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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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山匪人多,即便加上前來相助的人,秉諾他們仍占下風。眼看局勢不好,秉諾突然翻身上馬,拍馬疾馳,大聲喊道:“你們來捉我!”。

土匪頭子看秉諾跑了,立刻喊:“都停下!去追那金疙瘩!綁了拿贖金!”山匪也都聽令上馬緊追秉諾而去。

不多長時間,秉諾已經駛離一段距離,遠遠傳來他的喊聲:“李叔不要管我,照顧好自己!”

天知道秉諾怎麽都這時候了還掛念著李叔。許是怕吧。畢竟李叔是父親身邊的人,屈尊紆貴送自己去進學,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可該怎麽交代。某種程度上說,他在意李叔的安慰勝過在意自己。

若單論他一人,別說以一敵三了,就算是以一敵三十,他也是不介意的。不是不怕,而是他覺得自己無足輕重,負傷甚至賠上性命都無所謂。許是被輕視得久了,自己也不把自己當回事了。

直到他看到不遠處停著的那輛馬車,和旁邊站著的人。居然是靈兒。就一個人,傻楞楞站在外面,焦急地向秉諾這邊張望。

還沒等秉諾反應過來,就聽見身後山賊高喊:“姑娘!有姑娘!”

秉諾後心一陣發涼,來不及多想,沖著靈兒喊:“站到馬車上!”

靈兒也給這陣勢嚇著了。先前遠遠看不清狀況,著急。現在突然見這陣勢,一時不知所措。好在她動作並不慢,手腳伶俐爬上了馬車,面向秉諾來的方向剛剛站穩。

一陣風駛過,沒等她有什麽反應,就覺得腰間受力。下一秒人就已經跌進秉諾懷裏,斜坐在馬上,全靠秉諾胳膊攔著腰才不至於掉下去。

靈兒艱難調整好重心,坐正。馬背劇烈顛簸,刺骨冷風撲面,靈兒坐都坐不直。秉諾胳膊不敢松開她,說:“趕緊抓緊韁繩,抱住馬趴下!抱穩了!別掉下去”

靈兒拼了命摸索到了韁繩,整個人都緊緊貼在馬背上。秉諾還是不放心,一手扶著她,一手抓緊韁繩向前趕。

即便這麽一折騰,秉諾還是比山匪快。

遠處有山頭,有樹林,有莊家田,再遠些還有稀稀落落人家。眼看天就要黑了。秉諾仔細打量了那山頭,心裏有了盤算。

他一路向山上騎去,很快山匪就找不著他蹤影。秉諾見山匪一時看不到他,便駕馬放緩慢行,輕聲從另一方向下山。一路到了樹林,都沒有山匪跟來,他與靈兒下馬,放任馬兒在樹林裏不管。倆人悄悄趁著月色,走向莊家田,找到一處田壟凹處,跳了進去。天已經完全暗了,不走近根本看不出來這兒有人。

遠處山丘上亮起了火把,星星點點來回穿梭,估計山匪們是在找他們。看來自己判斷是對的,怕那山上有他們的根據點。

“怎麽樣?他們還能來捉我們不?”

旁邊傳來靈兒好奇的聲音。

秉諾回頭看這個湊上來離自己很近的腦袋,大眼睛滿是疑惑。他自己稍稍往遠處坐過去些,道:“應該不會,這山搜搜也得多半天。又是晚上,不好找。”

靈兒聽後,一副欽佩的表情看著秉諾,自言自語說:

“我隨大哥去越州。我父親要回京述職了,我閑得也無事,正好去接他和我娘一起回來。沒成想半路還碰到你了。”

“多謝季淵大哥相救,拖累你了。”秉諾見到靈兒後記起剛剛出手相救的是季淵。

他看看靈兒只穿了薄棉襖。就自己脫下大氅,雙手遞給靈兒。

“你披上禦寒,我不怕冷。”

靈兒也不客氣,拿了大氅蓋在身上,背靠土坡,往大氅裏縮得只露了腦袋在外面。說:“你這大氅很大啊,你也一起蓋上禦禦寒?”

說完滿眼笑意看著秉諾。

秉諾先是驚訝,然後臉上一點點紅暈散開,直紅到脖子根、耳朵尖。當真是面紅耳赤。

靈兒悶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就這麽逗逗他很有樂趣。

但這以後,靈兒再說什麽,秉諾都不搭話了。要麽嗯,要麽是,再不接話。

大氅在月光下能泛著光,顯得華貴尊榮。這大氅是夫人特意為秉諾準備的,還點綴了金線構成的紋路。自己從小到大,第一次穿這麽名貴的衣服,現在卻沾得滿是土,實在是糟蹋了。

旁邊靈兒還在嘰嘰呱呱地說著,秉諾看著大氅楞神,突然岔開了思路。仿佛有些細節在腦海裏不自覺地連了起來。

夫人此行給他準備的衣裳都過分華貴耀眼,甚至秉忠都不曾這樣穿過;李叔在府裏壓根瞧不起自己,剛剛卻向山匪主動提及自己是程府少爺;山匪現在依舊舉著火把搜山,似有非找到不可的架勢,難道他們不該見好就收,拿了買路錢撤了算了?

大哥質疑自己何以染上肺癆的一幕尚未忘記,現在又是被山匪緊追不舍。再一再二,莫非還有再三。可究竟是為什麽?自己究竟哪裏得罪了父親和夫人?

夜裏郊外本就寒風刺骨,若真是如自己盤算的,秉諾越想越覺得後脊背骨發涼。

靈兒再想與秉諾說話,秉諾只道怕說話聲音大引來山匪,哄了靈兒趕緊歇息養精蓄銳。自己又將剛剛的思路盤算了一遍。

仰望遠處皓月當空。一輪明月,周圍籠罩著一圈仙紗般的雲霧,襯在黑夜繁星中,皎潔透亮,與世隔絕。透徹心扉的清冽空氣,一望無際的遠方,似只有天與地,與他倆人。身邊的姑娘沒一會就睡著了,嘴角帶笑。秉諾暫時將所有的疑慮拋在了一邊,心裏有一絲盼望,盼望時間就此停滯。

一直到天亮,山匪撤退。秉諾才帶靈兒一路找了回去。

沒走過久,果然見季淵領了人在沿路尋找。

季淵見到二人後,如釋重負,立即與秉諾交代了昨日後來的進展。季淵並未告知李叔有關靈兒被劫一事,主要還是擔心外人知曉有損閨名。他二人商定由李叔去報官,季淵則帶人搜尋搭救。季淵再三叮囑秉諾,萬萬不可與旁人提及他和靈兒同處一夜的事。

秉諾點頭保證,拜謝了季淵搭救之情,與靈兒告辭,借了馬,自己向前方追上了李叔一行。

再見到李叔時,只見這位往日衣著考究、神情倨傲的管事,此時正風塵仆仆、面容焦急地駕馬趕路。待秉諾喊住他時,這位兩鬢已開始斑白的長輩滿臉焦慮,那樣子不像是裝出來了。

見到秉諾,李叔幾乎要喜極而泣了,停住馬,關切地問道:

“公子!您可是回來了!那山匪可曾傷到您?是季公子找到的您?”

秉諾恭恭敬敬答道:

“讓李叔擔心了!我沒有受傷,多虧季公子搭救。您放心!”

李叔擡袖擦淚,道:

“沒傷著就好!沒傷著就好!”

說著引了秉諾一起向前趕路。一路絮絮叨叨不停地噓寒問暖。

到了驛站,李叔給秉諾定了上房,點了一大桌的菜給他壓驚。只是如果秉諾沒有記錯的話,遇到山匪時李叔就已將所有的盤纏都交了出去,眼下哪裏來的銀子。

但秉諾只是心裏盤算,並不知聲。

入夜,秉諾留了個心眼,不敢熟睡。好在床離窗戶近,走廊上稍有動靜,就能聽得清清楚楚。

深夜時分,半睡半醒間,秉諾果然聽到了門外悄悄的腳步聲。秉諾一個激靈清醒了。

他手按在身側匕首上,凝神細聽。

“呲”的一聲,應聲床邊的窗戶紙破了一個小縫,緊接著伸進來一個細竹管,散發出裊裊白煙。

秉諾趕緊以手掩口鼻,屏住呼吸。

雖然這煙沒有味道,且散得幾乎不見。可這藥性霸道,沒過多一會,秉諾開始頭暈腦脹。

這時有人輕輕開門,秉諾趕緊閉眼放下手,裝作熟睡的樣子。兩個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秉諾已做好了準備,如果兩人動手,自己尋了時機攻其不備。

但那兩人並未有動靜。秉諾只是感到,他們輕手輕腳地放了一個東西在自己身側床內側。

確定那兩人走後,秉諾掩口鼻側頭看,才發現身邊放了一個姑娘。那姑娘睡得熟,只是全身只著透紗裙,衣不遮體地躺在自己床內側。

秉諾從小到大何曾見過這架勢。盡管秉諾明知這是陷阱,但不知是藥性關系,還是年少本就血氣方剛,秉諾只覺得心裏一股火焰上下亂竄。人也感到越來越暈眩,似是要昏睡過去。

秉諾不敢遲疑,撐著坐起來就想下床,但他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秉諾只感到越來眼睛皮越昏沈。而旁邊那姑娘滿臉潮紅,哼哼唧唧扭著身子直往秉諾身上蹭。

秉諾硬是咬了牙,拔出匕首。在僅存的一點點意識與淪陷對抗的時候,他迅速盤算了紮腿、腹、手臂的利弊。

最後一刀紮在左臂上側。左臂不影響走路,不影響提筆寫字。

靠著這一絲痛感帶來的片刻清醒,他借力滾下了床。爬到了墻角,縮成一團。

日夜兼程,櫛風沐雨

秉諾很困,渾身燥熱,昏昏欲睡。

但他不敢!也不能睡!

秉諾右手抓著匕首按緊傷口。只要意識稍微困倦,就用力壓傷口。就靠那刺痛感,清醒片刻。意識模糊一次,就按壓一次,隨即清醒。如此反覆不停。

秉諾告誡自己一定要堅持,堅持到有人沖進房來揭穿他的醜事,自己也好替自己辯護幾句。不然真是被算計得無招架之力。

秉諾想過這個人十有八九會是李叔,然後他再回去向父親、夫人報告。卻未曾想,何至如此繁瑣,甚至這個中間環節都不需要。

程三爺與同僚一行連夜趕路,淩晨才抵驛站修整。

秦林喊醒掌櫃,遞了名帖囑咐他安排客房。

掌櫃看了是程將軍,忙收起被半夜吵醒的怨氣,小心伺候。

掌櫃一邊給程三爺等人引路,一邊賠笑著搭話道:“程將軍可是與貴公子約好了,今日都入住本棧?”

程三爺置若罔聞。秦林接話問:

“哪位程公子?”

掌櫃趕緊答:“就是程秉諾少爺,今日與李管家同來的。也是安排了上房,將軍放心。”

說罷討好地看向程三爺,卻見他仍面無表情。掌櫃不甘心,便指了指前方的客房,道:“程公子就是住這間,客棧裏頂好的上房了。”

掌櫃再打量程三爺,發現他依舊板著個臉。心想自己真是吃飽了,馬屁拍馬腿上。於是再不多話,只顧低頭引路。

一行人路過秉諾房間時,幾不可聞,房內傳來一聲嬌喘的女聲。

聲音雖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真真切切。眾人腳步驟停,石化一般站定。

程三爺登時臉色鐵青,殺人一般的滿眼怒意,厲聲問:“那逆子住這間?”

掌櫃一臉慌亂,再三確認後,忽然結巴了,道:“這這這,是是是”。

話音未落,程三爺一腳就踹開了房門。這可謂是家醜,程三爺的同僚相互使了眼色,都立在門口,並不進去。

程三爺進門就聞到一股撲鼻的血腥味,屋內漆黑,並看不真切。他怒道:“秦林!”

秦林趕緊跟進去,點了燈。快速掃了一眼,床上果然有一衣衫不整的姑娘,心裏一沈,真是給活活抓住了把柄。

只是卻不見秉諾的身影,環顧四周,才發現秉諾蜷縮在角落,渾身是血。

程三爺眼目所及的,就是這個膽小怕事的庶子縮在角落裏,半邊身子都浸滿了血,尤其是左邊袖子。

只見他緊握匕首,眼睛睜得老大,眼中含淚,卻似看不見一般眼神空洞,毫無聚焦。滿臉痛苦猙獰的樣子,嘴巴微張,上下牙齒都在打顫。

秉諾能感覺到屋內亮了,似是有人進來,便用右手狠狠地又按壓了下傷口。借著這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的勁,看清了來人居然是父親。

秉諾趕緊匍匐跪下。他想起手裏還握著匕首,忙慌胡亂丟開,貼著地面哆哆嗦嗦地喊道:“秉諾,給,給父親請安。”

他心裏習慣性地告誡自己,一會無論父親怎麽責罰,不要喊、不要求饒、不要出聲。切記切記!雖然之前沒想到來的是父親,但只要來了人就好了。快結束了,快結束了,快要熬到頭了。

程三爺良久不出聲,秉諾視線又開始模糊了。他趕緊又狠狠地壓了一下胳膊上的傷口。

父親不問,他不敢貿然插話。能做的就是讓自己清醒地伏跪在地。他果然還是沒有勇氣替自己辯解。

再後來,秉諾隱約感到父親似乎是轉身就走。但他不敢起身。過了一會,掌櫃喊人來擡了姑娘出去。秦林來才喚起了秉諾,給他包紮。

“不敢勞煩秦副將。我自己可以。”說著自己就要接手。

秦林沒理他,說:“不要動,給你包紮好我就走。”

秉諾想問父親去了哪裏,是否還會再來。卻不敢問,怕被扣上打探程三爺行蹤的帽子。

秦林似是看穿了他一般,說:“將軍已經歇下了。一會你也趕緊休息吧。”

秉諾聽到這一句,仿佛最後那根硬撐著雙眼皮的火柴棍倒下了,沒等包紮完就昏睡了過去。

秦林替他蓋上被子,悄聲退出,輕輕給他掩好門。

等秉諾再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日下午。

桌上有李叔留下的信,上書:由於程三爺另有安排,他與三爺一同回府。留了一匹馬給秉諾,下半段路程由他獨自前往澱塾。

秉諾找來找去,桌上除了入學告書,當真什麽盤纏也沒有。但這也無妨,最大的麻煩走了,自己苦一點沒有關系。

秉諾不知道李叔的所作所為,父親會如何論處。但能帶走李叔也算是能窺探父親心意一二了。也許父親會罰了李叔的月錢,也許父親還會和鄭氏說一聲不要太過分,最多也就是如此了。

胳膊上的傷還在微微滲血,昨天流血太多,以至於秉諾整個人此時只覺得乏力不堪。但這代價是值得的,夫人應當會收斂了吧。

秉諾收拾停當,一出門就聽到其他客人指指點點議論聲。

有人高聲議論說,昨晚有程家三公子與青樓女子歡好,被程將軍抓了個正著。程家將門子弟,怎容如此散漫風氣,一通家法打斷了程三公子的胳膊。還不時有人補充,這程三公子平日裏本就頑劣不堪,不思進取,活脫脫一個執絝子弟。

胳膊上的痛感還在,也擡不起來。周圍還時不時投來審慎的目光,那炙熱的眼神直打量秉諾的胳膊,見果然有異,更加驗證了那說法。

秉諾深深感到到一種無力感,但在這謠言抹黑面,自己卻蒼白不堪,無力應對。

就像是進學考試,他玩命般溫書,並沒有取得一個好成績。如今亦是如此。昨夜自己硬抗,剛還以為能好歹給夫人敲敲警鐘,可是又有何用?還不是已經傳遍了自己作風輕浮,自甘墮落。想這流言不日就要傳進京城,自己得趕緊到了澱塾與娘去信解釋。

秉諾沒有時間再湊盤纏了。他翻遍了身上這一身衣服,只在大氅裏翻出了一個便條,上面有個地址。推算應該是靈兒寫給他的新的地址,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進自己口袋裏的。還有一顆糖,秉諾小心藏好。

他一路駕馬趕路。

沒有盤纏,臨近樹林,秉諾就停下來飲馬餵草。自己找點野果子充饑。傷口滲血,也無心處理。只想著趕緊趕路。

日夜兼程,櫛風沐雨。幸而路程不算遠,兩日後,秉諾終於撐到了澱塾。

清灰色的校舍,偌大的演練場,到處是報到的學子,朝氣蓬勃。

秉諾交了入學告書。這一路他擔心另一件事,此刻也終於放心了。本來他擔心念學要交銀兩,一路提心吊膽。沒想到不僅不用,管事還發了行頭與被褥。秉諾如釋重負,領了衣物,由小廝領著去了學員寢區。

離寢區尚有一段距離,遠遠他就聽見院裏吵鬧聲。

走近後秉諾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不錯,就是秉良百日宴那天在程府落水的齊二公子,那個秉訓堂哥差點因他被打斷腿的齊二公子。看樣子,齊公子似乎正與人理論。

齊瑞怒問:

“哪來的規矩!我付雙倍的銀子還不成嗎?我的隨從專門趕了多日的路與我同來,不讓陪讀?京塾都沒這破規矩,你們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裝什麽!”

那管事的夫子也不示弱,道:

“你既來我澱塾,就要遵守這裏的規矩!說不行就不行!隨從絕對不許陪讀!要是晚上你的隨從還在這裏,明天你就跟他一起,卷包袱回家當你的闊少爺去!”

齊瑞怒了,提腳就向身後房門踹去。

周圍站著很多人看熱鬧,卻無人上去勸解。秉諾趕緊上前拉住齊瑞,說時遲那時快,房門已經應聲給他踹得裂了。

那夫子氣得胡子都歪了,顫著手指著齊瑞,道:

“好,好,好!我馬上就報管事!你今天就給我卷包袱走人!”

那邊人已經被氣走了,齊瑞自己還要追出去理論。秉諾緊緊攔腰抱住他。但齊公子並不領秉諾好意,死命掙紮,一副要上前拼命的樣子,胳膊肘差點掄到秉諾頭上。

很快管事來了。齊瑞卻毫不怯場,據理力爭。

秉諾站在一旁看著他,突然想起了季姑娘,一樣的神采飛揚,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一陣理論後,管事指著秉諾問:

“剛剛是你勸阻的?”

秉諾恭敬答道:“是”

“好!以後你就和齊瑞住一屋,他有需要幫手的地方你多上心。”

說完跟齊瑞說:

“你的困難我給你解決了。你的隨從可以回去了。”不等他再開口,管事帶著一群人已是轉身走了。

齊瑞氣昏了頭,這豈不是顯得自己無理取鬧一般。周圍學子還三三五五聚成團,看笑話一般看著他,更令這向來威風凜凜的齊二公子臉上無光。

齊瑞一腔怒火撒到秉諾身上,氣急敗壞地說:

“你剛剛攔我幹什麽?你自己慫,別帶著我一起跟你慫!他們這些人我根本不放在眼裏!看你那窩囊的樣子!”

罵完摔門走了。

覆水難收

秉諾呆呆站了片刻。被罵後心裏的波瀾恢覆了平靜,開始收拾行李。

周圍人看沒有戲了,也就散了。

秉諾身心俱疲,他打開報到時領的幹糧,掰了一半就著水咽下肚,才覺得自己似是活了過來。

簡單處理了傷口。緩一緩後,秉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攤開紙,寫了信給父親、夫人、娘報平安。

寫完了,他突然很想給季姑娘寫封信。但又顧忌男女私下通信十分不妥。猶豫間,忽然想起靈兒上次所言,他們二人是友人,友人之間互通往來還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想通了,秉諾便提筆寫道:

“餘已抵澱塾,平安勿念。剛領了四套衣衫,四雙襪,兩雙鞋,一套被褥,盥洗器具若幹,生活物資一應俱全。均已打點妥當,莫念。遙祝安好,盼望珍重。”

秉諾寫好後照樣糊了兩個信封,外面還是寫給蔣夫子收。他托小廝送出後,便再也沒精神了。

秉諾與同屋的其他學員打了招呼,便在大通鋪上隨便撿了一個位子,倒頭就睡。在他意識迷糊間,齊瑞的罵聲還在耳畔,腦海裏回放起小時候九歲生辰的畫面。

未行冠禮的孩子逢三歲、六歲、九歲都算是大生辰。程府雖不主張大肆慶賀卻也比較重視。

秉忠九歲生辰時,三房請了所有程府宗親來赴宴。

秉諾的九歲生辰雖不似嫡出的規格,鄭氏卻也安排了兩三桌,邀了三房長幼齊來慶賀。

秉諾自出生以來,除了鄭氏給他安排的生日宴,娘從未替他慶賀過。

他打小就知道自己生日的那天,是娘的受難日。

每每見娘回憶起來就難過的樣子,秉諾心中自責。待他稍稍長大些懂事後,便從不提及自己的生日。可九歲的孩子,哪有不愛熱鬧的,哪有不愛自己當全家人中心的。

於是九歲生辰那日,秉諾前一晚就興奮得睡不著覺。

天一亮,他就早早醒來。

他先隨娘去與父親問安,得了父親送他的一對鎮紙。

秉諾小心揣在懷裏,心裏喜滋滋地隨娘回屋。

沿途正巧遇到秉忠。見了秉忠,秉諾心裏一絲打鼓。前一日,秉忠逃學出去玩,夫子問起,秉諾老實不敢扯謊,便如實回答。害得秉忠被罰抄書。

秉忠一眼看見秉諾懷裏的鎮紙,故意問:

“這鎮紙哪兒來的?”

秉諾小心,卻有絲得意地回答:

“是父親送予我的。”

秉忠道:

“不可能!父親什麽時候給過你東西?!”

秉諾羞紅了臉,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聽到姚氏在一旁勸解說:

“是秉諾今日過生辰,老爺送他的。忠少爺可是喜歡這鎮紙?喜歡就讓秉諾給忠少爺。”

秉諾聞言,低頭將鎮紙攥得更緊了,心裏委屈卻不敢說。

他從來沒用過鎮紙。自己撿了小磚塊拿布包了,用到現在。反倒他秉忠,什麽樣的文房四寶沒見過。

秉忠十分神氣地說:“多謝姨娘了,忠兒確實喜歡。”

聽他這麽說,姚氏喜笑顏開地推推秉諾胳膊,囑托道:

“快!還不快把鎮紙給忠少爺!”

即便秉諾內心再抗拒,卻還是聽話地把鎮紙給了秉忠,臉上也不敢表現出不滿。這事也算是翻篇了。

中午秉諾的慶生宴上,長輩一桌,小輩一桌。

秉忠一上來就大肆宣揚他自己慶生宴的桌數,人數,又有多少人跟自己打招呼雲雲。生生是給秉諾擺難看。

但秉諾也沒反應,只是安安靜靜坐著,低著頭,看不出表情。

在秉諾心裏,這已是程府給自己擺的最好的席面了。雖簡單,卻一樣不缺。自己座位前還擺著一碗長壽面,大塊的牛肉,鋪著兩個煎蛋。

開席後,秉諾正準備拿筷子,就見秉忠伸手要端走長壽面。

下意識,秉諾扶住碗,不讓秉忠拿。

秉忠見這小子終於有了反抗,一笑,收回了手。嬉笑著問:

“呦,不給啊。”

秉諾怯生生,卻堅定地回答:“二哥,今日是我生辰。”

秉忠置若罔聞,再伸出手去,直接奪過來長壽面。然後拿起筷子就吃。邊吃邊嬉皮笑臉地說:

“那就祝你生辰快樂咯!”

同桌的其他人沒有一人搭話,不知是否看到了秉忠搶面的這一幕,只是自顧自夾菜,跟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秉諾被秉忠那陰陽怪調的語氣瞬間激怒了,那滿是輕蔑與不屑祝福。

一瞬間滔天怒火湧上心頭,秉諾搶過那碗長壽面,整碗就扣在了秉忠的頭上。

之前的秉忠的小打小鬧旁桌許沒看到,但秉諾的這一舉動徹底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

鄭氏見狀立馬跳了起來,忙沖過來。一邊給秉忠擦衣服,一邊指著秉諾鼻子,尖叫著斥責道:

“你幹什麽你!還能把熱湯往人臉上潑!你失心瘋啊你!”

一瞬間,姚氏和其他幾位姨娘都圍了上來,一面給秉忠擦拭,一面對著秉諾破口大罵。

這時秉忠站起來,使勁推了一把秉諾,罵:“你找死!”。

秉諾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地上。

這個九歲的孩子,此時內心充滿著悔恨。怨自己怎麽就沒忍住,惹下大禍,罪可滔天。

但他心有不甘,帶著哭腔怯懦地爭辯說:“二哥什麽都要,什麽都要我給他。可是,可是今天是我生辰。”

鄭氏怒斥:“你生辰就能把熱湯潑人家身上啊!那是熱湯啊!”

旁邊幾位姨娘也跟著大罵秉諾。姚氏看這個惹禍的兒子,更是恨得像是要殺人一樣。

九歲的孩子,就蜷縮在桌子底下,仰頭看著一群人圍著圈罵他,一個個恨不得治他於死地的樣子。

秉諾內心充滿了恐懼和絕望,他想逃離,卻又不知該怎麽才能逃脫。

突然,秉諾站了起來。

他拿起桌上一盤菜,照著自己額頭就砸過來。一盤接一盤。邊砸邊歇斯底裏地哀求:

“我砸我自己行了吧,求求你們別罵我了!”

鄭氏見狀更怒了,並不攔阻,只是指著秉諾鼻子呵斥道:

“你砸你砸,你往死裏砸!等三爺來了打死你!不,不,便宜你了。喊老爺報官!你敢打兄長,論例當斬!”

漸漸地,秉諾額頭開始流血,血淌下來,模糊了視線。他蹲在地上屈膝抱成團,腦袋嗡嗡叫,額頭劇痛。頭發上的菜汁、油水混著血水流下。

秉諾心裏充滿恐懼,幾乎是絕望,隨時都要窒息一般。他只是嘴裏喃喃道:“今天是我生辰,生辰。”

後來,鄭氏與姚氏和幾位姨娘送了秉忠回房,其他小輩都被照看嬤嬤領了回去。獨留了秉諾一人還在大廳。

秉諾內心裏悔恨與恐懼交錯。

他犯了大錯,一手害得自己的生辰宴變成了這個場面。

為什麽他就不能再忍一忍?為什麽!

他害怕,怕父親來,真的會把自己打死。怕程府把自己送到衙門。他看著微微顫抖的雙手,心裏悔恨萬分。

他願意付上一切、哪怕生命的代價,只求時間能夠倒退。他一定,一定,一定會忍住!但是覆水難收。

父親沒有來,家法卻是來了。

一頓板子,秉諾沒有被打死,但也確實是走不成路了。

待他狼狽不堪地被擡回了屋,又被姚氏罰了在院裏跪了一整夜。

只是他還怎有力氣跪?整個人跟癱了似的在院子裏趴了一夜。

後來,他又回房不眠不休地抄了三百遍認錯悔過書,爬著給二哥送去,再三道歉才算了事。

整整一月有餘,秉諾夜不能寐。

他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就浮現出夫人和其他姨娘指著他鼻子罵的場景,那尖利的斥責聲“你砸你砸!”聲聲在耳。

一遍又一遍,這場景在秉諾腦海裏回放,折磨得他閉上眼睛也睡不著。他驚恐無措,常常瞪眼直到天亮。

九歲這年,秉諾第一次接觸律法。

原來夫人沒有騙他,庶打嫡者,可處死;子打父者,可處死。反之雖只是輕判,這個“反之”卻和秉諾沒有什麽關系。

秉諾明白了一個道理:不能因為別人的錯,而自己犯錯。別人再罵自己,哪怕要了自己的命,都不一定是錯。但如果自己傷人,就一定是錯的,更可能送命。

那以後,少年再也沒有表達過任何異議。被打、被罵、被罰,他都毫無怨言。雖做不到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他卻總會告誡自己,忍一忍就能過去了,再忍一忍。

澱塾寢區條件艱苦,一屋大通鋪住十個人。每個人也就能睡一個身子寬的地方。冬天被子厚,一個挨著一個。學員們叫苦不疊。

但秉諾並不覺得。能吃飽肚子,有覺睡,有被子蓋,他已是非常滿足。

只是苦了那齊瑞,大通鋪睡不慣,窩窩頭吃不慣,執事嚴格的樣子更是看不慣。

秉諾看齊瑞每天氣呼呼,似是要氣炸肚皮的樣子,也是奇怪他們齊府的金貴嫡孫怎就到這兒來念書了。

因著上回那一鬧,其他學員都不與齊瑞親近。齊瑞也不在意,總是拉了秉諾指點抱怨一番。秉諾就只是靜靜聽著,也不說話。

在秉諾心裏,齊瑞與秉忠都是一個階級的,嫡出,眾星捧月般的人物。齊瑞有時候對他要來喝去,指揮他跟指揮隨從一般,秉諾也都言聽計從,從不介意。

因為這些小差遣比起新環境給他帶來的期盼,完全不值一提。

生來肩負使命

不自覺間,秉諾總會拿澱塾和程府作比較。

走進程府的大門,秉諾就會立馬緊繃著一根弦,謹言慎行,察言觀色。神經永遠高度緊張。

程府在他眼裏,充斥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需要時時刻刻謹小慎微,生怕不知道哪裏出了紕漏,就會被責罰。

高門大戶裏的子嗣要是混得不好,連仆役的臉色也要看。不巧,程府裏滿是這樣的仆役。更不巧,秉諾從未混得好過。

初到澱塾,這裏仿佛有種氛圍吸引著秉諾。

秉諾看長一級的學員,一天除了吃飯睡覺,剩下時間都在訓練。他走哪兒都是仰著頭四處打量,眼裏滿是藏不住的好奇。

這是秉諾所向往的。他從來不怕辛苦,不怕累。在他看來,只要能學到本事,再苦再累都不算什麽。

透過幾天的觀察,秉諾心裏燃起了一絲小小的盼望。也許未來在澱塾的日子,沒有勾心鬥角,沒有諂媚奉承,只有埋頭苦練,靠本事掙軍功。

一如現在的演練場上,陽光和煦,沒有一點黑暗角落。

幸運的是,他的盼望沒有落空。

開學式上,澱塾汪泉主事面向全體學員訓話勉勵。

一千餘名新生在訓練場上列隊,一個個身姿筆挺,稚氣未脫的臉龐神情肅穆恭敬。全場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秉諾站在人群中,聽著主事威嚴的訓話聲,字字鏗鏘有力道:

“在場諸位!自今日起,爾等就是我大梁保家衛國好兒郎,好戰士!身兼保家衛國之重任,心系大梁子民之安危!保衛的是老弱、是婦孺、是大梁的明日希望。

澱塾出過多少名震沙場的將軍,國之英烈。靠的是什麽?靠的是澱塾人“不畏艱辛,奮勇直前”的精神意念,靠的是過硬的軍事素質。

正所謂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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