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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名震江湖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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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秉諾接著又遞來了兩個包袱時,十分驚訝,這人平時都只有一個小包袱,今天這是怎麽了?

宋書言突然想明白了,連連拍自己腦袋。他不禁哈哈打趣秉忠說:

“啊喲!這是新娘子準備的包袱吧!這是把家都搬來了讓你帶上啊。”

宋書言這麽一嚷嚷,隨行的禮部同僚們都湊了過來,紛紛表示這一路上要向秉諾借東西用呢,還直誇秉諾精神頭實在今非昔比。直接把秉諾說得跑到一旁整理貨物去了。

一眾人整裝完畢後,啟程一路北上。

此行是好差事,任務也不重,且沿途都有京師保駕護航,眾人都倍感輕松。

才是自上次出使山瓊,稻谷險些被興義幫所劫後,聖上便立即授權禮部。禮部可根據實際情況,自行界定所涉及貨物是否為官貨。若是官貨,則沿途由官家護送。

此批大梁相贈山瓊的物產,更可算作國禮。聖上特命京師派員沿途護送,確保安全。

不日抵達山瓊,文尚書向山瓊君主轉交國書,奉上大梁的贈禮。

山瓊朝廷竭力款待,各部官員們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賓主盡歡。

贈禮、國書事宜一切打點好後,文尚書一行人再三婉拒梅尚書希望他們多留幾日的邀請,便如期啟程返回大梁。

車隊駛離都城,南下向大梁駛去。

只是行不過一日的時間,就見突然間多了大批山瓊百姓,衣衫不整,如災民一般。他們扶老攜幼、趕著牲口,自都城方向而來。

眼看情形有異,韓見之與幾名災民打聽情況,隨後速速回到馬車旁。

他神色焦急地報與文尚書道:

“文尚書,山瓊都城地動了,就是昨日我們離開後不久的事。民屋倒塌無數,幸存百姓正往外逃。”

大梁隨行的人隱約能猜到定是出了大事,但真聽到都城地動了,眾人一時間震驚不已。

昨日梅尚書還挽留大家多停留幾日。現在想想都後怕。若大梁使團真是留在了都城,那豈不是現在困在了城中。

文遠聽了深深蹙眉。

他沈思良久,神情嚴肅地問韓見之道:

“可問了,房屋損毀有多嚴重?百姓有多少死傷?”

韓見之亦是焦急,無奈答道:

“剛剛問了些百姓,但都不甚清楚整個都城的情況,只說沿途看到了不少倒塌房屋。”

文尚書深深吸了一口氣,愁眉不展。隨從們也都面色凝重。

這當真是禍從天降,昨日還好端端的,怎能料想今日竟地動了。

“這樣”

文遠已是有了主意。他平時溫和的面容,此時神情分外嚴肅,他沈聲說道:

“我們需要派兩人進到山瓊都城,了解受災情況?但地動情況不明,不知後續還有沒有災害,大家有誰願意自告奮勇?”

此話一出,秉諾與宋書言兩人立馬舉手。

隨後使團其他人也紛紛舉手。

山瓊都城危險不定,大梁使團中卻不見一人退縮。

文遠甚是動容,他點兵道:

“宋書言和程秉諾,你二人即刻拿了通牒再進都城,聯系梅恩尚書。給你們一天的時間,摸清受災人數,倒塌房屋數量,都城百姓急缺哪些物資或人力。”

聞言,秉諾與宋書言齊聲答:“是!”

“韓見之”

文尚書繼續安排道:

“你帶了通訊人馬駐守都城外驛站,隨時與秉諾二人保持聯系。你們一旦得了信息,立刻快馬送信給密州城守,我與他甚是相識,你發給他就行。你們的信息每日一報,越詳細越好。”

韓見之聞言,不禁問:

“送至密州?”

文遠答:

“不錯。我率其餘人即刻前往密州,隨時等你消息。”

文遠隨即道出自己的分析,說:

“如果都城傷亡慘重,以山瓊國力相救,怕是不濟。我立刻奏請聖上是否需要馳援相助。若蒙聖上應允,則需即刻出兵相助。密州離山瓊最近,於密州駐守的北安師或可相助。”

言罷,文尚書立刻起草奏章。文中簡明扼要地說清山瓊都城突發地動,尚不知傷亡情況,希望朝廷定奪是否需出兵相救。

文遠寫完後,快速卷好,命人攜此奏章快馬回京,速速報與朝廷知曉。

使團一行眾人領命,迅速行動開來。

秉諾與宋書言翻身上馬,向都城方向疾馳而去。

秉諾心裏終究有些疑惑。

北安師與山瓊一戰尚歷歷在目。山瓊滋擾生事在先,才挑起此戰,最後以山瓊落敗告終。

兩國相安已是不易,如今山瓊需施以援手,實在不知朝廷意見。

這些自然有文尚書去斡旋,自己只管完成好任務。

思及此,秉諾加速疾馳,他與宋書言逆著逃難人群,直向都城而去。

因為秉諾與宋書言拿了通牒,沿途關口一路放行,二人直抵禮部尋梅尚書。

在獲悉梅尚書一早已奉詔入朝後,二人立刻快馬趕到宮門處,不待喘口氣,便立即請侍衛通傳求見。

宋書言和秉諾二人正焦急擔心,倘若尋不著梅尚書,該如何。

這時,他們只見宮內遠遠走來一個身影,快步小跑而來,面黑瘦小,正是梅尚書。

梅恩此時雖衣冠整齊,神情卻難掩焦急,和一絲期盼。問:

“兩位管事,怎得又回來了?可是路上有狀況?

宋書言答道:

“回梅尚書,我們返回途中獲悉都城地動,文尚書命我二人回來找您,了解情況,看是否需要援助,將情況及時報給大梁朝廷。”

聞言,梅恩眼眶含淚打轉,忍了下去,哽咽地答道:“多謝文尚書掛懷,實在無以為報。我這就領二位進宮。”

秉諾與宋書言隨梅尚書快步入宮。

思明堂內,各部尚書齊聚,商議援救之策,人聲鼎沸。梅尚書簡單介紹了二人情況後,直接將二人引薦與丞相徐士雄。

宋書言稟明來意後,徐士雄請二人到偏殿稍作休息。自己則與朝臣商議後,奏請陛下。

小廝引二人到偏殿落座,特殊時刻,並無茶水伺候。

宋書言與秉諾也不放在心上,兩人小聲商議。宋書言問:

“你說山瓊朝廷願意求助能有幾分可能。”

秉諾毫不猶豫答:

“十分。山瓊兵力自與大梁一戰後,只剩些殘兵敗將。山瓊國力又弱。救人,救災,覆建,哪個不需要人力物力。我判斷山瓊定會向大梁求援。”

宋書言附和說:

“我也猜測如此。只是不知大梁能馳援多少人馬。”

秉諾亦是考慮此事,道:

“是啊,得看文尚書了。”

宋書言說:

“這你說錯了,得看聖上。”

秉諾亦是表示讚同。

窗外侍衛、小廝都穿戴嚴實,各拿了鐵鍬等工具,列隊向宮門的方向小步跑去。

宋書言看著喃喃道:

“這是連宮人都動用上了,山瓊當真沒人了。”

多救一個 再多救一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見徐相帶著梅尚書快步走來。神情嚴肅,腳下小步快走得像是要跑起來一樣。秉諾與宋書言趕緊起身相迎。

徐相急急開口說道:

“讓兩位久等了。我等剛奏請聖上,獲恩準,實在災情緊急,盼望大梁能施以援手。多少不論,相助之恩無以為報。”

說著徐相向二人拱手作揖。

兩鬢斑白的長者,主持朝政幾十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相,此時屈身向兩個年輕人行禮。

看得秉諾眼中酸澀,卻又心生敬佩。一切都是為了黎明百姓。

秉諾與宋書言二人忙上前扶起徐相。

宋書言神情懇切,說道:“請徐相放心,我二人即刻就將情況報於文尚書知曉。”

徐相道:“如此,多謝,多謝!徐某此處還有聖上親筆求援文書,請快馬遞與大梁君上。”

秉諾恭敬接過手下。

徐士雄覆又向梅恩叮囑,要他協助秉諾二人及時與大梁聯絡。再三拜謝後,他又匆匆離去主持援救事宜。

因著宋書言、秉諾與梅尚書彼此早已熟識,現又有聖上明確旨意,三人便即刻開始行動。

宋書言將國書快馬送至城外韓侍郎,一並轉達了徐相的囑托。與此同時,秉諾隨梅尚書獲悉了當前百姓傷亡、房屋倒塌、所需物資的情況,匯總成文後,也快馬送到了韓侍郎處。

韓見之將信息一一匯總,一式兩份。立刻就派人快馬分別送回大梁朝廷,同時報與知曉文尚書。所有的文書經他手轉運,特殊時期,不敢有絲毫耽擱。

山瓊此次地動,都城內多處民屋倒塌,商鋪損毀,傷亡不計。

只是朝廷的救援人手實在不夠,連官員府邸的仆役一並動用上。基本上是青壯年,胳膊腿能動的,全都參加了救援。饒是如此,人手依舊不夠。

見狀,秉諾與宋書言二人立刻自告奮勇,志願出手相助。梅尚書見二人實在誠懇,情真意切。於是感動之餘,他百般叮囑二人一定要小心,將二人編入列前去救援。

於是,秉諾與宋書言二人白日裏一同參與援救,辰時參加思明堂的援救情況交流會,匯總信息,編制最新進展,報與韓侍郎。

秉諾見過太多的殺戮流血、如人間煉獄般的戰場。

但此時的山瓊,慘狀絕不亞於最慘烈的戰場。

秉諾見到奮力扒開廢石的中年男子,雙手已血肉模糊,撕心裂肺地喊著被埋妻兒的名字;一名被救出的三四歲稚童,嚎啕大哭喊著娘,卻不知全家只救出來他一人;被挖出時已沒了氣息的老夫婦,最後一刻老人將妻子護在身下。

哭喊□□聲,聲聲錐心。

秉諾與宋書言二人一組,不惜力氣地擡走折斷的房梁,挖開整塊的磚石,順著求救的聲音向下挖,一刻不停。

夜幕落下,盡管沒有煤油燈,借著月光,救援沒有絲毫中斷。

然而,禍不單行,半夜突降大雨。

這使得本就艱難的救援如此一來更是雪上加霜。眾人只得放慢速度,但卻從未有一刻停下來過。因為他們知道,多聽一分一秒,被困百姓的危險就增添了一分。

辰時,思明堂的晨會中,各方匯報遇難、救災情況。

秉諾二人認真記錄,匯總整理。事無巨細,一一羅列在冊,將山瓊救災所需的物資全部報與韓侍郎。

此外,秉諾與宋書言還根據自己參與救援的實際情況,自行補充,列明援救急缺:挖掘工具、煤油燈。且因著入冬又下雨的緣故,流離失所的百姓缺棉被禦寒,缺油布擋雨。他們也缺生活補給,但因著無法燒火沒有炊具煮飯,最需要的是能夠即食的幹糧。盡管山瓊朝廷、各大戶人家已是陸續開鋪賒粥,但是在是微不足道。

秉諾與宋書言接連參與了兩日的救援,徹夜未眠。

有時候秉諾實在撐不住了,就在臨時搭起的草棚裏,蜷縮在麥稈草堆裏睡上半個、一個時辰。喝點水,吃點幹糧,補充體力後,又繼續救援。

那撕心裂肺的呼喊聲,就如同鞭子一般抽在他心上。秉諾覺得只有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救人,自己才能好受一點,心裏才能平安一點。

靈兒給他的那一包糖,自山瓊地動以來,他就一粒都沒有吃過,全都發給了被救出來的孩子。

秉諾心裏只盼望著多救一個,再多救一個。

苦苦支撐,直到第三日,大梁北安師帶著大批物資抵達山瓊都城,不待修整就立即投入救援中。

沒有大梁旗幟,沒有北安軍旗,沒有宣戰的號角。拿到手就能吃的面餅,一床床厚實的棉被,和四處可見大梁兵士拿工具救人的身影。

這一幕幕,看得山瓊百姓感激不盡,重燃起了希望;看得秉諾動容不已,為自己能參與其中而感到自豪與驕傲。

秉諾長松一口氣,他終於能歇一歇了,哪怕就睡一小會。

援救整整持續了十日,兩班輪流,通宵達旦,不眠不休。

災民靠著大梁緊急送來的物資,扛過了最艱苦的一段日子。之後山瓊朝廷補給漸漸跟上,各項統籌調配到位,各地百姓都被有序地動員了起來,陸續開展援建。

至暗時刻,北安師的雪中送炭之情,就仿佛救命的稻草。百姓們無不感激,無不稱讚。

救災後續還有一些收尾的工作,都交給了北安師。

秉諾與宋書言奉命返回京師,臨行前與北安師主帥齊琰交接。

這是北安師抵達都城以後,他們二人第一次見到齊琰,也是第一次有時間洗漱一番換了衣服。

二人最為好奇,也是第一個就想問的,是文尚書怎麽說服了朝廷,能命令北安師馳援。

齊琰答道:

“文尚書確實提前抵密州,與我詳細說明了大梁與山瓊這半年以來友好往來。說實話,駐兵北境多年,我們對山瓊也多有了解。山瓊國力確實羸弱,民不聊生。之前山瓊攻打大梁,雖說不自量力,卻也是百姓實在活不下去了。”

不自量力。

這話秉諾倒是第一次聽到。在他的印象中,不是山瓊兵士南下的勢頭太猛,北安師招架不住,京師才緊急動員,齊力北上抗敵嗎?

秉諾發現,似乎只要涉及秉忠,總會有些出乎意料的驚喜在其中。但是萬變不離其宗,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秉忠揚名,手段不限,規則不論。

齊琰繼續說:

“雖術業有專攻,然文尚書為人處世我等素來是敬佩的,也就偷偷開始著手準備。等了兩日,待朝廷下令出征救援的指令一到,我們便整點人馬裝備,無絲毫耽擱,即刻出發。”

秉諾仿佛看到了一絲風向,隱約看到了未來大梁要走的路,邦鄰友好,長治久安。

秉諾開始有點明白韓侍郎與自己談人生理想時的熱血激昂。風調雨順年間,互通貿易,取長補短,互利互惠,合作共贏。災難面前,不論國界,齊心協力一齊扛過。

交接完畢後,秉諾與宋書言尋了韓侍郎,準備啟程回京。

齊瑞也隨齊琰一起來援山瓊,只是之前幾日並未見到。終於,在回京前一天,秉諾與齊瑞短暫碰面,交談不多。

每一次會面,齊瑞總會帶來一些京城最新的消息。秉諾也奇怪,他身在邊境,怎會得了那麽多的消息。

齊瑞分享的消息中,最重磅的當屬前不久,秉忠已調至京師十編,跟在程堅身邊。

秉諾太明白這其中的差距了。

雖然自己也曾經貼身跟過父親。但是父親對自己的要求,最為重要的是要順服,其次要各方面能力突出,成為得力助手。

而父親此次將秉諾直接調到身邊,不用猜也知道父親定是手把手地在教秉忠。教他制定謀劃、掌握統籌技能。父親培養的是程家三房的接班人,甚至是程家的接班人。

但出乎意料,聽聞這消息,秉諾十分平靜。

他沒有自憐自艾,也沒有對不公的憤慨。秉諾心裏連一絲漣漪都不曾泛起過,也就更談不上忍耐。

秉諾對自己的反應都有一些吃驚,莫非自己真的成長了,能放下這些事情了?

此時,秉諾心裏裝滿了一幕幕兵士營救災民的畫面;災難面前人類的弱小,卻齊心協力共同應對的場景。

秉諾其實很想說一聲感謝。感謝從事邦交事務以來的一切經歷,讓他看到了不同國別人們之間的關心和善意;讓他遇到了那麽多為了心中信念不懈奔走的長輩的同齡人;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局限,繼而向愛、向善、向公義不斷努力。

韓見之一行人回到大梁之後,立刻受到了文武百官的交口稱讚。

出乎所有人地意料,聖上之所以能如此迅速下令馳援山瓊,背後少不了程堅的鼎力支持。

程堅身為一朝武將,威信甚高,他的表態至關重要。程堅對援救山瓊百姓一事的貢獻秉諾不曾聽到,程府裏也沒有人與他說起,全是同僚們一傳十,十傳百,傳出來的。

長孫

禮部同僚們對程三爺一片褒獎聲,更是在秉諾面前讚嘆有嘉。

聽他們轉述,秉諾才知道,原來在朝廷收到山瓊君上求援文書後,聖上左右掂量,猶豫不定。

兩國互市頗見成效,此番大梁若能給山瓊雪中送炭,則更是夯實了兩國交好的基礎。

然而,這“碳”到底送還是不送,還得尊重武將的態度。畢竟大梁與山瓊交戰尚在昨日,且開戰是因山瓊挑釁我大梁在先。如今卻又派兵馳援山瓊救援,怕會寒了武將的心。

朝廷上,正在聖上左右搖擺不定間,程堅出列表態道:

“下官以為,若聖上有意與山瓊邦交友好,需馳援山瓊。下官願全力配合,如需京師協力支援,更是義不容辭。無論在朝為官或沙場為將,無論以文治國或以武□□,所求皆為大梁繁榮昌盛,百姓安居樂業。臣等謹遵聖上旨意,唯君命是從。”

程家本就與齊家交好,現又與葉家聯姻,實力不容小覷,且頗成氣候。因此程堅一表態,各師幾名主將便紛紛出列附議。

聖上見狀甚為寬慰,朝臣們亦是欽佩不已。

大梁國君感慨道:

“好!文武百官齊力協作,互通互鑒,急大梁之所急,想百姓之所想。爾等實在是我大梁棟梁!”

隨後,朝廷便調兵遣將,即刻下令馳援山瓊。

又命距離山瓊最近的北安師率人馬前去救援,更是調撥了物資補給一並送去山瓊。

同僚口中的父親,是秉諾不熟悉的那一面。雖然秉諾之前也略有耳聞,但總得來說對他異常陌生。

以前秉諾在京師跟在程三爺左右,也見過父親通宵達旦商議戰略,見過他大力賞識提拔青年才俊,見過他體貼關懷下屬。說起來,這些秉諾倒也確實都見過。

但他不禁苦笑,拋開對待自己的一面,父親可能確實是一位好將領。只是偏偏自己有幸領略到他背後的一面罷了。

想到這裏,秉諾不禁反思。

連他都感受到了自己最近的變化,仿佛怨氣少了,恨意也少了。過去的事,似乎都已模糊;很多閑言碎語左耳朵進,右耳朵就出了,不曾在心裏停留。

而他自己更是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和自由的感覺。不再被怨恨、嫉妒、怒意所裹挾,反倒是仿佛還自己以心靈上的自由。

又好像新婚之喜從未消退過。

秉諾心裏盼望,若能維持現狀,一直這麽下去,自己已是知足。

想到靈兒,秉諾歸心似箭,一月有餘不見,只希望快快見到她。

秉諾以前每次回程府,都倍感壓力,精神緊繃。

如今因為府裏有了靈兒,他的心情完全不一樣。

那威嚴的府邸仿佛不再冰冷,仿佛平添了一絲暖意。

不同於以往對程府發自內心的膽怯和抵觸,秉諾如今心裏更多的是擔憂。

離程府越近,秉諾腳步愈快,心裏不斷冒出各式的念頭:不知自己離家這段子日裏,靈兒被欺負了沒有,娘有沒有為難她,日子好不好過。

越想,他腳下步子越快。身雖遠,心卻早已飛回了程府。

回府後,秉諾依規向老太爺、母親問安。

老太爺依舊對秉諾愛答不理,裝都懶得裝。倒是鄭氏,待秉諾十分熱絡。噓寒問暖,至少面子上算是很能過得去了。

秉諾看鄭氏華冠麗服,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的樣子,狀態好得整個人如同發光一般。鄭氏臉上的笑容更是直達眼底,無半絲偽裝。

秉諾雖未多問,但心想許是秉忠又晉升了吧,鄭氏才有如此精氣神。

寒暄過後,秉諾恭敬告退。他三步並作兩步就往姚氏的院中走去。

秉諾成婚後,程府並未給他另辟院落。姚氏在自己院中騰了一間屋子出來,做秉諾的婚房。大哥稍微好一些,得了偏院,但也不大。

秉諾回到姚氏院中,他雖然朝著主屋的方向走去,但視線卻盯著自己與靈兒的婚房看,想看看有沒有靈兒的動靜。只是屋內似是沒有人一樣,透著窗戶看不到人影。秉諾心裏莫名一陣慌亂。

離主屋尚有一段距離,秉諾就聽見姚氏的斥責聲,言辭激烈,但卻聽不真切。秉諾倒吸口冷氣,別是娘在罵靈兒。

他一時慌了神,三步並作兩步快步走向主屋。以往遇到類似情況,秉諾總是要避一避的。但此時,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靈兒如何被責罰,急得他只敲了敲門,未待裏面答覆便推門進去。

主屋裏,姚氏正襟危坐,滿臉怒容。坐在她下首的程秉謙低著頭,並不言語。

見秉諾推門進來,二人都擡頭看他。

秉諾見屋內是娘與大哥,並不是靈兒。他暗自松了口氣。硬著頭皮趕緊上前道:

“給娘與大哥問安。”

秉謙看起來垂頭喪氣的樣子,有些許尷尬,他勉強裝出一副尋常的神態,說:

“秉諾回來啦!辛苦了辛苦了,娘與我說些事情,你晚些時候再來給娘問安吧。”

秉諾聞言看看姚氏神情依舊嚴肅,並不出聲。於是他連忙應下,退了出去。

罵大哥就罵吧,只要罵的不是靈兒,罵誰都無所謂。

秉諾快步沖回房,他推門的吱吱聲,吵醒了已經午睡很久的靈兒。於是映入秉諾眼簾的,便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兒,半身微微坐起,長發垂肩,睡眼惺忪,神情懵懂地看著大門的方向。

秉諾給這一幕逗樂了,看著呆萌的靈兒還在楞神,忍俊不禁,只覺得世上怎會有如此可愛的姑娘。秉諾就這麽站著,滿眼含笑看著她,仿佛看不夠一般。

靈兒緩了半晌,才驅散了睡意,徹底醒過來。看明白站在門口的人後,她一把掀開被子,光腳就下地跑到秉諾面前,一把將他環腰抱住。

“涼!涼!”

秉諾看著她赤腳踩在地上,心裏都跟著哆嗦。他趕緊將靈兒一把抱起,覺得她似是輕了不少。秉諾一邊將她放回床上,蓋好被子,一邊問:

“是不是瘦了?”

靈兒立刻搖搖頭,她滿臉洋溢著笑容,直盯著秉諾看。

忽然,她覆又點點頭,說:

“是瘦了,想你想瘦了。”

說著她伸手摸摸秉諾的臉頰,胡子拉碴的不修邊幅。秉諾卻是真的瘦了,兩眼厚厚的黑眼圈,看得人都覺得心疼。

靈兒小手柔軟溫熱,輕輕拂過臉頰,秉諾心中直覺得癢癢。

連日來所有的擔心與顧慮,秉諾一股腦都問了出來。聽得靈兒想笑,又覺得窩心。

她一一回答,事無巨細,點點滴滴,一切平安無虞。

秉諾覺得不可信,反問她:

“這些日子當真都好?沒有人為難你?你可別瞞我。”

倒也不是靈兒有意要瞞。

她原也是準備了一肚子的委屈和苦水。只是看到秉諾後,看到他難掩的疲憊,靈兒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靈兒眼睛咕嚕一轉,似是想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一下坐了起來,說:

“有!有!有!真有大事!”

靈兒神情嚴肅地說:“葉氏有喜了。”

秉諾微微皺眉,許久不在程府,他一時想不起來葉氏是誰。

靈兒補充說:“就是秉忠的夫人,和我一起進門的葉氏,有喜了。”

秉諾這才反應過來,忙應下說:

“哦哦哦,那是好事。”

靈兒嘆了口氣,說:

“是好事,但是對大嫂卻未必如此。自從葉氏懷孕後,娘幾乎天天都在罵大嫂。大嫂從不為自己爭辯一句,但是私下我看她哭了好多回。就前兩天,大嫂說是娘家有事,喊她回去住幾天。娘允是允了,但是轉頭就說要把大哥叫回來,還說是大嫂給她甩臉色,準備讓大哥休了大嫂呢。”

秉諾這才明白,難怪剛剛見到鄭氏,她喜笑顏開的樣子,才是兒媳婦有喜了。而剛剛在主屋內,娘許是在大哥面前說常氏的不是,正巧被自己給撞到了。

靈兒看秉諾沒有接話,怕他是不是沒想明白,忙補充解釋說:

“娘還不是覺得葉氏沒進門幾天,就有喜了,這可不就是三房的長孫嘛。大嫂都進門多久了,一兩年都有了,也沒有消息。娘就怒了,你是不知道,她罵大嫂罵得呀,真真是不給大嫂留面子。”

秉諾止住靈兒滔滔不絕的架勢,看她憤憤不平的樣子,問:

“娘罵大嫂,你都聽見了?”

姚氏的斥責,秉諾從小聽到大,他自己是習慣了。但他擔心,靈兒看了,怕她是不是能承受得了。

靈兒點點頭說:

“聽到啦,全院裏的人,下人們也都知道了。”

秉諾莫名其妙接了一句:

“你別放在心上。”

隨後秉諾緊緊抓住靈兒的手,仿佛怕她跑了一般。

靈兒二丈摸不到頭腦,說:

“怎會。我只是同情大嫂,想幫幫她。等大哥回來,正好你也在,你去勸勸大哥。大嫂那麽好的人,大哥可不能偏聽。”

“大哥已經回來了啊。我剛看到娘與他在談話。”秉諾如實對靈兒說。

“啊!”

靈兒聞言,立刻找了衣裙出來更衣。一邊說:“等一會我們一起去找大哥,好好說說。”

不待秉諾回答,只聽得主屋門開了。靈兒跳下床透過窗戶,就看到程秉謙低頭快步,向院門走,轉眼就出了院子。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定是去找大嫂算賬了。”

靈兒說著手上加快了動作,換亂穿戴上之後,拉著秉諾就沖出了門,朝大哥離去的方向追去。

拳腳相加

待靈兒與秉諾追出大門,就只見著秉謙駕馬而去卷起的陣陣塵土。

靈兒急得直跺腳,說:

“完了完了,大哥一定是去潘府了。不行,他光聽了娘的一面之詞,貿然登門,大嫂真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靈兒覆又問秉諾:

“你知道潘府在哪兒嗎?”

秉諾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下一刻,靈兒就牽起了他的衣角,拉著他就往前追了過去。

不一會,秉諾就已跟著靈兒走了不短的距離。

秉諾看著眼前著急忙慌的姑娘,心想,自己也真是的,一見了靈兒就暈頭轉向。大哥和大嫂之間的事,自己和靈兒瞎湊什麽熱鬧。

不過他腦海中繼而閃現出大嫂那晚抱頭痛哭的樣子。也罷,自己盡力而為,能幫大嫂總是要幫的。

二人到潘府時,發現潘府大門緊閉。敲門也無人應。但隱約怎麽聽到裏面有爭吵的聲音。

許久才有人來應門,秉諾向小廝自報家門後,卻見他面露尷尬。

這時,只聽得院中傳來一陣打鬥聲。三人一齊看向裏面,只見程秉謙與潘氏的大哥潘寧扭打做一團。

場面一時失控,值守的小廝見一旁有人喚他,也管不得門口這兩人了,匆匆跑遠不見了蹤影。

秉諾與靈兒忙向院中跑去。

秉諾先入為主地以為,是大哥聽了娘的抱怨壓不住心中怒氣,動了手。他想的是自己趕緊跑去勸架,別讓大哥把潘寧打了。

跑近一看,卻是懵了。

那潘寧咬牙切齒、臉紅脖子粗得對程秉謙拳腳相加,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每一招都下重手,似是要把人往死裏打。

反倒是程秉謙只是防禦,沒有一點要反擊的架勢。秉謙畢竟從武多年,功底過硬,饒是潘寧攻勢猛烈,卻也傷不到秉謙多少。

秉諾楞住,這架該怎麽勸。大哥都不曾動手,難不成自己要聯合大哥打嫂子娘家人,這也太荒唐了。他環顧四周,也奇怪,旁邊連一個小廝都沒有,沒有一個人勸架的,自己貿然加入實在不妥。

秉諾於是站在一旁,沒有參與。右手緊緊抓住靈兒,一面把她往自己身後拉,免得她被不小心沖撞到。

不多時,秉謙已經是控制住了潘寧,緊緊抓住他的雙手,潘寧動彈不得。

秉謙喘著粗氣,卻依然耐心問:

“大哥有話好好說,咱們。”

潘寧不等他說完,也是看四周並無外人,怒道:

“好好談?你灌我妹子麝香!有你們家這樣糟蹋人的嗎?!你不樂意這門婚事,你退婚啊,你休妻啊,你這是害人性命,喪盡天良!你讓我跟你好好談!有什麽好談什麽!”

程秉謙聞言如雷劈了一般,立刻就呆住了。

潘寧趁機抽出了手,一拳就打到秉謙臉上。隨後秉謙失魂落魄一般,根本無心抵擋,挨了潘寧幾拳過後就已是鼻青臉腫,鮮血直流。

秉諾聽了潘寧的話也是傻了,不明所以。實在是看秉謙被打倒在地,滿臉是血,傷得不像樣了,他才過去拉住了潘寧。

潘寧與秉謙二人癱坐在地上,氣喘籲籲。潘寧看秉謙的眼神跟刀子一般,滿眼放光冒著火星。

秉謙不顧滿臉血跡,急切地問潘寧:

“大哥怎會說賢賢中了麝香,可有依據?”

潘寧本在氣頭上,一聽程秉謙還膽敢說話,就更來氣,恨不得把他再暴打一頓。

但程秉謙那句脫口而出的“賢賢”,和他關切的的語氣,聽得潘寧竟有種錯覺,秉謙對妹妹是有感情的。他強壓著心頭的怒火,看都不願意看秉謙一眼,撇著頭咬牙切齒地說:

“大夫說的。”

秉謙低著頭,任憑鮮血從連臉上滴答到地上,沈默不語。

倒是靈兒忍不住了,輕聲提出自己的疑惑,說:

“可是,府裏的大夫每月都來給大嫂和我看診。大夫只說大嫂體虛,從未說過中了麝香啊。按理程府大夫水平不低,怎會連麝香都看不出來。”

靈兒見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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