚顯拘謹,卻聽得十分認真。

下午,所有人出發前往臨州老城,也就是昔日大虞與大梁作戰的主戰場。

雖然距離那場戰爭,已過去了兩三年。但是,昔日尚可稱作繁華的邊境老城,如今經過戰爭的摧殘,仍一片荒蕪。

滿眼破壁殘垣,倒塌的房屋,殘破的桌椅,廢棄的煉鐵爐竈,被火燒焦的樹幹仍駐立在亂石中。

由於臨州先被大虞攻陷,後又被大梁奪回。戰事最激烈的地方就是臨州老城,因此被損毀得最為嚴重,幾乎面目全非。

看著眼前的一幕幕,想象著戰爭中生靈塗炭,在場的大梁青年無不動容,有的甚至落淚。

大虞青年僅有少數幾個人面色戚戚,其他人雖並無特別表情,但至少未對這一安排表達出任何反感。

當日晚間,兩國青年交流一日的收獲。大梁青年根據韓見之授意,率先發言,不談大虞侵略,只談戰爭對百姓之傷。大虞青年較為謹慎,雖偶有附和,卻並無人單獨發言。

第二日上午,一名臨州百姓,不錯,就是在山谷遇襲幸存的百姓之一。他與大家分享,山谷遇襲那日的親身經歷,和自此以後,闔家支離破碎的真實境況。

那日,他們一家八口,舉家遷徙至銘州。上至八十老母,下有繈褓稚兒。但山谷中一場那突如其來的襲擊和大火,使老母不幸被巨石擊中身亡。他弟弟因救母親躲閃不及,全身被另一巨石壓住,火燒致死。他年幼的兒子,因吸入火中濃煙,幾日後咳血不止,不治而亡。而他那剛出月子的妻子,難走出喪子的陰影,一年後郁郁而終。

他流淚感嘆說:“存者且偷生。如今,我上有老父要孝敬,家中有未出嫁的幼妹需張羅婚事,還有三歲的女兒需要照顧。那一天,那山谷,就是我們家的噩夢,滅頂之災,至今不願意回想。戰爭雖早在兩三年前就結束了,但是留給我心中巨大的傷痛和陰影,一直都在。我們一家八口,半數親人無辜慘死,陰陽兩別。那以後,再不覆之前的歡聲笑語,惟有小心度日,生怕戰爭不期而至,家破人亡。

我聽聞朝廷要辦此交流,本不願參加。刻骨銘心的傷痛,實在不願意再提及。但是,我覺得有義務,讓更多的人了解,知道戰爭竟曾殘忍到何種地步,知道戰爭中的一粒灰如何就能輕易拆散一個家庭。更無論那些硬仗,不知別後又有多少家庭。”

他的一席話說完,令不少大梁青年潸然落淚。如果說昨日看見臨州老城的廢墟,他們還只是想象戰時的慘狀。那如今聽完幸存者的證言,只覺得如同真真切切看到了那慘絕人寰的山谷一般。

雖然幸存者只說自己的真實經歷,並未陳述他們遇襲是因大虞兵士埋伏,但他所言十分附和韓見之的要求。只討論事實,不議論,不涉及開戰原因。

但還是有不少大虞青年通曉這段歷史,明白此戰就是大虞兵士埋伏所為。但是他們所了解的,亦是全大虞百姓所了解的,即大虞雷師伏擊的是大梁京師先行運糧的部隊,並不是無辜百姓。

但眼看這幸存者聲淚俱下,不似有假。幾名大虞青年微微露出疑惑的表情。其中一名虎頭虎腦的大虞青年站起來,問:

“您是說,當時山谷中都是臨州百姓?可否有兵士?”

他這問題一問,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他。

尤其是韓見之、宋書言、秉諾三人。

這人,怎麽這麽眼熟?秉諾看了不禁心裏打鼓,那神態和語氣,似是見過一般。

幸存者道:

“不錯,是我們全臨州的百姓,扶老攜幼,裝了幾十大車的物件,準備一齊在戰前遷往銘州。”

那虎頭虎腦的青年,雖看上去是直脾氣。

但此時,他聽完幸存者的答覆,只是點頭坐下,並不說話。

他低垂的眼瞼,流露出的都是滿眼不信的神情。

碎石泥沙

當天下午,青年們共同討論今日的收獲。

不少大梁青年紛紛表示,在聆聽受害者證言時,感受到巨大的震撼。句句肺腑之言聽得年輕學子潸然淚下,戲說裏叱咤風雲的戰場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這些在書本中都是一筆帶過的戰情,卻不曾想,竟給一個個家庭帶來的如此慘痛的代價。

就在眾人面容戚戚,尚沈浸在幸存者所描述的山谷慘狀時。突然一名大虞青年出聲發言,道:

“早上那位幸存者的證言確實令人痛心。但是,這與我在大虞所了解的情況似是有一些出入。據我所知,這些過山谷的是京師物資護送隊,而非平民。因此,此戰實際上已算作是兩軍軍事對壘。但上午這一講,我才知道原來當時竟有平民,這些確實是我之前並不了解的。”

他的一番話引得雙方青年都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韓見之驚奇之餘,立刻出來調解說:

“雙方所獲悉的信息有所出入,這可能確實事實。這也就是我們希望舉辦此次青年交流的初衷,通過交流,我們才能了解他人與自己不同的經歷,甚至對同一事件的不同看法。正因有了真正的了解,才能談及理解乃至包容。”

這名發言的大虞青年,正是上午提問的那名長相虎頭虎腦的青年。

他顯然對於此戰十分了解。韓見之圓場後,不禁對他另眼相看。

秉諾再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突然想到了。這名青年與大虞雷師主帥王向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秉諾心驚,算算年紀也正好,這人莫不是王向的兒子。

秉諾立刻偷偷向韓侍郎打聽這名青年的名字,王茂淵。姓也對上了,那就八九不離十了。

秉諾忙偷偷和韓侍郎稟報此時,韓見之聞言也甚至驚奇。

王向當年率殘兵被京師圍攻,身中數箭,慘死大梁。至此,大虞響當當的雷師才算是徹底全軍覆沒。

這些大梁所有百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今,王向之子隨隊來參加青年交流。

殺父之仇這才過去了幾年,王茂淵此行的意圖為何?

韓見之立刻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他悄聲叮囑秉諾,要他自此以後,時刻緊盯王茂淵的動向。一有情況,馬上匯報。

由於第二天的安排,是前往臨州百姓遇襲的山谷實地參觀。需一早出發。因此當天用過晚膳,大家便提早就寢歇息。

幸而他們所在的學堂,距離山谷路途並不遙遠,只消早些出發晚些回,一天的時間也是夠的。

第二日清晨,近百名青年分乘十五輛馬車,悉數抵達山谷。

這是遇襲之後,秉諾第一次重回這裏。

不見昔日的林蔭茂林,聽不到蟬鳴鳥叫。遠遠望去,便見光禿禿的山谷,被燒得黝黑。雖已清理過,但是巨大的滾石,燒透的焦木四處散落。毫無生氣,一片寂寥。

一如那日參觀臨州老城,滿目瘡痍。

聽幸存者的講述,已是能想象出遇襲後山谷的慘狀。但是實地參觀的感觸更深。山谷幽深,兩旁石壁陡峭,拔地而起,上頂雲天,令人望而生畏。真正踏入山谷,青年們才置身處地地理解了那被亂石砸、被火燒的絕望心情。

大家從山谷入口處,走到山谷出口。也就是不足半個時辰的路,卻是多少人永遠無法走出的煉獄,在這裏終結了生命。

由於幸存者的證言已提前做了鋪墊,因此實地考察後,青年們如深入其境一般,切身感受到那絕望和戰爭的慘烈。

大家出了山谷後,韓見之就地讓青年們分小組,討論感受與思考。

連續沈默兩天的大虞青年,此時再也忍不住了。

盡管是敵國,盡管兩軍上戰場對壘,但這些青年畢竟都還是大孩子,從小到大都不曾見過如此慘烈的場景。

其中,有一名大虞青年分享說:

“不得不承認,這兩日的交流顛覆了我之前的許多觀念。我們在大虞,見過負傷的戰士、被侵略的城池,這些我們都見過。但是,在我印象中,大梁是戰勝國,奪我大虞城池若幹。所以我以為戰爭於你們而言是件好事。但令我沒想到的是,這一次,我親眼見到敵國的百姓為戰爭所害的慘狀。這令我感到無比震撼。我這兩天一直在思考,為何戰爭對兩方百姓都會帶來傷害?既然如此為何要發動戰爭?”

此言一出,不少大梁青年眼眶濕潤,紛紛表示讚同。其中一名大梁青年說:

“我從出生起,就從未見過大虞人,更不用說大虞的同齡人。記憶中,長輩總告訴我說,大虞人兇殘成性,數年來掠奪我大梁國土。所以我從小的心願,就是練就一身本事,長大後保家衛國同大虞作戰。但同你們這幾日的接觸後,我恍然感到我之前的觀念變了。我沒有看到你們兇殘成性,反倒看到你們和我一樣,也抱怨平日裏學堂壓力大,喜好騎馬,愛睡懶覺,有心儀的姑娘,喜歡嘗試新的美食。就覺得我們有很多相似之處。”

一番話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更有人,眼中淚花尚未擦去,此時又笑得直流眼淚。

另一名大虞青年說:

“雖然這兩天的學習、參觀甚為沈重,但是我感到收獲很大。我這次來熟識了兩名大梁青年,真心希望以後能邀請你們也去大虞看看,去我家看看。”

眾人的發言令韓見之欣喜不已。

是的!這就是他希望能夠看到的,此次交流最佳的效果。

他立刻接著剛剛大虞青年的話說:

“這正是我們最想看到的。如果你們願意,我們也希望這樣的交流年年辦,越多的青年參加越好。以後不僅可以在大梁辦,更可以在大虞辦。大虞做主場,我們組織青年過去,了解大虞的風土人情。”

就在大家熱議的氛圍中,秉諾細心觀察,發現王茂淵自始至終都低著頭,沈默不語。似是一個人在想事情,想得很是投入。

秉諾於是更加留意他。

眼看天上烏雲密布,像是要下大雨的架勢。大家趕緊清點人數準備驅車返回。

此時,王茂淵卻悄悄離開隊伍,朝遠處山谷中去。

秉諾一發現情況,立刻報告韓見之。韓見之命他趕緊跟上,把王茂林追回來。

王茂淵走得快,秉諾不得已只得小跑,想趕上他。

誰知,王茂淵不時回頭張望。待他看到秉諾朝他追趕來時,立刻拔腿加速朝山谷深處跑去。

秉諾已跑出很遠,想著若請示韓侍郎定是要跟丟了王茂淵,到時候再找他可就麻煩了。這若是丟了一個人,怎能給大虞交代。於是秉諾迅速盤算後,便也跟著他跑進了山谷。

韓見之一直關註著二人的動向。

眼見兩人一前一後跑進了山谷,他心道不好。但是天上烏雲滾滾,所有人又都已上車待發。

韓見之立刻決定,留下一輛馬車,讓宋書言領帶了兩名同僚,三人一齊在此等候秉諾和王茂淵。他則帶著大部隊率先返回。

臨走前,韓見之還將多餘的幹糧和水留給了宋書言。叮囑他,一定要盡力找到二人,一起回來。宋書言連連保證,請韓侍郎放心。

秉諾緊跟著王茂淵跑進山谷後。大雨傾盆而下。一時間,天昏地暗,山谷中漆黑一片,暴雨如註。

王茂淵仍執意要甩開秉諾。雖然此時山谷中根本無法辨認方向,但他還是一路狂奔,直往山谷最深處鉆。

秉諾跟在後面大聲喊他,他也不聽。

秉諾無法,只得這麽跟著跑。

大雨傾盆,卻仍能聽到山谷中傳來陣陣巨響。

這聲音,秉諾心驚,怎那麽像當時護送臨州百姓時,從懸崖上方滾落石塊的聲音。

但是這巨響斷斷續續,時而聽得見,時而又沒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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