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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名震江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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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全部歇業。

那期間,歇業的又何止繁香閣。京城數一數二的客棧——雲鎮客棧閉門拒不收客,京城規模最大的畫舫——彩霓畫舫歇業三天。他們全都被程府一早定下。為了招待八方來客,鄭氏為賓客們定下了最好的客棧休息,安排他們乘最精美的畫舫游覽京城。

而最為奪人眼球的,便是程府出的聘禮,足足六十六擔。在京城中,除了宗室外,這已是最高的規格。

又聽說葉府添了十一擔作嫁妝。取七七乞巧,婚姻巧配,幸福美滿之意。

一時間,秉忠的婚事羨煞無數懷春少女,引得青年男子看了牙癢癢。

相較之下,秉諾的聘禮就不值一提了。

除了程府三房按規定給的二十二擔聘禮,姚氏僅僅添了五擔,共二十八擔。雖然這數量較尋常人家多了不少,但在世家的標準裏,實在有失顏面。

秉諾隱約能預料到這一情況。

大哥去年婚儀時,娘已是傾盡全力、搬空了家底在籌備,彩禮硬生生湊到了五十二擔。

如今自己婚儀,要娘再湊實屬不易。而且這五十二擔聘禮中,已經包括了自己在禮部任職以來的月錢,和前幾日的獎賞。因為秉諾所有的收入,按規矩,需悉數上繳姚氏,自己不可留一厘錢。

秉諾心裏十分明白自己在娘心中的分量,更加明白自己打小在程府不受待見,誰又曾顧忌過自己的自尊。

這些他如今都能坦然處之。

只是這是聘禮,涉及季家顏面,不知靈兒父母是否能接受。

秉諾設身處地地想了想,覺得很難。

他甚至想索性找到韓侍郎,甚至文尚書,向他們借款添補聘禮,所欠下的款自己日後再慢慢歸還。

但秉諾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鄭氏此舉就是為了突出秉忠打壓自己。怎會容自己不聽安排,出風頭。

秉諾反覆考慮了兩天,實在無法,只得給靈兒寫信。

他在信裏,誠懇地向靈兒解釋聘禮實在太少的原委。秉諾自己心中愧疚,她請靈兒理解,也請她一定與季二爺夫婦解釋。爭取做通他們工作。

靈兒收到信後,立即便告知了季夫人。

在靈兒眼中,聘禮這些都是無所謂的,她若真是那圖聘禮、貪圖婆家富貴的人,怎會找他程秉諾。

只是靈兒唯一擔心的是爹娘面子過不去。

季夫人聽了靈兒轉述後,沈吟良久,繼而長長嘆了口氣。

她看靈兒滿眼關切看著自己,知道女兒心思細,她也是擔心季府的面子。

季夫人把女兒摟在懷裏,親昵地說:

“傻孩子,只要你幸福了,就是爹媽最開心的事了。你要是過得不好,我和你爹要那麽多彩禮、要那些面子做什麽?”

但是程府的那潭水比季夫人想象的要混多了,也深多了。

她擔心女兒以後在後院裏遇到那些糟心事的時候,無力應對。於是她娓娓道來自己的分析,語重心長地對靈兒說:

“但是靈兒,娘確實有擔心,必須要說予你聽。程府絕非尋常後院,你去了當真要萬般小心。娘和你分析分析,這程家給秉諾和秉忠二子的聘禮差異,最主要的目的倒不是給咱們家難看,而是要告訴所有人,這嫡庶的差異。他們敢明面做到這個地步,說明秉諾在程府毫無地位。你嫁與秉諾後,不論你本質如何,程家人自會以待秉忠的態度待你,長輩如此、仆役更是如此。娘實在擔心。一來擔心你在那兒受氣,二來擔心你應付不了,深陷泥潭而不知。”

靈兒反倒安慰季夫人,說:

“母親放心,您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我明白,到了程府後一定會盡快摸清情況,放低姿態,不惹是生非。他們折騰他們的,我不摻和不就完了嗎。您就放心吧。”

季夫人不住地搖頭,說:

“那不見得,只怕是你做得再好,都能被人盯上。你不想摻和,但人家攻擊的目標就是你。提這些就是想讓你保持警惕。反正以後,你遇到了什麽一定隨時和娘說。千萬不要一個人扛著。你永遠記著,你背後有未來姑爺,有娘,有你爹,還有小虎虎,咱們一家人永遠都是一起的。”

靈兒聽了淚水漣漣,不住地點頭。

婚儀籌備已基本完成,程府計劃大擺三天宴席,宴請八方來客。當真是風光無限。

這是一場以秉忠為主的婚儀,秉諾只是陪襯。但他並不介意,只要能娶到靈兒,即使沒有婚儀又如何。

秉諾最害怕的是委屈了靈兒,怕她以為自己只是附庸。

秉諾心理深感愧疚,暗下決心:靈兒,此時虧欠你的,以後一定加倍給你。

婚儀前一日,秉諾徹夜未眠,恍如不可置信一般。

那如明媚陽光般溫暖的笑臉,清脆的笑聲,甜甜的酒窩。

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妻如此。秉諾無數次告誡自己,一定要在程府護靈兒周全,保她平安健康。

當夜,季府中,靈兒也睡得並不安穩。倒不是心理緊張或是別的,而是她睡的時間實在太短了。

天都未亮,靈兒就被喊了起來,迷迷糊糊地開始上妝打扮。

季夫人在她身後細細幫她梳發,心中既有不舍,又替女兒高興。

黎明時分,喜婆端上來一碗餃子。每個餃子只有指甲蓋大小,晶瑩剔透。她笑盈盈地說:

“姑娘快把餃子吃了,一歲吃一個,按照姑娘芳齡數煮的。可都得吃完啊。”

季夫人說:“是啊,討個好彩頭,也能墊墊肚子。”

靈兒接過碗來,但是因為她起得太早,實在不餓,就一口口硬塞進肚中。

季夫人又反反覆覆囑托叮嚀道:

“你到了程府,要孝敬公婆,善待妯娌。嫁了人就是兒媳了,不比做姑娘的時候。靈兒你一定要記住娘說的話,一定要忍。肯定有委屈,肯定有不習慣。但是,越是覺得忍無可忍的時候,就越是要忍耐。先得把胸口那一口怒氣壓下去了,再慢慢跟姑爺說的,帶信給娘,咱們再想解決辦法。姑娘你要記得,沒有啥是過不去的坎,沒有啥是停不了的暴風雨。但千萬別跟程家人正面沖突,包括程家上到老太爺下到仆役。”

靈兒看母親一臉嚴肅,嘴裏含著餃子問,

“那娘,我得忍到什麽時候?”

季夫人透過銅鏡看著靈兒的眼睛,認真說:

“忍耐到底。你把自己當做的做好了,其他自交給老天。切記!”

她覆又說:

“你嫁過去後,該幹嘛幹嘛,伺候公婆,與妯娌交好,讀書練字,自己過得充實些。莫要整日纏著姑爺,男人總是要拼事業的,你不能心思都拴在他身上。程府內定有雜七雜八的糟心事,你也別過多地放心思在上面,不值得。你把你要做的做好,讀書,寫字,提升充實自己。”

靈兒拍拍季夫人的手,安慰她說:

“娘放心,我都記下了。娘就放心吧!”

季夫人莞爾一笑,輕輕抱住女兒,怕弄亂了她的妝發。

昔日還在懷中滿是奶香的嬰孩,轉眼就長大成人自立家室了。

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雲鬢輕攏,步搖奪目耀眼。

大紅色的水袖十分飄逸,周身的刺繡針腳緊密,花團錦簇繡得栩栩如生。

靈兒起身,輕輕原地轉了一圈,給大家看。

靈兒當真是妝容精致,身形玲瓏,楚楚動人。大家看得讚不絕口,只覺得靈兒活脫脫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人物一般,如同仙女一般,盡顯婀娜雅致。

敲鑼打鼓聲中,程府的迎親隊踩著吉時登門。

靈兒透過頭蓋的縫隙,看到秉諾大紅禮服的下擺,她心中撲通撲通如小鹿亂撞。滿臉羞紅,幸而蓋著頭蓋旁人看不到。

靈兒偷偷往上看,看到秉諾的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一個念頭閃過,突然很想去牽他的手。覆又替自己有這念頭害羞。

此時,季二爺再也笑不出來了。

本來秉諾喊了那聲“父親”,他聽了還能少許樂呵一些。

但她眼看女兒就要被程府接親的隊伍接走。常氏止不住眼淚橫流。靈兒從小就是自己抱在手裏的掌上明珠,如今就讓這麽個楞頭小子給搶去了。季二爺想到這裏,眼淚就止不住噗嗤噗嗤往地上掉。

昔日的家屬 今日的夫人

季二爺這一哭,季夫人也不住地淌眼淚,季家女眷跟著哭,靈兒哭。

大哥當初娶嫂子時,秉諾隨著大哥去常府接親。

那時候,秉諾看嫂子娘家人哭的時候,只覺得想笑。

如今,秉諾眼見靈兒一家人哭紅了眼,非但笑不出來,愈發覺得自己肩頭責任更重。

秉諾甚至腦補了日後自己女兒出嫁,比起季二爺,或許自己哭得還要再厲害些。

秉諾反覆與季大人、季夫人保證,一定會照顧好靈兒,竭盡所能,不叫她受半點委屈。

最終還是在喜婆的催促下,秉諾才帶了靈兒上花轎,起駕回程府。

嗩吶吹奏百鳥朝鳳,鞭炮齊鳴。

因為秉諾與秉忠自兩個方向回到程府,因此愈發臨近程府,越是喜慶熱鬧無邊。

秉諾回府時,秉忠已經從葉家接親回來了。

待秉諾與靈兒到後,兩對新人一同同入祠堂,拜天地,拜父母,拜高堂。

靈兒的婚服秀氣雅致,已是美輪美奐。

只是與葉欣慈走在一起,卻竟有點黯然失色。

葉欣慈的婚服用的是上好的蠶絲錦緞,本就光彩奪目。婚服上,所有的雕花細紋,用的是金、銀絲線,愈發顯得婚服華貴耀眼,貴氣逼人。

葉欣慈容本就身形高挑,這套婚服襯托得她端莊大氣,已然有了當家主母的氣質。

二人雖都蒙著蓋頭,但是相較之下已然有了差異。

這一點在場所有人,除了秉諾之外,都看在眼裏,私下議論。但在秉諾心裏,葉氏就算是將天上的雲彩披在身上,他都不會留意到。

因為在他眼裏,心裏,都只有靈兒一個人。

靈兒過火盆的時候,秉諾手裏都捏了把汗,生怕她一個不小心燙著了自己。

秉諾與靈兒牽著紅綢步入祠堂時,時不時用餘光打量靈兒。他放緩腳步,擔心走得自己走得太快,靈兒跟不上。

秉諾看靈兒叩頭後,蓋頭都往前跑了,他便時刻盯著。想著萬一蓋頭掉下來,自己也好隨手接住。

祠堂內的婚儀進展順利,無半點差池。

禮成後,程府設宴開席。新娘被送入婚房。

洞房內,秉諾在喜娘的一步步提示下,掀起靈兒的蓋頭。

身旁親友的讚嘆聲,他恍若都聽不到一般。

秉諾看著靈兒明眸善睞,靨輔承權,巧笑倩兮的奕奕神采。

心裏只有一個聲音,這就是我畢生的妻。

心中默默告訴自己:

未來或平坦,或泥濘,相依相伴,不離不棄。

之後的酒席中,新郎與各桌敬酒。

賓客多熟識秉忠。與秉諾相關的僅僅是女方家眷,禮部同窗。

秉忠挨桌敬酒,寒暄,招呼不停。因為這些賓客秉諾都不認識,於是不知不覺間,他便跟在秉忠身邊成了陪襯。只是面帶微笑,恭敬敬酒。

行至一桌坐滿了各軍武將。秉諾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孟仁閔遠遠就向秉忠招呼起來。

“賢侄,賢侄!哈哈,恭喜啊!”

秉忠連忙趨步上前,舉杯敬酒道:

“多謝孟主審撥冗大駕光臨!感謝感謝!”

孟仁閔起身說:

“賢侄如今娶了葉家姑娘,真是天作之合啊!祝你們夫唱婦隨,早生貴子!”

同桌的各軍武將也紛紛起身,恭賀溢美誇讚之詞不絕。

秉忠頻頻與眾人敬酒,連連感謝他們對晚輩的照拂,請大家一定吃好喝好。

秉諾跟在秉忠身邊一同敬酒,包括孟仁閔的在座諸位似是當他是透明人一般,連一句恭喜都不曾對秉諾說。

孟仁閔的視線從秉諾身上一掃而過,未曾停留,更不曾記起這人是誰。

秉諾並不介意,認不出來最好,認出來倒是尷尬。

幾乎一圈敬酒敬完,秉諾終於來到了禮部同僚的一桌。

韓侍郎與宋書言他們已經喝高了,見了秉諾來就扣下了他,紛紛起哄對著他一陣窮灌。

趙元雖然無法趕來,卻親手用箭鏃編成心形擺設,送來作為賀禮,實在是有心了。

齊瑞亦是請人代送了一對玉雕的胖娃娃,這寓意也太明了,看得秉諾有絲不好意思。

黃力捷隊長也托人送來護衛隊的紅包。護衛隊的兄弟們還能記得自己,這點實在令秉諾感動不已。

於是,盡管在宴席中秉諾顯得毫無存在感。

但在他心裏,卻是為著這麽多還惦記著他的朋友歡喜。唯有感恩。

一杯杯佳釀下肚,韓侍郎和一群還等著鬧洞房的同僚們,都喝得爛醉。被小廝攙扶著送了出去。

秉諾立在大門處,一一送走了所有的賓客。

當了一整天新郎官,笑了一整天。

秉諾此時也笑著往婚房裏趕,想快快見到靈兒。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靈兒已換下喜服。她看屋內並無丫鬟伺候,更無喜娘提點管教。自己樂得輕松,也就沒再客氣,拿了桌上的各式點心就吃。

豌豆黃細膩微甜,香芋酥奶香味濃郁。靈兒不禁感嘆,程府的夥食當真不差,自己還真有口福。

待秉諾進屋的時候,靈兒正斜靠著大紅色的喜被,打量著四處裝飾,慢悠悠地品嘗點心。

見到秉諾推門進來,靈兒馬上坐直身子,放下點心。她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地說:“你回來了。這麽早。”

嘴角還沾著點心碎屑。

靈兒想象過很多次她與秉諾在洞房相見的場景。畢竟二人許久沒有聯系,不知道見了面會不會尷尬。

她卻聽見秉諾認真問道:

“你餓了?要不我去給你下碗面?”

靈兒愈發不好意思了,連忙說:

“不餓不餓,就是看著好吃,嘗嘗。”

“是嗎,我也嘗嘗,這些點心我也沒吃過。”秉諾似是招待客人一般寒暄,一邊找了凳子坐在床側,拿了點心來吃。

兩個人饒是面上故作鎮定,交談隨意。實則心裏惴惴不安,緊張得直打鼓。

靈兒問:“這些點心你沒吃過?”

秉諾拿了杏仁酥吃,說:“沒吃過,可能女眷吃的多些吧。”

靈兒聞言,取了那香芋酥遞給秉諾,說:

“這個也好吃,你嘗嘗。奇怪,我見堂哥他們念書晚了,嬸嬸也是送點心去的。你們家管的這麽嚴啊。”

秉諾才想起剛剛因為緊張,自己都是隨口回答的,於是他認真說:“也是,可能就是我沒吃過吧。”

他自嘲笑笑。

靈兒有絲錯愕,還不待她問出聲,秉諾繼續說:

“其實靈兒”

聽到秉諾喊她名字的這一刻,靈兒不自覺臉就紅了。

秉諾卻沒有看見,他看著靈兒腳前的地方,神情有絲嚴肅,說:

“我以前可能沒有跟你說過,我在程府並不受重視,包括在娘那兒。今後你就是我的夫人,可能也會受牽連。”

今日的夫人,昔日的家屬。

如此看來,當年自己的猜測還真夢想成真了。

靈兒思緒有些飄,只看著眼前朝思暮想的人滔滔不絕,單看著都心裏歡喜。

秉諾繼續自顧自地說:

“我一定會竭力護你周全。但平日裏,我都不在府上,很多事情需要你一個人出面。我怕你吃虧,想把府裏的情況給你說說,有哪些人、哪些事你以後可能會碰到。咱們提早註意,你覺得呢?”

秉諾一股腦都交代完,擡起頭,憂心忡忡地看著靈兒。

靈兒已是飄得雲裏霧裏,見是秉諾似是在問自己,就脫口而出

“好的好的。”

靈兒這才拽回來些遐思,認真聽秉諾介紹起程府的規矩,和各人的脾氣秉性。好嘛,原來是來上課來了。

秉諾當真是認真準備過的,幾乎講清楚了程府所有的規矩和需要註意的人和事。

但基本總結就是一句話,府裏沒什麽人待見秉諾,估計靈兒也會跟著倒黴。

秉諾反覆叮囑靈兒,要她遇事以沈默為主,謹言慎行。她若實在遇到不清楚的事情,就請教大嫂。

靈兒心想,其實秉諾說來說去,和娘說的基本是一個意思,就是讓自己給人當小媳婦裝孫子唄。

秉諾看著靈兒滿臉敷衍的樣子,就知道她根本沒有意識到嚴重性。

他不禁自責,也是,真要靈兒每日如驚弓之鳥一般小心自保,再無笑容,那才真是委屈她了。自己那句定要定要護她周全的承諾,莫不是假的。

秉諾看靈兒的眼神中湧出了一絲寵溺。也罷,靈兒只管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了。

她闖了禍,我來兜;她犯了錯,我來扛。

於是秉諾只再叮囑了一句:

“反正每天你要是有不開心的,你就先忍忍,等我回來全說給我聽。我跟你一起解決。”

靈兒聽了這話倒是笑了,說:

“娘說了,說你公務忙,要我不要老拿雞毛蒜皮的事給你添麻煩。你放心吧,我可以的。”

說完靈兒實在困得不行,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秉諾也笑了,說:

“沒事兒,我愛聽你說這些。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聽到“休息”兩字,靈兒整個人為之一振。她登時清醒過來,滿臉羞紅。

秉諾看她突然臉紅起來,自己亦是想到了這茬,不自覺臉上發熱直到耳根。

但秉諾心裏卻懷有一絲期待,不,滿懷期待。

滿滿當當裝的都是你

秉諾、靈兒兩人都沈默不說話,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微妙的情愫。

靈兒看秉諾渾身酒氣,她便打破了沈默,說:

“你先去洗漱吧。”

靈兒也就是看秉諾疲憊的樣子,想著讓他洗漱下放松些。

可就在她脫口而出後,看到秉諾的臉色更紅了。一時明白自己這話現在聽起來確實有那麽一層歧義。想到這兒,靈兒自己也是漲了個大紅臉。

秉諾這時才瞧見靈兒身上穿的早已不是婚服,而是大紅色的裏衣,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皂角香味。秉諾低著頭,與靈兒說:

“好啊,你再吃一點,我先去洗。”

然後他就快步去了凈房,脫去喜服,打水洗漱。

靈兒坐在床上發呆。

她忽然想起娘早上叮囑自己的,說到了婆家後,要勤快賢惠些。尤其是待秉諾要多多體貼,端茶送水什麽的,眼裏要有活。

想到這兒,靈兒眼目所及,正好看到秉諾的毛巾放在衣架上沒有拿進凈房。

於是靈兒跳下了床,兩步就跑去凈室敲門,說給秉諾遞毛巾。

秉諾微微開了一個門縫,伸出胳膊來,拿了毛巾。

自己隔著門,道了一句:“多謝。”

靈兒站在凈室門外,紅燭微弱的光亮下,她依稀能見到秉諾伸出的胳膊上露出的疤痕。

秉諾膚色本來就白,胳膊平日裏藏在袖子中被捂得更是白皙。也就愈發襯托得那道傷疤觸目驚心。

那道傷疤很長,很深,像是一條蛇一樣攀在手臂上。舊傷愈合,新肉再長,撐裂了外皮,道道褶皺交錯縱橫,看上去十分猙獰。

靈兒看了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砍下去該是有多疼啊。

她回去坐在床上等秉諾,那道傷疤宛若就在眼前。

一直等到秉諾出來,靈兒一把撩開他的袖子。

只見他胳膊上除了這道傷疤,其他各類疤痕清晰可見。

有鞭傷,有刀傷,有劍傷。

秉諾另一側的胳膊上,還有一個似是刀傷一般的疤痕,雖然不長但是很深,在胳膊上形成了一個肉坑,那是直接挖掉了一塊肉啊。

靈兒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哽咽著問:

“這都是戰場上留下來的?這該有多疼啊!”

秉諾一走近床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靈兒給撩起了袖子。

他還沒明白靈兒要幹嗎,就見她已是哭哭啼啼。

秉諾見狀連忙抽回手,靈兒這一哭,秉諾有些手足無措。他靠近靈兒,輕輕坐在床邊,伸手拍拍她肩膀,安慰說:

“這都不要緊的,現在都不疼了。”

靈兒卻哭得不能自已,她轉身靠向秉諾,抱著他胳膊一直哭。直哭得秉諾衣袖都被靈兒的淚水打濕。那一刻,靈兒只覺得母愛泛濫,這孩子太可憐了,以前都遭的是些什麽罪,從今往後自己一定要保護好他。

只是等靈兒好不容易平緩一些,睜眼瞥見了傷口,她又止不住地繼續哭。

秉諾心中責怪自己,早怎麽沒想起來,連忙放下袖子。

他連連安慰靈兒真的不必擔心,現在已經完全好了。

秉諾一邊和靈兒解釋,一邊心想,這胳膊上的還都只是小傷。若是給她看了胸口的劍傷、背後的砍傷,這姑娘還不定哭成什麽樣呢。

看來自己得包得嚴實一些,別嚇著她了。

秉諾就像是哄孩子一般,哄得靈兒情緒漸漸平覆了。

靈兒從天還未亮就起床,忙忙碌碌一整天。她哭累了,竟這麽迷迷糊糊睡著了。

秉諾看著身側的姑娘,滿臉都是淚痕,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只聽她呼吸漸漸平緩,睡著了的樣子。

秉諾不禁擡手,手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觸感肌膚柔滑,秉諾只敢輕輕拂過,都害怕自己手心皮膚粗糙,硌著了她。

待靈兒完全睡熟後。

秉諾將一個胳膊墊在她頭頸下,一個胳膊放在她膝彎處,小心翼翼地將靈兒抱起,自己膝行到了床內側,再輕輕將她放在下。

秉諾等了一會,見靈兒沒有被驚醒的跡象,才慢慢把右胳膊從靈兒膝彎處抽出來。

但他卻舍不得把靈兒頭頸放下,依舊伸著左胳膊墊著。

秉諾不由自主地側身躺下,他看著身旁枕著自己手臂安然入睡的姑娘。只見她睡得甘甜,神情安寧,就像一只酣然入睡的小貓一樣。

秉諾心裏油然而生一種安然滿足感,朦朧間有點明白什麽叫家的溫暖。

新婚之夜,秉諾睡得很淺。

他時不時醒過來,看看靈兒蓋的被子有沒有被踢開來,小心幫她掖好,怕她著涼。

睡夢中,秉諾又仿佛聽見靈兒哭。他一個激靈驚醒過來,忙看向身邊的人。才發現僅僅只是夢而已,靈兒依然熟睡。

秉諾生怕她換了新的地方睡不好,時刻都擔心。就這一晚上,他醒來少說也有十多次。

黎明時分,秉諾趕在仆役還未起床,自己悄悄去夥房。

他找了點面條,青菜,簡單煮了一碗面,配上一個荷包蛋。

他端著煮好的面,四下張望看院子裏沒有人,快步端著面走回屋內。

秉諾見靈兒還是熟睡,就將面放在了書榻上,又找來了盤子蓋上。他想著等靈兒醒來吃的時候,面應該還是熱乎的。

秉諾看還有時間,自己埋頭幾案,畫了一幅程府的圖紙。上面各門、各戶,都細細標註清楚。

畫完後,秉諾又自己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才收了筆。

眼看天色見亮,秉諾去喊了靈兒起床。

憨態可掬的睡顏,睡眼惺忪的迷糊樣兒,秉諾若不是靠自制力,只覺得眼睛都盯在了靈兒的身上。

待靈兒洗漱完畢,秉諾盯著她把面吃了。

靈兒看著這麽一大碗面,打著哈欠說:

“這怎麽一大早就吃這麽多面,啥規矩啊?”

秉諾倒了水給她,說:

“不是規矩。是程府新婦第一天都是要伺候公婆用膳的。我看大嫂那時候,都是一站一頓飯,只是給娘夾菜,自己一口都吃不上。你現在吃飽了,一會哪怕到了晌午都不吃,也是沒關系的,餓不著。”

靈兒聞言,覺得秉諾說得在理,拿了筷子就開始吃。

她嘴裏塞了一大口面,忽然有個念頭,就嘟嘟囔囔地問:

“你大嫂去年過門的吧,這麽小的事兒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靈兒自己尋思了下,盯著秉諾問:

“莫不是你當時特別留意你大嫂,所以記得?”

秉諾看著靈兒那突然緊張起來的眼神,失笑不已,摸摸她頭,說:

“怎會,那時我想著你以後過門也定是有類似的規矩,我看大嫂辛苦,所以特意記下了。”

靈兒本盯著秉諾看,十分理直氣壯的樣子。

聞言,她一下羞紅了臉,只是嗯了一聲,悶頭吃面。

這面明明是鹹的,卻越吃越甜,就好像撒了蜂蜜一樣。

靈兒將滿滿一大碗面都吃完後。

秉諾拿出了自己剛畫的程府布局圖,細細地給靈兒講府裏的各門各戶都住著哪些人。這些人的脾氣秉性如何,他們之間錯綜覆雜的關系又是什麽樣的,以前發生過哪些沖突。

不僅僅是家中長幼,秉諾連程府各家的管家、仆役都介紹得清清楚楚。就差把靈兒見到他們需要如何問安,哪些話他們一聽就會炸毛,都寫出來讓靈兒背了。

秉諾細細介紹完程府繁雜的人際關系網後,又與靈兒介紹了程府新婦進門第一日奉茶的規矩。

直聽得靈兒都要開始犯困了,秉諾才終於說完了。

靈兒心裏真是直打問號,記憶裏那個沈默寡言的少年,和眼前這個絮絮叨叨說個沒完的人,真是對不上號啊。

約摸著時辰差不多了,靈兒梳妝打扮整齊,恭敬站在姚氏屋外,只等姚氏起床就進屋伺候梳洗。

一如當年常氏嫁入程家的待遇一樣,靈兒在屋外侯了很久。

但靈兒卻並不覺得辛苦。

一來,秉諾已提前將這一情形告訴了靈兒,她心理有所準備。二來,秉諾也一直陪在她身旁一起站著,不顧往來仆役非議的目光。

在秉諾仔細的提前預判,貼心陪伴的情況下,靈兒在程府第一日的表現可圈可點。

即便給姚氏布菜時自己一口也吃不上,但靈兒時刻回味著秉諾一早煮的面條;盡管祠堂裏拜見叔伯的場面上,眾人都矚目聚焦與靈兒一齊敬茶的新婦葉氏身上,但靈兒卻能感受到秉諾在一旁時時刻刻關切甚至擔心的目光;即使程府下人已經開始對她不甚恭敬,那又何妨,秉諾拿著布局圖領著靈兒看遍了程府的各院各戶。

之後幾日,靈兒在程府的生活順利得出乎秉諾意料。

他之前擔心的種種都發生了,姚氏立威,家族無視,家仆無禮。但靈兒卻與大嫂一般,總以微笑待人,從不生氣,亦不與自己訴說。

每日秉諾回府,靈兒所述說的盡是大嫂如何幫襯照顧,葉氏如何逗笑有趣,新讀了哪句詩甚是喜歡要念與秉諾聽。

秉諾看靈兒每日樂呵呵的樣子,心中不忍,說:

“靈兒,你如有不適應,或是別人對你不好。你別忍著,悶在心裏,可一定要與我說啊。”

秉諾擔心,擔心靈兒如大嫂一般,把所有的委屈悶在心裏,不願給自己添一點麻煩。

靈兒低頭含笑,輕聲回了他句話。

秉諾沒有聽見,問:

“什麽?”

靈兒貼著他耳朵說:

“我眼裏只有你,心裏也只有你,滿滿當當裝得都是你。別的就什麽也瞧不見了。”

相助

秉諾新婚不多時,山瓊使臣梅恩尚書帶著山瓊使團一行人來訪大梁。

山瓊使團此行,一來,為拜謝大梁所行兩國通商之良策,實在是山瓊百姓之福;二來,山瓊裝了滿滿一大車山貨贈予大梁君上,禮雖輕卻貴在心意。

此外,梅尚書還奉上山瓊國君的親筆書信。

信中,山瓊國君不吝辭藻地表達了對大梁的感激之前。通篇信函中,更是充滿了對大梁國君的溢美之詞。山瓊國君誠懇表示,願兩國邦交友好,未來共謀興盛。

哪一代君王不願被稱讚治理有方,治國有道?更何況還是被外邦國君所稱讚。

山瓊國君情真意切的書信,直看得大梁君上聖心大悅。

於是,大梁君上下令,悉數收下山瓊贈禮,並派人準備了大梁物產,備下國書。

為表重視,大梁君上特命文尚書任使臣,出使山瓊,贈送國書與回禮。韓見之,宋書言,秉諾等人隨從跟行,與梅尚書一齊返回山瓊。

臨行前,雖然靈兒有萬般不舍,好在秉諾答應也就一個月的時間,至多也就四十天就回來了。

靈兒也知道,這樣的公事怎是自己兒女情長能左右的。她也就把自己的思慮放到了一邊,仔細打點起秉諾的行囊。

秉諾以往都是自己打包裹,衣物、洗漱用品都裝一起。也就一個包袱,全都能裝下十分簡單。

雖然出門在外多有不便,但將就將就就行了。

靈兒心思縝密,專門列了清單。待她整理好了包袱後,她還一一核對,生怕落下一件。

滿滿三大包袱,靈兒幫秉諾準備了外衫、裏衣、長褂、短打,連跌打膏藥、幹果點心也都帶上了。

最後靈兒還包了一包糖,共四十粒。

她要秉諾每天吃一粒。說吃完一粒,離回家的日子就近了一天。待秉諾吃完最後一粒,就到家了。

秉諾背起三個大包袱,滿滿當當,沈甸甸的。他聽著靈兒對那包糖的解釋,不禁失笑,這不都是小孩子的想法。

出了程府有一段路了,秉諾還猶帶笑意。心裏念想的都是他新婚的夫人。

禮部大院內,眾人集合清點後,先將各自的包袱送上車。

宋書言站在車上幫大家裝包袱。他接過秉諾的包袱時,微微吃驚,脫口問了句:

“這麽重?”

他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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