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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名震江湖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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謙與潘寧臉色不善的樣子,聲音越說越輕,到最後“看不出來”幾個字,聲音幾不可聞。

這話要是秉謙問的,潘寧許是拳頭就要招呼上來了。但他看靈兒這麽個弱女子,問得小心翼翼,眼中又滿是關切和誠摯,不似對妹妹有害的樣子。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低沈,說:

“娘看文賢許久未孕,便尋了借口叫她回來,暗中請了大夫號脈。這才知道原來中了麝香,而且已是有一兩年了,傷了身體。”

說到最後,潘寧聲音都有些哽咽。

秉謙突然擡頭,問:

“大哥,給文賢診病的大夫在不在?”

潘寧還是懶得搭理他,點點頭,算作回應。

秉謙看向秉諾和靈兒,說:“可否請大夫也為我弟妹診診?”

此話一出,潘寧面露疑惑,看著靈兒,不知秉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靈兒更是疑惑,大哥怎會莫名其妙想到自己。她連連擺手,脫口而出說:

“不用啊大哥,我是不會有孕的,我和秉諾都還沒”

秉諾趕緊掐了一下她手掌心,輕咳了兩聲,皺眉看著靈兒輕輕搖頭。他面紅耳赤,自己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靈兒也自覺話說錯了,忙閉口不言。

秉謙顧不得他倆神色異常,又說:

“麻煩大哥帶著弟妹,也請大夫看一看吧。”

秉諾忽然間明白了大哥的堅持,他一下人變得緊張起來。

秉諾一面強作鎮定,勸靈兒去讓大夫看看,一面心裏擔心焦急不已。

潘寧此時也冷靜了不少。便依言帶靈兒去了後院。

安置好了靈兒,他又斜著眼喊秉謙起來去正廳等著,還派下人端水來給他洗洗,簡單處理傷口。

三人在正廳落座,靜默不語。

秉諾仔細聯想起葉氏有孕,大嫂被下藥,現又想到靈兒。這所有的一切,加上鄭氏一貫的性格,秉諾越想越是心驚,背後直冒冷汗。

如果大哥的邏輯是對的,如果鄭氏定要秉忠生這個嫡子長孫,那靈兒豈不也是她的眼中釘。

良久,小廝背著藥箱帶了一名大夫前來。

秉諾忙起身,焦急地問:

“大夫,那位姑娘如何?”

大夫並不認識秉諾,他用詢問的眼神看向潘寧,潘寧微微點頭。大夫才如實答道:

“這姑娘也中了麝香,但是時日不多,也就是不足三月。調理調理當無大礙。”

他說著,命小廝把藥方遞給了秉諾。

大夫叮囑秉諾,靈兒一定得遠離麝香,按時吃藥,過三個月再號脈,看看是否清除幹凈了。

秉諾之前雖心裏有顧慮,但真確認後如五雷轟頂一般。

他雙手接過醫囑。卻發現,不自覺間,雙手顫抖得不能自已。

沒有人看到秉謙此時雙拳緊握得已經青筋爆出。

他突然站起來,面向潘寧深深作了一揖,強壓住隨時都會噴湧而出的憤怒,低聲說:

“請大哥照顧好文賢,代我給父母問安。秉謙先告辭了。”

說罷,他轉身就快步向屋外走去。

秉諾等得靈兒出來,也趕緊與潘寧告辭,拉著靈兒就著急去追大哥。

一定要追上,不然大哥這是要出大事了。

秉諾讓靈兒慢慢走,自己一路狂奔,追上秉謙一把將他拉住。秉諾來不及喘口氣,忙說:

“大哥,大哥,不能急,要從長計議。”

秉謙臉上的血跡都已擦去,更加顯得臉上青青紫紫一片。只見他眼眶潮紅,眼皮腫脹,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他掙脫開秉諾手,就要往前沖。卻又被秉諾死死抓住。

眼見靈兒越走越近,秉諾也急了,直抓要害,說:

“大哥!我也和大哥一樣的心情!我都懂!但是,不能這樣貿然去找鄭氏,這點事情扳不倒她,父親更不會處置。”

秉諾見秉謙仍然眼神狠厲,對自己的話絲毫不為所動的樣子,索性一股腦全盤托出,道:

“興義幫夥同駐京護衛師,私下接活,替京城達官貴人做害命的勾當。我有證據,當年我去澱塾念學,鄭氏就是聯系的興義幫買我性命。鄭家大爺的嫡子鄭衡任駐京護衛師副將,我不信他在其中沒有關系。大理寺官員已在調查興義幫,如果能順藤摸瓜查實鄭衡的劣跡,以父親明哲保身的性子,鄭氏就再也翻不了身了。大哥!這口氣咱們不是不報,只是暫且忍下,務必要小心籌劃,一擊即中啊大哥!”

秉謙聽了這一席話,才微微有些動容。

他轉過頭來,看看滿臉關切、神情焦急的弟弟。秉謙神情雖然依舊堅定,目光狠厲,卻少了眉間的盛怒。

不錯,秉諾說的在理。他恨鄭氏,恨之入骨,但既要報覆,就得讓她永世不得翻身,如此莽撞行事只會打草驚蛇。

此時靈兒已經追了上來,也是神情焦急地看著大哥。

秉謙拍拍秉諾緊緊抓住他不放的手,說:

“你回去和娘說一聲,我先回營了。你說的事情,得空了來營中找我,我們細商。”

秉諾聞言,著實松了一口氣,連忙應下,說:

“好的好的,大哥好好養傷,我明日就去尋大哥。大嫂在娘家有人照顧,大哥放心。此事我們自己知曉,其他人包括娘,我和靈兒絕對不會透露一個字。大哥放心。”

秉謙點頭,與二人告辭,駕馬離去。

既許諾,必重諾

秉諾緊緊牽著靈兒的手,一直到程府,都不松開。

以前,他在程府裏都不敢與靈兒表現得過為親昵,連走路都故意保持距離,更別說牽手了。

但此時,秉諾卻不顧下人的目光,緊緊牽著靈兒的手,進了程府反而下意識抓得更緊了。好像靈兒隨時會被人搶跑了一樣。

回屋後,秉諾仔細查看了屋裏的家具擺設,細細詢問了靈兒的飲食起居。

靈兒看他神情凝重,愁眉不展的樣子。她自己雖也心裏哀嘆,明白了大哥為何堅持自己也要請大夫看一看,更是對程府的生活充滿了恐懼。但看她秉諾擔驚受怕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安慰說:

“你別急。大夫不都說,我只要調養調養就沒事了。以後我萬事小心,自己當心些,沒關系的。但是這事別告訴我爹娘,我怕他們年紀大了,聽了這事承受不了。”

秉諾聽了這話,心裏更是難受。

但當務之急是先找出下毒之法,秉諾忍住情緒,小心和靈兒一一推演。

排除靈兒和大嫂每日都要同娘一起用一日三餐,和偶爾府裏的宴請。有單獨機會下藥的,便是二人的補藥。

自靈兒入府後,府裏大夫便來替靈兒把脈,開了滋補的湯藥。叮囑她每日喝,於有孕有利。靈兒倒也認真,每日都按時喝,一滴不剩。聽靈兒說,大嫂也是如此,一進府便開始進補藥。

秉諾立刻叮囑靈兒,那藥自此就別再喝了,但是對外都還是裝作一切照舊的樣子,省得起疑。靈兒點頭應下。

然後二人又細細看了房內的物件。麝香本就有濃香,卻帶有腥味,惟有以更重的香味才能掩飾。

二人翻出成婚之初,下人在床鋪底下撒的“紅棗”和“花生”模樣的木雕。這些都是寓有“早生貴子”之意的吉祥物,也就一直壓在了床鋪邊角,從未取出。秉諾重新換了床鋪,把這些物件一一收攏好,包起來,細聞,放置了兩個月還依然濃郁的香氣撲鼻。

幾乎把屋內底朝天翻了兩三遍,他二人才停下來。

此時,早已夜深。秉諾安置靈兒先睡,自己裝作有公務要處理。他坐在書榻前,提筆,展卷,視線卻無法聚焦。

秉諾轉頭看向窗外,局促狹小的小院,寂靜無聲。

院中的每一塊青石板,秉諾都跪過;每一個時辰院裏的樣子,秉諾都見過。他無數次在夜晚罰跪的時候仰頭看天,看到的天都是方形的,但那是秉諾全部的世界,他永遠無法逃出的世界。

甚至曾有那麽一段時間,娶了靈兒,投身禮部,秉諾似乎覺得安逸了,日子這麽過也很滿足。

但現實拍了他響亮的一個巴掌。

程府裏怎會有安逸,假象背後隱藏的暴風雨,才是自己的宿命。

更何況如今,他不再是一個人了,他的決策不能只因自己而定了。

如果沒有靈兒,秉諾應該能抗住壓力,能躲過暗箭,哪怕傷得再重也能自愈。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有了靈兒。靈兒每日都生活在烏煙瘴氣的後院,永遠不知道何處會襲來寒風冷雨,甚至連生命都不保。

而這一切,不是因為靈兒犯了任何過錯。僅僅因為一個原因,她是我程秉諾的妻。

想到這裏,秉諾只覺得羞愧萬分。

他自問對得起娘,對得起父親,對得起程家。卻唯獨靈兒,無條件信任自己,凡事替自己著想的靈兒,自己實在愧對於她。

昔日迎娶靈兒的誓言還猶在耳邊,但現在卻發現自己竟然如此不堪。

不知不覺間,秉諾已淚流滿面。

透過窗戶,他看著那被剪裁的天空,方正局促。不,靈兒不屬於這裏。

自己如果要把她圈在這裏一輩子,擔驚受怕,飽受欺負,那還不如當初就不曾娶她。

“我既娶你進門,就定要護你一世幸福康泰。”秉諾一字一句默念著當初的誓言。既許諾,必重諾。

秉諾第二天便與禮部告了假,一面將搜集來靈兒喝的湯藥,和床下的木雕拿給潘寧,說清原委,請他拿給大夫問問。

一面駕馬趕往大哥駐紮的軍營。

秉謙胡子拉碴,滿眼血絲,神情倦怠,一看就是整夜未睡。

秉謙見秉諾來了,立刻直奔主題,說:

“我昨天查了一整晚,大理寺確是在審興義幫一案,駐京護衛師參與其中也是屬實。但是大理寺有意瞞報,隱去駐京護衛隊參與一事。應該是鄭家從中動了關系,要保鄭衡。”

秉諾之前只猜測會是鄭衡,沒想到竟真是如此。他聞言不禁問:

“真是鄭衡?”

秉謙篤定地說:

“不錯,就是以他為主,從中牽頭,牟利。整個駐京護衛隊都參與其中。”

秉謙繼又說:

“我也打聽了。眼下要揭發駐京護衛隊參與一事,可有兩個方法。一,動員所有曾被興義幫所害的百姓,上萬民書,引起朝廷重視。這樣,即便大理寺想壓下,朝廷出於民意考慮,也不得不嚴查,給百姓一個交代。這種情況,則民意越激烈,嚴查的可能性越高。二,查清所有駐京護衛隊從中牽線搭橋的案子,聯絡各受害家屬聯名上書。護衛隊與山匪勾結,天子腳下行此惡行,且得罪的都是權貴。這樁樁件件都是重罪,旁人就算再相幫,也無能為力。

只是現在困難有二,該如何聯絡這些被害百姓,又該如何得知駐京護衛隊接了多少起案子。這些怕是得去大理寺翻閱卷宗,但這些都屬保密,得想法子,而且要快。”

秉謙說完,神情凝重看向秉諾,但目光倒是一如昨日一般堅定。

秉諾認真說:

“昨天時間急,有些事未來得及與大哥說。”

於是,秉諾把自己如何趁大理寺官員詢問之機,私自謄抄了駐京護衛隊涉案名錄一事細細到來。還將手抄的名錄遞給秉謙。

他又說起自己曾與京師商會有過接觸,聽商會的口氣,他們頗為忌憚興義幫。若秉謙需要,自己可以從商會處,打聽興義幫對商戶既往犯下的罪行。

秉謙仔細看了秉諾抄錄的名錄,長舒一口氣,說:

“太好了,這線索太重要了。有了它就穩了。”

秉諾擔心,名錄上並沒有被害人的名字,但秉謙說只要有作案時間,他自有辦法打聽當時京城權貴世家中被綁票活撕票的子弟,這些不是難事。

秉謙安排秉諾打聽商會與興義幫的聯系,其餘都交給自己。

商定後,二人即刻行動。

秉諾找到宋書言,他並未言明真實原因。一來是心有顧忌,擔心知道的人多容易走漏消息。二來此事畢竟有風險,秉諾不願意將宋書言無辜牽涉其中。

都不需要宋書言去向叔伯打聽,他每日生活在商會的氛圍中,耳聞目睹,對興義幫的很多事情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於是秉諾一說出自己困惑之處,宋書言便事無巨細,將京城商會中哪些店家與興義幫的瓜葛恩怨,都說與秉諾聽。

秉諾仔細將宋書言所說的都整理記錄清楚後,便收到了潘寧派人送來的信。

秉諾拆信的時候心裏很矛盾。

一方面,他希望無論是藥還是木雕,都不含麝香。不然一想到靈兒喝了三個月的藥,每日睡覺都聞著那害人的香氣入睡,秉諾心裏便如抽筋一般痛心。

但另一方面,他又希望這兩樣確實有麝香,這樣就基本能保證除去這兩樣,房間裏現在是安全的。

果然,潘寧說,大夫看後,判斷藥和木雕裏都含有麝香。

但是各自所含麝香的分量都不多。若只喝藥,或只是靠近木雕,都不會造成太大影響。但雙管齊下,且日積月累,就會對身體造成持久性的傷害。

秉諾深吸一口氣,將信折好,連同自己整理的商會線索,一齊收進書箱。駕馬就向軍營中趕去。

秉謙一整日不停,已核實了駐京護衛隊從中牽線搭橋的人家,十六家,全部核實沒有一個遺漏。

秉諾看著那補齊姓名、家族的名冊,觸目驚心。都是名門望族,其中不乏嫡子長孫,多為家族內鬥,爭權奪利。更有甚者,還涉及宗室。

那宗室的名字,秉諾看著覺得熟悉,仿佛在哪裏見過一般。仔細回想,猛然想起來,就是原本與自己說親,鄭六姑娘後來所嫁的宗室。看看時間,是鄭六姑娘嫁過去之後的事,想來極有可能是她從中牽線搭橋。

秉謙指了指其中一個名字,

“朱三娘,宮女,年三十四,順曦二十八年冬,五百銀,滅口。”

秉諾看名錄時,看到這人也覺得奇怪,怎還殺宮女,不知是什麽來頭。他一邊搖頭,一邊看向秉謙。

秉謙嘆了一口氣,說:

“這年,聖上封妃。靜嬪本已擬定冊封,卻染上了肺癆,不治而亡。鄭氏的大姐欣嬪頂替了她的位子,得以封妃。而朱三娘,就是靜嬪的貼身大宮女,被允離宮回鄉的路上,被興義幫所害。”

秉諾聽得目瞪口呆,這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本以為鄭氏狠毒,沒想到她姐姐竟然能對宮中的娘娘下手。

秉謙語氣低沈,補充說:

“我本不懷疑欣妃,但你記不記得,你害肺癆的時候,正是這一年冬天。靜嬪是南方人,喜用青花瓷餐具。你不是當時跟我說,你喝藥的碗正是青花瓷的。”

秉謙說的每一句話,秉諾聽得都直起雞皮疙瘩。一番話聽完,秉諾已汗毛豎立,仿佛掉入冰窖一般。

他木呆呆回答說:

“是青花瓷的碗,而且異常精美。”

風雨欲來

秉謙神色晦暗不明,繼續說:

“靜嬪娘家本就是北方望族王家,靜嬪當年肺癆生得突然,她父兄這些年來都在暗中調查此事,也一直在找朱三娘的下落。他們其實早已懷疑欣妃,只是苦於沒有證據。

王家如今委托調查的人,正是我昔日的下屬,我可暗中將朱三娘被興義幫所害的線索提供給他。靜嬪本就是王家獨女,王家如今勢大氣粗,他們若有確鑿的證據定是要討個說法的。到時候,由王家出頭,順藤摸瓜牽出興義幫與駐京護衛師的關系,不是難事。”

秉諾反覆思考大哥此番推斷的邏輯,確認無差錯遺漏,點頭附和說:

“應該沒問題,就按大哥說的辦。”

秉謙連日來晝夜不停的忙碌,眼下終於有了眉目。他長舒一口氣,不敢少歇,就馬不停蹄地忙著又去張羅了。

王家順藤摸瓜的速度,超出了秉諾的想象。

不出半個月,禮部同僚們便開始私下議論,說當年靜嬪生肺癆似是被人所害。而下手的就是靜嬪身邊的大宮女。那宮女被人收買陷害靜嬪,成事後被安排回鄉,卻在途間被興義幫截殺滅口。這都是後宮之事,捕風捉影,全作飯後閑談議論,打發時間。

但不過幾日,便傳出靜嬪娘家王家上奏折,直指欣妃當年謀害靜嬪,還稱她聯絡興義幫除掉靜嬪身邊的內應大宮女,殺人滅口。而為欣妃與興義幫在其中牽線搭橋的,正是駐京護衛師。

王家上奏折一事,滿朝皆知,一時間眾說紛紜。

此事若只是涉及後宮之爭也就罷了,畢竟是皇家私事,外人插不上嘴。但是駐京護衛師若牽涉其中,則性質完全不同。堂堂皇城守衛師,怎可與草寇行此不法勾當。況且,那興義幫更是曾打劫禮部運糧,本就劣跡斑斑。

聖上忌憚王家,更是容不得身邊的護衛師竟有如此行徑,於是再次下令大理寺,徹底嚴查。

大理寺都無需采證,王家已將所有收集的認證、物證悉數上交。

大理寺未曾找到的興義幫與駐京護衛師往來賬本,王家找到了。且王家不但找到了賬本,還找到了夕日記賬的山匪。賬本中,將駐京護衛師從中牽線,由興義幫出面滅口的被害人、被害時間、索要贖金寫得清清楚楚。興義幫自副幫主李進被抓後,一眾山匪幾乎作鳥獸散。饒是如此,王家還是找來了十多名參與綁票、撕票的山匪,都錄下口供,還印了指印。

人證、物證具在,且各個都是鐵證,將駐京護衛隊從中漁利的罪名定得清清楚楚,根本無從狡辯。

大理寺處理案件的官員看了一應證據,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直冒冷汗。

早知京師護衛隊涉案到了這個地步,還樁樁件件都與京城權貴世家相關。大理寺當初怎敢應下鄭家的求情,存僥幸心理,對此置之不理。

不待大理寺官員再有猶豫、遲疑的餘地,京城的達官貴族已掀起軒然大波。聯名上書到朝廷,要求大理寺徹查駐京護衛隊一事。

原來,在王家向大理寺提供人證、物證的同時,不知哪裏走漏了消息,將駐京護衛隊串通興義幫,替京城權貴階層殺人買命的行徑傳了出去。

一傳十,十傳百,京城的名門望族紛紛將歷年來,家族中被山匪所害的命案歸到興義幫頭上,歸到了駐京護衛隊頭上。

眼見訴主越來越多,護衛隊本也就涉案十六起,如今卻被扣上了三四十起的人命案子。

駐京護衛隊,天子腳下守護皇城的護衛隊。

本應守護黎明百姓安危,護甲一方。

如今卻與山匪勾結,行殺人買命的勾當。實在令人寒心!

民意直達朝廷,聖上雷霆震怒,更是遷怒大理寺辦事不利。責令其戴罪立功,徹查護衛隊涉案一事,如有奸佞,絕不姑息。

聖上也心知肚明,盡管駐京護衛隊中多是皇親國戚,但那些聯名上書的訴主又何嘗不是京中權貴,哪個都得罪不起。權衡利弊,京師護衛隊必棄無疑。

眼看烏紗帽不保,大理寺一眾官員再不敢有絲毫耽擱。

他們拿出取證、審訊、通緝、捉拿所有看家本領,停下手中全部案子,舉全部人馬,將興義幫、駐京護衛師一案查得底朝天。所有涉案人員無一遺漏,千絲萬縷的作案細節差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帶差了所有相關線索。總得一句話就是,該查的、不該查的,大理寺這次全都查了。

深夜,程府中,程三爺書房內傳來陣陣啜泣聲。

鄭氏自來到程三爺的書房內,並不說話,只是坐在一旁低聲哭泣。每每她想要開口時,卻總有一陣傷心湧上心頭,繼而又泣不成聲。

畢竟是多年的夫妻,鄭氏的心思程三爺怎會不知。

他看著眼前這個陪伴自己走過半生的人,看著她從青澀少女蛻變到如今的華貴婦人,心中感慨萬千。

鄭氏又一次想要開口,擡眼噙滿了淚花,看著程三爺。

程堅也確實心有不忍,不願她再這樣下去,率先開口說:

“鄭衡的事我知道,但實在沒辦法幫了。欣妃謀害靜嬪一事大理寺查得清清楚楚,駐京護衛隊牽涉的世家權貴太多,替鄭衡求情等於同全京城權貴為敵。”

程堅此話說的已是十分誠懇,鄭氏也明白他的難處。

但是大哥為了侄子的事一夜白頭,父親至今氣得臥病在床,大姐更是被軟禁宮中,已許久不曾得了消息。

鄭氏沒有辦法,她不能眼看家人遇滅頂之災,自己卻獨善其身。她不能置身事外。

鄭氏淚眼婆娑,聲音哽咽,一邊啜泣,一邊說:

“可是三爺,能不能再想想辦法?再看看還有沒有其他門路?父親、大哥、大姐如今都危在旦夕,實在是沒法子了。求求您,求求您再想想辦法,求求您了。”

程堅扭過頭,看著地面沈思。他不忍再看鄭氏。

良久,程堅只說讓鄭氏出去,此事不要再提。

鄭氏聞言,“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苦苦哀求說:

“三爺,我嫁入程家十幾年來,給您生兒育女,照料家事從不敢怠慢,對外維護程府形象盡心竭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您就看在秉忠如今頗有成績的份上,幫幫他外祖家吧。求求您了。”

程堅原本看在鄭氏傷心欲絕的份上,顧念她的情緒,本強忍不發。

如今她偏偏提到了秉忠。

這便是程堅最頭疼的地方。秉忠原本背靠鄭家外祖這棵大樹,能得不少的益處。但如今,鄭家的名聲在京城望族中是徹底臭了,有了這層關系反倒成了秉忠的拖累。再加上鄭氏在後院的那些齷齪手段,程堅為了摘清程府與鄭家的關系已在連日周旋。如今,鄭氏為家人求情也就罷了,偏偏還提及秉忠,令程堅氣不打一處來。

可看著鄭氏梨花帶雨,面容憔悴的樣子,程堅心中不忍,到底還是忍住了怒氣。

他站起來並沒有理會鄭氏,走向了門口,駐足。他深吸一口氣,說: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鄭衡一事,已是聖上欽定,絕無翻案的機會。我為了秉忠的聲譽,已經周旋數日。你自己看看書榻上的文書,就明白了。”

程堅說完就要出門,他前腳已邁出門檻,仍丟下了一句:

“天涼,你節哀,保重身體。你是我程堅的正房夫人,秉忠的母親,這點不會變。”

說完他就出門了。

程堅早已透過關系,買下鄭氏涉案的證據,力保程府全身而退,不被牽涉在此案中。

如今,越是鄭家遭難之時,自己若仍能一如既往地寬待鄭氏,則更能體現出自己胸懷寬廣。

書房內,鄭氏還癱坐在地。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但想到娘家的慘狀,鄭氏眼神又變得堅定起來。只要大理寺一日不定論,只要聖上一日不宣旨,就還有希望。

下一次,再尋機會與三爺說。

鄭氏暗下決心,登時又有了力氣。

連續幾日來憂思過度,她確實羸弱了不少。扶著書榻,她慢慢站起來。本要轉身離開書房,餘光瞥見了書榻上的文書。

她想起程三爺剛剛的話,便隨意拿起文書看了兩眼,映入眼簾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仔細再一看,鄭氏登時瞠目結舌。

第一頁是興義幫的供詞,其中列明了自己通過鄭衡委托興義幫所行之事。

這是鄭氏心底陰暗處不可見光,不可與外人說的事。如今,竟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列明在紙上,觸目驚心。

“經護衛隊聯絡,興義幫收取程府鄭氏錢財千兩白銀,在京郊綁架庶子程秉諾,取其性命。然未果,收報酬一半。”

鄭氏不禁手抖。她顫顫巍巍地翻過這一頁,第二頁更是領她心驚。

“欣妃宮女蝶姐招供,謀害靜嬪後,將靜嬪患肺癆期間所用餐具,偷運給程府鄭氏,用途不詳。此外,欣妃將麝香若幹,頻頻贈予程府鄭氏,已有數十年。”

鄭氏看到這裏,驚慌失措,六神無主。

她似是被抽幹了精氣神一般,一下就癱坐在地。眼神空洞,久久沒有反應。

心驚 寒心

過了很久,外面等候的丫鬟怕鄭氏出了意外,才小心推門進來,將鄭氏扶起來。

此時的鄭氏,已是失魂落魄,像是被霜打了一般,一點精氣神都沒有。腿上一點都沒有力氣,站也站不住。

她氣若游絲,問丫鬟:

“方媽呢?”

丫鬟一邊用盡全身力氣扶著鄭氏,往門外走。一邊回答說:

“三爺剛剛讓方媽收拾了包裹,說她年紀大了,給了她銀子讓她回老家了。”

鄭氏此時卻連眼淚也沒有了。

她腳下發軟,似乎整個人的分量都倚靠在身旁瘦瘦小小的丫鬟身上,她一步一步挪到院中。

冷風拂面,月明星稀。她默默念道:

“爹娘,大哥大姐,對不起,幫不了你們了。”

鄭氏淒慘苦笑,算是明白了程三爺的那句帶著警告意味的話,“你是我程堅的正房夫人,秉忠的母親,這點不會變。”

鄭氏在程府的地位確實不曾改變,但是程府的變化卻顯而易見。

大房的管事方媽突然連夜離開程府,緊接著姚氏身邊的吳媽也收拾包裹回了老家。二人都是程府的老人了,平日裏又無甚聯系,突然一齊還鄉,一時間引得下人們猜測連連。

過了兩日,又突然聽說,十多年來負責給程府三房看診的大夫也換了人。

對這一切變化,鄭氏並未多做解釋。她只是料理日常家事,其餘時間多閉門不出。姚氏更是一頭霧水,身邊的吳媽說走就走,她一時想不明白。秉諾卻陡然心驚,他想過娘身邊的眼線也許會是某個丫鬟雜役,卻沒想到竟然是吳媽。

秉諾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立刻寫信報了大哥。

他沒有想象中報覆的快感。無論惡人下場如何,他對別人造成的傷害,終究已經造成了。靈兒白白喝了三個月的麝香,這是加害人遭受一切報應都無法挽回的傷害。

鄭氏的品性,令秉諾心驚;父親的袒護,更令秉諾寒心。父親一夜之間就遣散了方媽、吳媽和三房大夫。若說這些年來,父親不知道他們與鄭氏合謀在府裏耍的花樣,秉諾是不信的。只因為被害的這些人無關痛癢,父親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憑鄭氏妄為,甚至鄭氏妄為是合他心意的也說不定。而如今,罪行暴露,卻只是遣散幾條走狗草草了事。庶出這些人命,當真這麽不值錢嗎?

大哥未來的選擇秉諾不知道,但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經歷,秉諾不願再經歷第二次了,更不會再讓程府傷害靈兒半分。

前有朝廷雷霆震怒,後有京城權貴階層民意沸騰,大理寺審案的速度當真是史無前例。

不過十日,大理寺便已理清京師護衛隊所有涉案人員。首當其沖便是副將鄭衡,甚至可以這麽說,護衛隊上下近百人參與其中,鄭衡發揮了及其惡劣的作用。護衛隊從中牽線搭橋共十六件綁票案,其中滅口十人。樁樁件件,都涉及京城大族,大理寺將一應案情羅列得清清楚楚。

朝廷當機立斷,鄭衡革職發配邊疆,永不得入朝為官,沙場為將。京師護衛隊大換血,所有涉案兵士全部降級處置。興義幫一眾山匪更是難逃被徹底剿滅的命運。

而後宮內,念在欣妃為聖上誕有子嗣的份上,將欣妃貶為貴人,禁足三年以示懲戒。某種程度上來說,與進了冷宮無異。

鄭家大爺雖未受到牽連。但他最為出色的嫡子突然遭此劫難,且此生不得翻身。他另外幾個庶子又都不爭氣。

鄭家大爺一生征戰沙場,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欣妃在後宮又頗為得寵。鄭家本是望族,前朝有替聖上打下江山的將領,後宮又聖上愛妃吹枕邊風,無限風光。但眼下,鄭家豐厚家業眼看就無人繼承,往後的景象肉眼可見,家道甚是淒涼。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鄭衡此舉得罪了京城的所有權貴。

勾連興義幫做此見不得人的買賣,謀財害命。那些被害的,有家族爭權被人妒忌的庶出,有久病在床卻占著世子之位的世子,有恃寵而驕的妾氏,也有糟糠之妻的當家主母。謀害性命,所求的不過是名利、地位,為一己私利,卻害人陰陽兩別。

但那被害的,總有父兄,總有子嗣。誰又知道,那今朝得勢的,不是那昔日落魄少年。

京城權貴圈中,鄭家的名聲一落千丈,臭名遠揚。

自此以後,朝廷官員往來,無人再敢靠近鄭家半分。京城達官顯貴的宴席中,再無人邀鄭家人入席。

鄭衡更是淪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宴會中,哪怕兩人為了各地立場再爭辯不休,但只要提起鄭衡,都要暫時放下爭議,一齊罵幾句鄭衡方能解氣。

這對鄭氏而言,猶如滅頂之災。甚至比家族中落,更讓她難以接受。

她雖是程家三房的當家主母,且程三爺到底壓下了她與鄭衡串通的那些勾當。但是,因為她鄭家姑娘的身份,鄭氏明顯能感受到昔日交好的夫人們那忌憚的眼神,對她警惕的心理。

真是墻倒眾人推。鄭氏苦笑,這些光鮮亮麗的夫人裏,哪一個手上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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