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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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了眼睛。

幾天之後,展覽就要開幕了,由於距離有些遠,那天晚上我搬去了附近的酒店,伊莎和王耀也在那裏,我更是吃驚的發現了菲利克斯,他就住在我的隔壁。我的房號是225,不知為何我拿著房卡在門口註視了很久,都沒有移動腳步。

“怎麽了?”菲利克斯咬著冰激淩從隔壁走過來,接著他也註意到了門牌號,於是他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說道,“你家也不是225啊。”

“啊,對啊。”我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我回頭,我總覺得我應該是記得什麽的,菲利克斯似乎知道我出過車禍所以腦袋不太好,只是靠著墻看我。

“你記憶力真衰退那麽厲害啊?”

“不——呃,我想起來了,”我指著門牌,“奧威爾,2加2等於幾,記得這個嗎?”

他用一種無所謂的眼神望著我,“記得啊,radiohead也唱過嘛——然後?”

“阿爾也問過我。”我緩慢地說道,“他問我……我看來,2加2等於幾,之類的。”

“你怎麽回答?”菲利克斯沒看我了,只是繼續吃著他的草莓蛋筒,我沈默了一會兒,“我忘記了。”

You play with the wolves……

But you sleep with the bones of rabbit。

天氣晴朗。

我偷偷瞥著玻璃外那些開始等候排隊的人,他們比我預想的更多!天啊——上帝。我有些局促不安地看著面前的伊莎,她正在反覆確認一切資訊都到位了,一切都是完美的,只差到時間了;而她背後按照順序延展開的墻壁則如同一個詭異的迷宮。我有些慌亂地踩著腳,沒有節奏的那種,一切聲音和叮囑好像都距離我好遠。

事實上我真的緊張極了。那幅畫就在不遠處,只需要進門拐彎就能看見的地方,我想一切都是有序的,至少目前而言都是這樣……王耀在這時候拍拍我的肩膀,安慰一般地說道,“別那麽緊張,小心待會兒說話都打結。”

“你這樣一說我就更緊張了,”我開玩笑似的說道,“一切安好。”

“說起來,真是好幹凈的白色,”王耀打量著我的襯衫,“以後可以多試試。”

我笑而不言。伊莎不停地看著手表,然後朝我走過來,低聲對我說道,“放松點,親愛的,你會沒問題的。”

我該慶幸沒有什麽演講或者別的安排,這需要的就是安靜罷了,雖然伊莎說開場半小時後,我需要出場講幾句話,不過我昨晚上已經構思許久了,應該不成問題。只是希望我不會像王耀說的那樣,講話不利索就萬幸了。

“如果遇到記者,”伊莎離開之前又認真地對我說道,“不用顧慮什麽,直說就好。”

我點點頭,祝福我吧,上帝。

十點,準時開幕,我一瞬間覺得這麽多人真是難以應付,我看到他們手裏都拿著digital,而我覺得無所遁形了。那麽多人——目測有數百——走進來了,在這個有限制的空間裏;那種強烈的潔癖感又拼命地追過來,讓我渾身泛起一陣噁心的雞皮疙瘩。我只是站在小角落裏,不出五分鐘我就忍受不住,直接走進了辦公室,“我真有些……呆不下去。”

“怎麽了?”伊莎有些詫異地望著我,我只是幹咳了一聲,接著嫌惡一般地縮起肩膀,伊莎也就不做聲了,只是又一次提醒我註意時間。

我下午就可以離開了吧。我靠在墻壁上發呆,果然事實遠比理想來的直接,我的確還是無法接受這麽多的人。他們雖然不是吵嚷的——但是他們零散地在這狹小的空間分散開……能理解這種感覺嗎?就像無數根奇怪的火柴矗立在墻壁的每一處,哪裏都有,我看著實在難受極了,他們無時不刻不在挑戰我的眼球——抱歉這是我的錯。

我難耐地開始走來走去,可能是伊莎覺得這樣有些煩了,她索性丟下手邊的活計走到我身邊,單手勾住了我的肩。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紀梵希香水的味道,這令我仿佛覺得舒心了許多。於是我嘆了口氣,我聽到外面的腳步聲,一陣一陣的過來又跑遠,仿佛還有很多交談聲,不過我自然是聽不見的。

“你說,我該怎麽辦?”

她似乎被這個問題弄得發笑,“怎麽辦?就這樣咯。”

“隨機主義者。”我也笑起來,“我真不知道我怎麽對付他們。”

“不是對付,”她糾正道,“是感染。”

我想阿爾一定會來的,說不定還帶上了父親。伊莎說要我在畫前講幾句,只需要很短的幾句,然後讓記者采訪就可以了。我今天要遇上多少個麻煩呢?我想我熬過這24小時後整個人都該虛脫了。我甚至忘記會有人帶相機!雖然伊莎告訴我,她已經再三叮囑那些采訪者不要拍照,但我還是感到渾身不適。

“我會很糟……我是說……我真的真的很……”我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但是現在沒人聽。伊莎早就去忙碌了,王耀根本不知道在哪裏;而我,時間到了,我必須站在這兒和大家聊上那麽幾句。

這場景真是尷尬極了。原本就有大部份人聚集在畫前,而現在我走了過去,以一種參加葬禮的悲哀氣質走了過去,這瞬間現場安靜了,感謝我倒楣的視力,我沒法看清人群中有些什麽人。我總算聽見伊莎的聲音了,不過那消失的很快,我該怎麽開始?“嗨,朋友們”——這樣無禮並且可笑的方式嗎?

我微微擡眼,猛地瞥見後方藏著幾個攝像機,那黑洞洞的鏡頭對著我,令我一陣暈眩和強烈的噁心。好像壓力混著空氣搭在我的肩上,拼命朝下踩,然後我難以呼吸,我拿著麥克竟然沒法呼吸!太滑稽了。我想我浪費了很多時間了,有細微的翻書聲和說話聲,可能這漫長的一分鐘也會被記者寫下來,然後登在報紙上……

我不該出來的。我恐慌這一切,真的,我恐慌這些東西,眼神、呼吸、鏡頭、他們的聲音、口水的吞咽,令我渾身如同碰了毛蟲一般發癢。我極力避免眼神接觸,但在這會兒垂頭也太沒有風度了,我真希望我戴著一副墨鏡。

“咳……抱歉,我有些緊張。”我終究還是開口了,“很抱歉……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該說些什麽,不過我想這沒有關系……抱歉我說話不利索了。”

我聽見有人在笑,三次sorry,的確是誇張了些。我更覺得難以忍受,恨不得把腦殼敲碎了,拔出我的語言神經讓它好好說個夠。我隨即又聽見了拍照聲,上帝!我更加啞然了。

“我……很感謝大家來參觀這個展覽,”我的聲音越來越輕了,“我並不是什麽功成名就的藝術家,我也不是那麽偉大的人物……總之,我真的很高興大家來參觀。”

我還需要說些什麽嗎?我大腦一片空白了。拍照聲雖然輕微,但還是準確無誤地傳進了我的耳朵,好像把我的血管一根根鉸斷了似的。於是我原先想好的話全部溜走了,我站在那裏至少又是一分鐘,結果卻是浪費時間。我以為我好了許多的……拜托。我悻悻地垂下手臂,伊莎急忙來打圓場,“很顯然柯克蘭先生有些緊張,他畢竟不擅長這樣公共談話,如果有私底下交流,我們非常歡迎。”

散了吧,快點他媽的散了!我站在原地沒有動,人群終於逐漸地散開了。剎那間的,疲憊感、壓力、恐慌、緊張全部如蛇一般纏了上來。我覺得我雙腳有些發軟,於是我撐著墻,但身子猛然一晃。有一雙手立刻扶住了我的肩,我想也知道會是誰了,但我沒有回頭,只是閉上眼睛說道,“我以為我會做的……更好些。”

“你只在熟人面前牙尖嘴利嗎?”阿爾弗雷德似乎根本不介意我的情緒,只是笑起來,“這真是不像你。”

“Fuck,我手心裏都是汗!”我差點給他一個拳頭,阿爾卻適時地閃避了一些,我猛地瞥見他身後站著的父親,便硬是收了手。

“我真不想站在這裏。”我喃喃道,“我要回去。”

“可是這裏很棒。”他看著我,然後指了指那幅畫,“我甚至沒想到你會畫這個……眼睛?”

我忽然有些赧然,“因為它比較特殊……我是說比較吸引人。”

“很好看的藍色。”他又說道,“我真的很吃驚!”

“閉嘴!”我吼道,但我又看到父親,於是我頓時覺得很無地自容;我直接扭頭走開,逃得遠遠的,我真討厭這裏,黑白黑白黑白——他媽的全部滾蛋吧。

爭吵、分歧、意見不合,各種偏見交織在人生的每一絲纖維中*,我想伍爾夫這句話是講得不錯的。不過我想在這之中還需要添上幾句,諸如流言蜚語、厭惡、排擠和其他糟糕的辭匯。我心煩意亂地在路邊走,街角有個廣告工人正在刷漿糊,那是一幅巨大的宣傳海報,女人半截裸露的大腿和披下的深色頭發,看起來很美。我不禁苦笑起來,心底泛起一陣詭異。

有人。哪裏都是人,陽光照射在每一個人身上,墻壁上的影子像海藻,我仿佛也聞到了一股鹽分和水草的味兒,在海水浴後用過的、黏著沙粒的毛巾上常有的那種氣味。那些人走動,各自註視著該註視的東西,各自叨念著該叨念的東西,一切看起來都很寧靜,寧靜的世界需要東西來打破,那或許是聲音——呼喊——哭泣之類。我卻覺得它們又離我太遠了。事實上我一段時間內以為,它們真的是在我觸手可得的地方。

我忽然想哭了。這感覺強烈地從心底湧上來,然後使我的神經放閘,我在奔跑一陣後逐漸緩下腳步,嘿,我在哪裏……對我知道這裏是Manor Street,但該死的我在哪裏?

他在那裏曬日光浴。他那雙被稱之為綠色的眼睛半睜半閉,也像貓眼一樣,在陽光下反射出顫動的樹枝和飄過的浮雲,但是絲毫也沒透露出內心的思想或者感情。他穿著得體的襯衫,扣子系得端正,那雙皮靴看起來異常幹凈,尷尬、慌亂、專註。他沒有在笑;他看起來好像要哭了,但他只是沈默地呼吸。

我渾身沐著陽光,沒錯,我渾身都很暖,可我的眼睛好疼,我用我的眼睛看到了我自己——一個狼狽卻又專註的青年人,他看起來和整個空氣快要融為一體了,濕潤潤的空氣即便在陽光中也是懸浮的。他——我——要順著海水飄走了。

上帝!

我真切地煩躁起來,我的手機在震動,我知道那一定是阿爾;不過那有什麽關系呢?我暫時不想理會他。喔不,可能是伊莎,雖然我的行徑不負責任並且自私了點,我知道她會處理好的。我踟躕了幾分鐘判斷我接下來該做什麽,回家不是明智的選擇,我猶豫著想,還是去找托裏斯吧,呆在那裏我或許會輕松點。

於是我打車去了酒吧,托裏斯還沒開始營業,聽見我急匆匆敲門的時候,他有些吃驚,“今天不該是……開展的日子嗎?”

“啊。”我從喉間發出一個幹澀的音,“按照正確計劃的話……我的確應該在展館。”

“可你不在那裏。”他似乎猜到了什麽結局,有些無奈地將門推開,“好吧,破例營業,算你包場了。”

我坐在吧臺邊上一言不發,只是無意識地喝著他端上來的礦泉水。這裏的椅子都還沒放下,只有吧臺這兒的燈是亮著的,看起來頗有分後印象派的意味。他深深嘆了口氣,將另一個空杯子轉過來,接著朝裏倒上水,夾起數片檸檬小心地放在上面,“不回去了?”

“你這兒挺好啊。”我說道,“不回去了。”

他把新一杯檸檬水遞過來,“海德微莉小姐一定急瘋了。”

“我為此感到抱歉。”雖然我覺得這口氣聽上去沒有一點誠懇的意味,“她會處理好的。”

“這樣很不負責。”他有些像說教,不過我知道那意味非常淡,從沒有人能教訓我的,除了我自己,我自己是最好的老師。托裏斯也明白這句話對我沒什麽輕重,也便沒有繼續。

我對菲利克斯說,如果我臨時出了事就麻煩他打圓場了,我想他現在應該正被伊莎拉著走來走去解決麻煩。事實上這也能轉移一定時間的註意力,也會讓我自己好受一些吧。

我真自私。我抿了口水,“檸檬好酸。”

“抱歉,我加多了嗎?”

“沒有。”我搖搖頭,“我現在吃什麽都是酸苦的。”

不知不覺已經入了夜。我考慮了一會兒,決心今晚在托裏斯這裏住,並且拜托菲利克斯幫我把行李從酒店帶出來。我遲疑著是否要給阿爾短信,其實我以為他會給我發好多條,但出乎預料的是,他居然除了一個電話之外什麽蹤影都沒。電話……那就電話吧。我走到酒吧外,外面吹起涼風,我敏銳註意到或許馬上要下雨了。

“亞瑟?”

聽見阿爾的聲音又使我發楞了一會兒,他見我沒動靜,又問道,“你今晚還回來嗎?”

他似乎預料到我不會回家了,我輕咳一聲,“不了,明天再說吧。”

“喔……你現在在哪兒?”

“托裏斯這裏,”我說道,“……總之……就這樣吧。”

“UMH……你還好嗎?”

“嗯。”

又是寂靜。我深呼吸的時候水汽鉆進鼻腔了,所以我很不幸地劇烈咳嗽,他在那頭哈哈笑起來,“嘿,你真的還好嗎?”

“少得意!”我擡高了音量,“你知道我沒問題的。”

“嗯,”他驀地停止了笑聲,那番嚴肅竟令我吃驚。

“所以好好玩唄,算起來你欠我五天的宵夜了喔,明天給我買回來!”

“喔……”我腦袋裏卻鉆出一個誠懇的想法,“我可以買點材料做欸。”

“你覺得你有自信分得清番茄醬和黑胡椒醬嗎?”他毫不客氣地拒絕了這個奇思妙想,“掛啦!”

我合上手機,回身的時候我發現菲利克斯居然站在我背後一言不發。我頓時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你什麽時候出現的?”

“從你開始打電話的時候。”他揚起一側的眉毛,這使得他的表情異常詭譎。我伸手拿過行李,說道,“幹嘛不出聲?”

“你和你弟聊得很開心啊。”他擠擠眼,“嘿,說真的,我覺得你弟弟挺可愛的,不過他比你還高誒,真的是你弟嗎?”

“別質疑這種問題。”我拉開門示意他走進去,他依舊喋喋不休,不肯放過這些機會,“我下午和他聊了不少喔!”

“噢?”我笑笑,“說什麽了?”

“說了很多啊,你的作品啦,他做得視頻啦,還有你的畫什麽的。”聽到畫的時候我心猛然一收緊,呼吸仿佛也停滯了幾秒。只是菲利克斯依舊絮絮叨叨,“他講話很有趣,說起你那幅畫的時候,他還特地摘下眼鏡給我看看他的眼睛呢。”

我覺得我的腦袋絕對炸開了,“你……任他這麽做了?”

“這有關系嗎?”菲利克斯搖搖手臂,“不過那藍色的確很漂亮。”

我不知道他是在說畫還是說阿爾的眼睛;我的判斷思維也故障了。於是在托裏斯的好意下我又喝了一口冰鎮的姜汁汽水,那味道沖擊著鼻腔,一瞬間又和海鹽味道結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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