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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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那慘遭殺害的連雀的陰影,兇手是窗玻璃那片虛假的碧空;

我是那汙跡一團的灰絨毛——而我,曾經活在那映出的蒼穹,展翅翺翔。*

我合上書,倦意就像這過分暖的空氣一樣散開,眼眶裏都好像充了眼淚,盡管這是生理現象,卻依舊令我不適。沈默和潮水一樣,它總是會來臨的。

空氣的陰郁中藏著青春肉感的色澤和汁液,從窗外看出去,英式俚語的活力和狂躁動感都聚在每一次的行駛或者鳴笛之中。這兒看不見泰晤士河,多少有些可惜。很久以前的泰晤士河是異常清澈的,有大量的沙丁魚和一些我記不清的魚類。而這名叫青春的東西就一直長年累月地藏在泥沙裏,時常被翻上來一些,好像這樣蒼老的國家也變得年輕了。目測來看路上的行人不過三百,但是他們走得像三百個惡魔。

我忽然有種年邁的錯覺,不過我的確還是青年人,雖然體格並不算強健至少也稱得上無礙,但好像這幾個月似乎是數年之長,好像我已經疲憊不堪即將躺進棺材,最好馬上有人給我送上一培土,種上幾朵雛菊,在墓碑上雕亞瑟·柯克蘭,生於19xx年卒於20xx年,然後……

“嘿亞瑟!”門忽然被打開,阿爾弗雷德探進半個腦袋,絲毫不管我方才在做什麽,“天氣不錯,出去走走嗎?”

“不那麽想。”我婉轉地拒絕,但阿爾已經走了進來,把門拉得更開,不由分說地把我拽出去,“倫敦難得有好天氣!其實Hero我可真想picnic——”

“Wait、wait,”我在樓梯上頓住腳步,“野餐?”

“其實是去商場逛逛啦,閑在家裏太無聊了,不是嗎?”他朝我眨眨眼,“別把大好時光浪費在書啦筆上面,你忙完了展覽,我也結束了考試,一切皆大歡喜——呀吼。”

“那並不意味著可以放松,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我——”

“不予接受。”他這般說道,然後拽我下樓的時候隨手替我扣上帽子,“走咯。”

我在心中默念這一切都是由於他的無教養,對,作為大度寬容的紳士我會原諒他的。我終究被他強行帶出了門,出門的時候我看到父親的車並沒有開出車庫,但他並不在家,這令人感到詫異。我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一般走了出去。

這空氣令我的心情的確好了些。阿爾弗雷德的神情愉悅,並且總是模模糊糊地哼著歌,我依稀判斷是那首paddling out,他搖頭晃腦的模樣著實很有趣。不過我站在他身邊總看起來很奇怪,不是嗎?於是我將視線偏開,刻意忽略他顯然過分興奮的眼神。我感到有熱氣,不過那並不是夏季的氣溫,而是別的什麽東西。在街角我看見幾張還未撤去的宣傳海報,我的展覽——我伸手錘錘頭,拜托,我暫時還不想回憶起它。

自打那天我擅自逃開之後,幾乎所有的重任都托付給了菲利克斯。伊莎在次日只告訴我一切都‘順利’,但王耀沒有對此多發表意見。我知道我給他們帶來了麻煩,我知道這是一個錯誤,伊莎沒有責怪我,只是又補充了一句,“菲利克斯和你都會成為報紙評論的對象的。”

“我知道……嗯,他馬上就會回波蘭,可能這樣也好一些,而且……他是我的朋友。”我勉強地說道,“真的很抱歉。”

“第一天,我諒解你。”伊莎轉轉鋼筆,“但是最後一天,你必須去,不許遲到。”

那幾日我一直過得混混沌沌的,可能正是因為開幕那天鬧出的尷尬事使展覽的人氣一路水漲船高。我盡量避免不去看報紙,並且強迫自己忘記些不愉快的東西,慶幸我的記憶力的確是在衰退,有些東西在大腦裏待不了太久。但我終究是感到無措的,慌亂不安並不是三言兩語可以遮蔽的玩意,我再也沒去過展覽,回家之後父親也沒對展覽發表什麽見解;同樣阿爾也是。我不知道他們是彼此心照不宣還是其他,但感謝上帝,這不算太糟,至少我不用佯裝情緒來應付他們。

我們吃不到天使的神糧,所以不用介意那些尷尬事。菲利克斯在臨走之前用出奇正經的態度對我說,“這是你的自我折磨,上帝見證,不好好感化下去,準會把你逼瘋。”

我笑而不言,事實上他幫我的忙已經夠多了,這番話對我而言也是一個提醒。我明白的;我非常清楚這一切。他離開的時候朝我大喊了一句法語,可能是Que Dieu benisse*的,但他消失得太快。托裏斯說菲利克斯一直追求的就是自由,這真令人羨慕,不是嗎?

自由這種東西,究竟在哪裏呢?

“你在想什麽?”阿爾揚揚手,我才猛地回過神來,隨便扯了個謊說是自己被熱昏頭了。他鼓起腮幫子,說道,“我以為你還嫌自己沒忙夠呢!”

“誰會不享受休閑時刻,”我低聲回答,“不是人人都是工作狂。”

“嗨……總之事情都告一段落了。”他墊墊腳尖,“爽快極了,不是嗎?”

他有意對展覽閉口不提,但說真的,我有些不安般的浮躁。我不知道這該稱之為好奇還是其他,那或許可以被稱之為出自根源的美麗煩惱,我猶豫著我是否要問阿爾弗雷德,哪怕只是漫不經心的一句,但我無法開口,似乎這樣總顯得有些矯情,我不該對這些意見抱有過分熱情的,因為那有些過於誇張……那些不過是廢話罷了。

“嗯。”我還是把這念頭壓了下去,轉口說道,“暑假你可以好好出去玩玩,旅游什麽的……我想父親會很樂意的。”

“這個暑假可能不行,有點事……唔。”他的聲音有些僵硬,我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麽,緊接著我思考了三四秒,我猛地想起了一件幾乎快忘記的事。

“房子。”我喃喃道,“該死的。”‘’

阿爾的眼神漂移了一會兒,我意識到他可能感到後悔了,但這的確令我想起了那件一直驅動著我前進的事。房子——喔,房子,房子,我的家,我的……

”父親……還有提起嗎?“我狀似無意地問道。他撓撓頭,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實話,”最近一段時間沒聽見了。“

”噢。“我淡淡的回答,隨即朝前走了幾步,好像這些事和我無關一樣,阿爾被我的反應嚇到了,但他沒有多問,只是緊追著走過裏,模糊地應了一聲,”啊……怎麽說呢,我也覺得這樣比較麻煩,不過凡事總有解決的辦法嘛,哈哈。“

我覺得他的聲音頗為勉強,於是我扭過頭朝他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他猛地睜大眼睛,然後咧開嘴忽然勾過我的肩膀,”Hero我是在安慰你欸!露出這種表情是怎麽回事?“

”表示我對你的安慰毫不在意啊。“我認真地說道,用極輕的聲音,他整個的分量都快壓在我身上了,就像一只巨大的哈士奇。我嘆了口氣,他又松了手,隨即說道,”去逛逛音像店嗎?“

我點點頭,”好啊。“

阿爾弗雷德顯然迷戀於那些時尚前沿的文化,比如說很多我只能記得名字的歌手,反正那些專輯在我看來都是一模一樣。我隨手拿起一張CD,辨認了許久我認出那是Oasis,阿爾將腦袋湊過來,接著拿過CD說道,”你總是聽這些欸。“

”它們讓我覺得比較舒服,“我扯了個理由,”但其實我都聽過了。“

他撇撇嘴,”噢,“看起來似乎若有所思。離開的時候我註意到他買下了那張專輯,這不禁令我有些驚訝。

”你買Oasis做什麽?“

”聽咯。“他回答得很單純,”試試嘛。“

回家之後我覺得整個人都累了,但精神卻出奇的好。阿爾在房間裏鼓搗他的電腦,一瞬間的沒控制好音量,爆發出的電音讓我的腦袋像是被敲碎一般轟鳴。我把窗簾驟然拉緊,那強烈的嗡嗡聲仍舊不絕於耳,這仿佛是一個壓迫,或者說催促,讓我不得不記牢有些事未完成。房子,我怎麽能夠忘記這件事呢?我悲哀地想。我躺在床上,伸出手指,仿佛能夠觸到天花板似的。

肉體是需要鞭笞的,理想更需要鞭笞。我翻了個身,將手機推到一邊。從樓下傳來緊密的聲音,有些像風,但更像絮叨。我似乎與什麽脫節了,我微微閉上眼,是我太累了嗎?

一定是這樣的。我在合眼的時候似乎聽見了那首falling down,可能是阿爾在放,吉他聲斷斷續續地從門縫裏鉆進來。A dying sream makes no sound……

Hey。Here I am。

我許久沒有做過這樣清晰的夢了,以至於我猛然驚醒的時候腦袋還脹得發疼。我夢見這房子——或者說我的家轟然倒塌,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之中,而我被困在樓上,樓梯上全是火焰。我只看到無數的光亮,沒有顏色,只有暗色的一片在蔓延。接著樓梯倒了,我下不去,便只能拉開窗,但那一下子變得極高極高,仿佛這不是二層,而是在摩天大樓的頂端。依稀的我聽到有聲音喊我的名字,不過那是誰?

頭疼欲裂,我深刻地意識到我再不做點什麽的話,我重視的東西就會失去了,我鮮少有這般慌亂的時候,心臟沖擊似的亂跳,就像一把失控的手槍頻繁地射著子彈。我盤腿坐在床邊,煩躁之下我抓過電話撥了個號碼,伊莎顯然疲憊的聲音響了起來。

”拜托,亞瑟,現在才五點半,女人的睡眠很重要——“

”抱歉,伊莎。“我打斷她的話,”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你已經打斷啦!“她嘟噥了一句,接著像是放棄一般地深深嘆了口氣,”怎麽了?“

”呃……我只是想找個人聊聊。“這借口真夠蹩腳的。她噗地笑出聲,”我會以為你對我有意思喔。“

”Umh……我是很喜歡你啊(I like you so much),“我故意輕笑著說道,這令她發出更加響亮的笑聲,”OK、OK,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可不敢輕易接受柯克蘭先生的示愛。“

”我知道你有男友,“我幹咳了一聲,”抱歉。“

”去掉那慣性的口頭禪,“她糾正道,”現在已經過去五分鐘了,well,你想聊天為什麽不去找小阿爾呢?“

我將全身的重量靠在枕頭上,換了個手拿電話,此時黑漆漆的房間讓我的眼球放松下來,”才五點半。“

她顯然很想重覆女人的睡眠很重要,不過可能是猜到我會怎麽回敬,她明智地選擇岔開話題,”你不累嗎?“

”不,不累。“

”好吧,當做普通聊天咯。“她愉快地揚起語尾,”對了,說起來我還沒好好恭喜你。“

我蜷起一條腿,”恭喜什麽?“

”展覽啊——“她故意拖長,”辦的很棒噢,一致好評,很多人都對你刮目相看了。“

”我覺得並不好。“我移開眼神,”我是說,我在開幕式的時候擅自離開,給你們帶來很多麻煩。“

”嗨,有菲利克斯幫忙啊。“她連忙說道,”開幕不代表全部,閉幕的時候你不是做得很好嗎?我認真地說,你至少給大家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閉幕嗎?“我扯扯嘴角,將頭靠在膝蓋上。全新的世界?那華而不實的辭藻,我冷冷笑了,”那是我自己的世界。“

沒錯,那是我自己的世界,我允許那麽多的眼睛從這些照片上窺探自己了。我拉開了一扇門,用那副色澤詭異的油畫拉開了門。如果你不想拯救我——上帝,那就別浪費我的時間。

還是我該拯救我自己?

眼睛。我用空餘的左手蓋住我的眼睛,我看到前方模糊的影子在逐漸明朗的房間裏清晰起來。

但這並不是光明。

展覽的回憶像是從我的大腦裏被挖去了一樣,硬生生地空缺了一塊。這滋味並不好受,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車禍的後遺癥,還是純粹因為我想忘記,總之原因不重要,它只是給了我這樣一個結果。無論怎樣,忘卻一些糟糕事應該是幸福的,就像刪除盤裏的檔一樣痛快。很快又過去了十幾天,我卻只能用哭笑不得來形容這一個月了。

我需要金錢。足夠買下這棟房子的錢,這個念頭愈發清晰地提醒我要做出貢獻,我知道這棟房屋的售出計劃早已擡上日程表,我也知道我沒法阻止,既然沒法阻止——那就幹脆買下來好了。這個計劃成型的時候我去了一次銀行,我的帳戶裏居然還有些閑錢,似乎是幾次得獎後的獎金我幾乎沒怎麽動,但距離輕松買下一棟房屋還有些距離。我第一次深刻地感到了金錢的重要性,以至於我看著英鎊上的女王也覺得她愈加和藹可親起來。賺錢這種距離我如此遙遠的事此時居然近在咫尺了!荒唐極了。

賺錢總是有辦法的。可能是因為展覽的宣傳效應加上業內一些資深人士的讚賞,我的信箱簡直快被邀請函塞滿了,其中不乏一些讓人無可奈何的派對邀請,甚至包括出國交流等等。事實上,這些東西我平時始終是深惡痛絕的,雖不敢說我是個多有成就的攝影師,以前我除了接digital的工作之外,極少參加這些泛著銅臭的活動。你知道的——那感覺就像把你的靈魂朝一堆爛泥裏丟。

但現在不同了。我捏著那封裝飾精美的信封,還是決心去參加這看似美妙的開幕式。雖然出席活動並且接下一些逐漸靠向商業化的工作並不是好事,畢竟我非常討厭這種把作品和金錢掛鉤的愚蠢行徑,好像一切都變了味。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去了幾次之後,我脾氣變得異常暴躁,並且三餐變得不規律——盡管我沒有規律過,只是一旦做得太過火,阿爾弗雷德就一定會冒出來敲我的房門。事實上我知道父親也在背後偷偷問他些什麽,比如我最近在幹的事情,我索性選擇了沈默。

我覺得我似乎成了一件商品,因為一次美麗的失誤,身價水漲船高以至於只要沾邊都非常榮幸。但很不幸的是,我仿佛還有些潔癖的怪毛病,只要擠到過多的人群之中,我就會渾身不適仿佛會暈過去一樣。他們的眼神;那些辭匯——都在耐心地挑戰我的神經,每一秒都讓我覺得皮膚被刀割過。我大概參加了三四個展覽,亦有別的雜志向我約稿拍攝封面,我幾乎要成工蜂了。客觀的說,這些事對我而言接近自殘。

愚蠢透頂!我自嘲一般地發笑。但是為了這個家庭,我覺得值得極了。

這三天我都在替一家藝術畫廊的開張做準備,按照伊莎的話是,我多少因為展覽‘獲利’了。這真是一個不怎麽有趣的笑話,而且我自認這比我一人在房間內修照片要勞累多了。畢竟,誰會樂意一直和那些根本陌生的人互相交談呢?

“連喝杯茶的時間都沒?”伊莎有些驚訝地吸了口氣,“嘿亞瑟,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但不至於到這地步!”

“事實上的確……我下午得去C公司,和他們的編輯碰頭。”我匆忙地收著亂作一團的檔,這句話似乎惹怒了伊莎,她的聲音在電話的作用下變得失真般的尖銳,“你的編輯難道不是只有我一個嗎?”

“Well……你知道我並不是——”

“你出什麽事了?”伊莎又憑藉敏銳的直覺打斷我搪塞般的解釋,“我可不記得你會那麽貪戀金錢喔。”

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她敦促一般地說道,“到底怎麽了?”

“其實……”我猶豫了一下,“我最近在攢錢。”

“你難道窮的分文不剩了嗎?”她頓了頓,“我不覺得……”

“有急需,所以我只好暫時忙碌一會兒。”我還是沒有把真相告訴伊莎,至少我不希望有人來幹涉我。她似乎明白我言語中的拒絕之意,便沒有多做追問。掛掉電話後我聽見房門外似乎有腳步聲,拉開門一看卻一個人影都沒。

或許是錯覺?我悻悻地關上門,果然最近太過疲憊了。

菲利克斯給我的郵箱傳了很多封郵件,直到我結束了開幕式回家才把它從那堆亂七八糟的郵箱裏扒出來。他一如往常拉拉雜雜地寫了很多廢話,我還來不及看完就有人敲門,我敢打賭又是阿爾弗雷德。

果然是他。我只得暫時將註意力從電腦前移開,他手裏還拿著一聽沒開的可樂,直接拋給我。我伸手接住,卻猛地感到涼冰冰的氣順著手心蔓延到血管裏。

“我還沒吃飯,給我可樂幹什麽?”

“提神。”他直接坐到床上,然後伸手開始翻我扔在那裏的雜志和報紙,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試圖去阻止他的舉動。大約幾分鐘後,他翻完了,又把整個身子側過來朝向我。

“吃晚飯了嗎?”

“沒有。”

“樓下有漢堡,”他補充道,“你快死在房間裏了。”

“死在這裏你也會發現的吧。”我笑笑,他皺皺眉,又吸吸鼻子,總覺得好像要說什麽話,但又欲言又止,說真的,這一點都不像阿爾弗雷德。我正要轉過身繼續看電腦,他卻開了口,聲音模模糊糊的。

“你最近在忙什麽?”

“沒什麽。”我敷衍道,“就是……工作多了些。”

“以前也沒見你忙的三天兩頭不見人欸,”他似乎在試探些什麽,我呼了口氣,看向他,“以前也沒見你那麽註意啊。”

他似乎有些被噎道,“嘿!至少你今天一天都沒吃過飯吧?除了幾口茶?”

這倒讓我吃了一驚,“這和你有關系嗎?”

“有關系啊……老爹一直在嘮叨,好啦,你知道他也……Umh,雖然他不會說,但他很著急。”

“你又給他當說客?”我冷笑了一聲,隨即旋過椅子將整個背部朝向他,“你大可以說他不必管我啊,我好歹也是成年人了,而且每個月都有交掉房租——”

“那不一樣。”他悉悉索索地磨蹭了一會兒,又沈下了聲音,“那不一樣。”

親愛的亞瑟,你最近是否忙碌過頭了些?我想你可以來華沙玩喔!P.S,別告訴托裏斯。

我終於在郵件的末尾找到了所謂的重點,回過頭的時候阿爾弗雷德仍舊板著臉,像是準備發牢騷似的。我用沈默對付他,而這招暫時看來還是有點作用的,他似是覺得浪費時間,又站了起來,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我盯著他關上門,阿爾的腳步並沒有在樓梯上響起來,而是又拖延了許久。我對著鍵盤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有空了再回覆。

第二天下樓的時候,我碰巧在樓梯口遇到了父親,他似乎正準備去上班,對著墻角的大鏡子調整領帶,阿爾的母親搭著腿坐在桌邊快速喝果汁,見到我時她猛然嗆了一下,然後頗為尷尬地和我打招呼,“早、早上好,亞瑟。”

“早上好。”我這樣說著,決定忽視他們直接去廚房拿點東西吃。昨天幾乎沒有進食導致我餓得有點發昏,拉開冰箱門的時候一只手搭在墻邊,我朝後一看,阿爾弗雷德晃了晃手裏的西柚汁,然後將它貼近我的臉頰。

“謝了。”我順手接過,正打算直接朝樓上走,他又一把搭上我的肩,這舉動讓我一瞬地產生了排斥感,不過我沒有甩開或者拒絕,只是站定腳步望著他,“幹什麽?”

“一起吃早飯啊,老媽有做炸面包和烤番茄。”他說道,我看了看父親,他一言不發地坐到桌邊開始喝茶,於是我也坐了下來,面前擺著一個盤子,我倒是聞到很不錯的芝士味。說實話她的手藝要比父親好上太多,至於我是從來不下廚的。我隨手翻過身邊的每日郵報,粗略地流覽了一下大標題,這飯桌的氣氛實在太壓抑了。

上回一起吃飯又是多久之前?反正我也不記得。新聞也異常的無聊,比如一個剛剛被接納進門薩具樂部的三歲美國女孩,英超的暴力事件等等,其中還混著不少科技研究成果,不過我沒什麽興趣。我叉起一小塊切好的煎蛋,阿爾看看我,又看看父親,然後說道,“最近天氣很好欸,我們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頓晚餐?”

“得挑一個都有空的周末,”父親說道,“這星期可以嗎?”

阿爾的母親轉了轉眼珠,“聽起來不那麽糟糕,阿爾,你不會有什麽派對吧?”

“這星期的話沒有,”他說完後所有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我微微擡起眼,下意識地說道,“我最近很忙。”

“一頓飯的時間都抽不出來?”

“……很困難。”我喝了口茶,接著說道,“可能不太有機會。”

“你那麽不願意嗎?”阿爾嘟噥了一句,他說得那麽直接,以至於我一時間呆然,半晌才擠出一個回答,“我真的……好吧,我盡力安排時間。”

他吸吸鼻子,接著轉過頭和他親愛的母親聊天,好像方才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談天。但我知道他是生氣了,非常顯然的,他沒有說出更多過火的話純粹是因為父親在場。我默默將叉子放下,早餐也頓時變得索然無味,又煎熬了一分鐘,我直接走上了樓,罷了,我才不想委屈自己坐在那裏。樓下傳來一些極輕的聲音,接著是開門,關門,開門,關門——很快家裏就只有我一個人了。我雙手撐著窗臺朝外看,父親的車遠去了。

下午我去了托裏斯的酒館忙裏偷閑。他正在和一個年輕的姑娘聊天,講的是俄語,我聽不太懂,看到我之後他揮揮手示意我挨著那年輕姑娘坐下。那姑娘非常漂亮,即便我的視力如此可悲也能判斷出她的美麗,我朝她點點頭,她也這麽做了,隨即便繼續沈默地喝雞尾酒。

“你女朋友?”我壓著聲音問道,他吃了一驚,連忙尷尬地擺擺手,“只是認識而已……以前同一個學院的,她叫娜塔莉亞。”

“你們看著挺適合。”我不動聲色地望著他,托裏斯顯得更加手足無措了,他抱歉地朝姑娘笑笑,接著對我耳語,“她是伊凡·布拉金斯基的妹妹。”

我有些吃驚地看著他,“伊凡·布拉金斯基?天。”

“所以……,她目前在倫敦接工作,嗯,她是一個模特,”托裏斯說道,“她聽不太懂英語。”

“真相一點都不浪漫。”我故意挖苦道,托裏斯的肩膀繃緊,急忙地解釋,“畢竟以前是……朋友吧。”

“你的上司。”我隨口問道,“他現在在做什麽?我說伊凡。”

聽到兄長名字的瞬間,年輕的女模特朝我看過來,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我登時感到一陣寒意。不過她很快又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淡然地轉過臉,用俄語呢喃了幾句。我沒有費心去弄明白她在說什麽,總之,托裏斯在沈默了許久後說,“他很早以前考進醫學院了,現在在做研究吧。”

“過得真不錯,至少這樣菲利克斯不會和他沾上關系了。”我評價道,托裏斯微笑起來,好像終於覺得輕松了不少,“這家夥又不辭而別了。”

“他一直這樣。”我揉揉鼻子,“給我一杯礦泉水。”

他打量了我一會兒,把一杯冰涼的礦泉水遞過來,接著又和娜塔莉亞交流起來。他身後那塊熒幕仍舊滾動播放著一些訊息,我註意到昨天那場開幕式也被光榮地列在其中,噢……我的名字也閃過去了。這感覺有些微妙,我一口一口地喝著水,偶爾托裏斯兩邊兼顧的聊天,我覺得他挺累的。

“你看起來精神並不好。”娜塔莉亞走後他終於安心地坐了下來,口吻也不再那麽畢恭畢敬。我按著太陽穴,深深地嘆了口氣,“我第一次體會到賺錢的辛苦。”

他靜靜地笑了笑,似乎因為這句臺詞感到不自在。我又慢吞吞地和他抱怨了一些最近的瑣事,比如那些絲毫不懂藝術是何物的商人,比如一個歌手奇特的發型,比如他們做作的笑容等等,他始終沒有做出多餘的評價,直到最後他才問道,“你家裏呢?還好嗎?”

我登時一怔,“和……以前一樣。”

“唉。”他將椅子拉開,然後把空了的杯子拿過去,換了一杯果汁給我。我覺得這一剎那他和伊莎——菲利克斯還有王耀都成了一個人,一個巨大的影子,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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