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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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執著,比如說挑衣服。阿爾弗雷德拿我很沒轍,大多數情況下他被迫成為我的眼球,然後想盡一切辦法用語言把它描述出來。他耐心不算好,所以這對他而言是最痛苦的一件差事,他不止一次說過要設計一枚晶片,然後安在我的大腦裏,至少這樣他可以省去不少力氣。當然這是個愚蠢的玩笑,我試過迷幻劑,比如惡名昭彰的LSD,它亦沒什麽作用,雖然我十分享受那奇妙的異世界,它會給我帶來五彩斑斕的享受……如果那的確可以被稱之為五彩斑斕的話。

阿爾是我的弟弟,雖然我們之間沒有一點血緣。他從美國遷至英格蘭,並且在倫敦大學念書,自然少不了對我的抱怨。總之父親把一切責任都托付給我,我唯一的任務就是計算每個月的開支,事實上我的狀態很難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我中途輟學,事後就一直賦閑在家,偶爾會抱著相機去外面拍照。我或許可以自封為攝影師,至少我是獨一無二的,沒有人和我看出相同的世界,相機也不能。這時候我會怨恨我無法長時間盯著電腦熒幕,因此無法進行修整,而阿爾弗雷德有時會替我做這份活。

代價是我得寬容他時常的外出和游戲,雖然我時常答應之後反悔,但這種約定原本就若有似無。阿爾弗雷德抱怨我太麻煩,並且小氣尖酸,總是提一些異常奇怪的規矩,比如我時常叫囂的電腦限制令,它的作用和倫敦東區的改造計劃一樣紙上談兵。我們之間的狀態是詭異的,我顯然不像一個合格的兄長,他也不像一個合格的弟弟;他常常忽略我的意見,盡管我也想盡辦法地朝他灌輸別的思維,我們倆的世界顯然是非常矛盾的。

我回到家的時候,他竟然關了電腦,抱著枕頭一手托著臉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將塑膠袋放在茶幾上,他擡頭看了我一眼,接著又將視線轉了過去。

“晚了十分鐘欸。”他說道,“難道超市在打折嗎?”

“沒有,”我說道,接著從塑膠袋裏掏出那瓶西柚汁,他皺起了眉頭,然後問道,“你沒看清它的標簽嗎?”

“因為長得太像了,我是說圖片,”我回答,然後擰開蓋子朝玻璃杯裏倒,阿爾弗雷德仰臉看著我,他的表情總是令我覺得滑稽,於是我喝下很多,接著煞有介事地評價道,“味道不錯。”

“你的圍巾怎麽了?”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闡述,轉而註意到了我的圍巾,我低下頭,那上面的幾個黑斑和我視網膜時常呈現的不規則圖案結合在了一起,我才記起地鐵上的那群青年,於是我回答,“地鐵上被煙頭燙的。”

阿爾弗雷德將身子朝後靠,接著他笑了起來。我有些詫異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同樣坐到了沙發上。我盯著圍巾看了一會兒,驀地開口問道。

“你的眼睛是什麽顏色?”

“你以前就問過我了,”他回答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我……不記得了。”我說道,這令我有些不安地移過眼神,然後伸手絞著圍巾,“藍色?黑色?”盡管這些顏色根本沒法在我腦內形成準確的印象,但我還是試圖努力地去想像。他看著我,笑了笑。

“藍色,”阿爾說道,“你還記得你眼睛的顏色嗎?”

而這令我有些尷尬地揚起眉。我只是縮起身子,爾後註視著茶幾,玻璃面上倒影出了我的影子。淩亂的頭發,還有明度略高的皮膚,與之對比的深色圍巾,接著是我的眼睛。恍惚之間我覺得這一幕像極了加瓦爾尼的萎黃病詩翁*,有氣無力地,萎縮的。它看起來並不深,但我的的確確想不起來了,於是我只能維持著這樣的姿勢,接著用極輕的聲音回答道,“我看起來是……古怪的,鉛色的天*。”

“你整個人都是鉛色的。”阿爾弗雷德咧開嘴,然後他繼續看著電視說道,“是綠色。”

當然這無法在我的大腦裏準確投射出一個具體印象,我只能如同幼兒一般地憑藉辭匯記憶,喔,綠色,那是植物大多數的顏色。於是我看著眼前的西柚汁,它的顏色呈現出詭異的灰,但在明度差異上區別並不大。我拿起飲料然後貼著臉頰問道,“一樣麽?”

他用看著智障的眼神看著我,“截然相反。”他停頓了幾秒鐘,又用古怪的語調說道,“是完全。”

我覺得他是在讚揚我,這令我的心情感到不錯。雖然我厭煩每個人在我面前提及那些稀奇古怪的顏色,什麽檸檬黃,桃紅,果綠,普魯士藍的——我不想再次重覆它們只有明暗的差異了。其實這些黑白組織成的語言比起那些七彩的玩意要美妙得多,於是我感到興奮一般地走進臥室,接著拿起了自己在桌上的相機。阿爾弗雷德睜大了眼睛看我,我全然忽視了他,只是蹲下身,對準了那喝到一半的西柚汁拍照。這感覺非常奇妙,我只看到沈沈浮浮的灰白在玻璃的折射下閃光。這種無思無想的效果令我微笑起來,而這顯然讓阿爾弗雷德吃驚了。他在我按下快門之後嚷起來,“你又拍什麽?這個——?!”

“對,這個。”我認真地回答他,接著又連著拍了好幾張。我想阿爾勢必會抱怨一會兒要對著這些東西修圖的痛苦了,大約六張之後我的眼睛又開始疼,我便放下了相機,將它遞給阿爾。他嘟噥著接過,抱怨似乎已經開始了。

“你說的……它和我完全不同。”我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道,“我很好奇……到底哪裏不同?”

阿爾隨手相機放在沙發上,“我問你,2+2等於幾?”

我睜著眼看他,“我說5,你信嗎?”

“信咯。”他攤開手,“我回答4,你信嗎?”

“Well……”這種無理取鬧的對話令我不禁笑出聲來。他又說道,“得了,我不幹涉你,不過修照片的事能拖到晚上嗎?一會兒我要和人skype?”

我想了想說可以。於是阿爾弗雷德拎起我的相機朝房間走去,我伸手關掉了電視機,眼神又落在那杯西柚汁上。我將它全部喝幹凈,玻璃杯又恢覆了透明,口腔裏殘留著一股略帶苦澀的酸味,這讓我又好奇一般地看著它,不過我的眼球依舊不識趣地阻止了我的行為,我揉著眼睛倒在沙發上,決心稍微休息一會兒。

事實上,到了晚上阿爾弗雷德也沒有從房間出來,而我只是胡亂地吃了幾口面包混著西柚汁,然後幹脆俐落地睡覺。第二天早晨我敲門問他拿回相機,但他似乎還在睡覺,悶著被子一動不動,我擰起眉頭將桌上的相機拿走,接著檢查了一下他的電腦,很好,自然是什麽動靜都沒有,我不動聲色地走了出去,然後帶上了門。

其實我有些不高興,他總是不拿我的話當回事,當然這我早就清楚。阿爾弗雷德多少有些對我不滿,因為我總看起來趾高氣昂,或許他會在心裏對我的病癥有著極大的抱怨……

總之他不會管我的事。我哈了口氣,然後戴上帽子,接著在鏡子前呆了很久分辨圍巾到底是什麽顏色;當然結果是失敗的,我只是憑著本能胡亂地裹了一條,然後出門去拍照。外面的世界依舊給我無限的新奇感,我坐著地鐵朝千禧橋出發,在地鐵站我又不幸地遭遇到了那幾個青年,他們顯然認出我了,一直嘟嚷著什麽並且朝我靠近,不過這回他們的煙卻不幸地遭到了一位中國人的制止(我猜他是中國人,因為他們似乎都留著長發),而且或許是因為普遍的認知,他們都認為這位年輕人有著飛檐走壁的功夫,所以只是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他朝我看了一眼,然後露出笑容。我也朝他回以微笑,接著他開口,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道,“你是攝影師?”

我點點頭,接著他又說道,“你惹到他們了?”

我想了想,便婉轉地解釋昨天的遭遇,他露出了同情的表情,說道,“喔,那你得小心點,運氣不好你的相機就完了。”

我微笑著說但是我運氣不錯,他朝我揚起嘴角,然後和我聊了幾句。他的確是中國人,剛到倫敦工作,我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交談對象,這消磨了我在地鐵上無聊的時間(以前我只能盯著所有人的表情發呆)。在西敏寺我們分了手,他對我說或許有緣還會再見。

這個短暫的相遇令我感覺不錯,今天的拍攝似乎也變得很順利,陽光不算烈,所以眼睛也不會很疼,千禧橋在我數次手抖的情況下拍成了一場奇特的效果,它扭曲著,旋轉著,加上我眼前無數的黑點——看起來極具後現代藝術氛圍。不過這一切皆是令人滿意的,我註意到周圍所有的人,他們都談笑風生,可我掃過他們的眼睛,頭發,衣服,都是黑白,這卻使我有些失望。於是我回了家,把相機隨手一扔,疲憊地躺在沙發上睡眠。

在我打盹的時候,似乎阿爾弗雷德出過一次門,緊接著又回來了。不過我那會兒根本分辨不清什麽。其實我不知道出現在夢裏的那些算不算是彩色,它們看起來與我平時所見的都不一樣。或者說,它們像極了有著強烈芳香的香水瓶,*陰森的蛹一般律動著。它們似乎隨時會展開翅膀飛走,不過這只是非常短暫的一瞬,因為我很快看到深淺不一的點在地表下蠕動,而有個聲音在旁邊如同教師一般地指導道,這是金黃,這是天藍,這是銀白……而我只是茫然地睜著眼,接著回答,Oh I know that。

當然我什麽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拍下的照片大約是四年前,那時候的倫敦環境比現在更加糟糕。阿爾弗雷德也並沒有來英國,因此我只能自己坐在電腦前給照片進行修繕。這對於我而言是個異常艱辛的挑戰,一張照片往往要花費我半個月甚至更久的時間,沒有人會願意享受眼球刺痛的滋味的;我至今能做到的極限不過是告訴自己這是獨一無二的天賦。雖然我承認這思維有些過於高傲了,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那張照片很榮幸地獲了獎,其實我已經不記得了,總之它為我弄到了一筆不錯的獎金,也告訴我的父親我還是可以做點事養活自己。過程是艱辛的,這不代表我不享受它。我覺得我真是個滑稽的家夥,不過比起他人而言或許好上許多。

我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但是那不過是淺眠。我醒的很快,剛剛的夢隨著睜眼就散開了,但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於是我又爬了起來,穿上拖鞋,圍巾還纏在我的脖子上,所以使得我方才的睡眠有些呼吸不暢。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決心將它扔到沙發上,那黑點讓我難受極了。我敲了敲阿爾弗雷德的房門,他沈默了很久很久,我猜他又在skype了——才對我喊道,“我還在和人聊天!”

“……真他媽的……我真是不知道你能聊出些什麽東西。”我在門口說道,“你到底打算幹些什麽?”

“你不差這一點時間,不是嗎?”他又回答道,這令我有些生氣,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踢了門一腳。他似乎在對面楞了楞,大聲地說道“你怎麽了”,我嘟噥了一句FUcK,接著握著杯子離開。

於是我走回房間,沒有鎖門,只是坐在床上彎下腰去抽出床底下的一箱相冊。當然他使我生氣了,我總有種模模糊糊的感覺,覺得他是漠視我的,得了,我不去考慮這些,我對自己說道,亞瑟,你不需要去想那麽多,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夠了。我隨手翻開相冊的一頁,那是我三年前在大學的樓上拍攝的日落。當然這異常艱難,我尤其記得那會兒我還吟著‘太陽在自己的凝血之中下沈……’*內心異常愉快。我花了一個月才修好這張照片,而此時看起來果然令我滿意。我又將身子靠在床上開始細細翻閱起來,這令我心情出奇的愉悅,接著又是下一張,街道,夜空,威斯敏斯特教堂……而最後一張亦是日落。我自己也覺得有些吃驚一般盯著它,喔……我那麽喜歡日落嗎?

或許那時候的色彩有些不同吧,而且是日夜交接?總之我也分不清。而此時我聽到外面有腳步聲。我擡眼看著門,阿爾弗雷德從那兒探出半個腦袋,手裏晃著一聽可樂,然後朝我咧開嘴笑出來。我只是皺起眉看了他一眼,接著沈默一般地合上相冊。

“生氣了?”他走進來問道,我盯著他看了一會,說道,“我今天的圍巾是什麽顏色的?”

“深藍——放心很不錯啦。”他說道,“很搭。”

於是我挑起一邊的眉毛,他哈哈笑起來,接著坐到我的身邊,試探性地說道,“真的不高興?”

“你在哄你女友咯——”我把相冊扔到他手裏,他眨眨眼,回答,“我只是和你道歉來著。”

“一點誠意都沒。”我看著他的眼睛,他朝我微笑,盡管隔著一層鏡片阻擋了不少視線,但忽然我的心底鉆出一個令我煩躁的念頭。而事實上我想他的眼裏包含更多東西,可是,該死的,我看不出。

我看不出。媽的。

“我——非常有誠意。”他說道,然後翻了翻相冊,“喔……你拍了真多誒。”

我不做回答,只是朝前坐了些,他看起來對這些並沒有什麽興趣,隨手翻了幾頁就合上放到了一邊。我看著他,說道,“你就是跑過來和我道歉的?”

“你不是要我處理相片嗎?”阿爾弗雷德說得很誠摯,我拿過相機,然後告訴他該怎樣處理比較好,雖然他的表情非常不耐煩,一直強壓著神色傾聽著,我反覆地囑咐他濾鏡的調整,他期間沒有說任何一句話,只是在最終回答了一句OK。我看著他,接著又把相機拿過來,有點命令一般地對他說道,“你也給我拍張照吧。”

“OH……”他抓了抓頭發,“怎麽突然有這個主意?”

“就是想這麽做了而已。”我擡高音量說道,“就坐著——別動了,對就這樣,”我舉起相機,透過鏡頭,我看到阿爾睜大了眼睛,而那瞬間的表情被我抓拍下來,盡管其中依然包含著太多的資訊,當然我有機會的話會好好鉆研一番的。他有些詫異地看著我,我只是翻開電腦,接著插上記憶卡,他站在一邊說道,“不用我修嗎?”

“哦不……你的那張我自己來修。”我將它拖進電腦,他沒有對此發表意見,只是微微笑起來。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接著催促般的說道,“好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你吃過晚飯了嗎?”

“沒有……呃,我還有面包和西柚汁。”我胡亂地說道,他似乎表示了認可一般地替我拉上門,接著腳步聲在門口停頓了一會兒,很快就消失了。我打開了他的照片,事實上它自然有著艷麗的顏色,但我直接將其調整成了黑白。我閉上眼,剛剛阿爾是什麽表情?

我覺得一切事物都有著轉瞬即逝的美。就像鏡子裏的臉永遠只有一次*,但相機的優勢就是可以把握這一刻,即使你會忘記;我會看著它,用大腦而不是眼睛,想像它逐漸雕謝,或者綻開。我忽然覺得阿爾的這張照片非常不錯,雖然這張臉我已經有些看膩了,但我總覺得我能夠挖掘出別的東西。

於是我拉過椅子,首先確認了明天並沒有什麽行程安排,接著便耐心地看著熒幕開始修照片。這比我預計得要麻煩多了,而且我時不時會停下放松我那幹澀的眼球。我註意到阿爾弗雷德的嘴角上揚,他無表情的時候總看起來有點像是微笑的,而這其實非常迷人。或許是暖意也說不定,我覺得他的笑容自然不會是黑白,而是別的顏色。那些陌生的辭匯在我的大腦裏轉了個圈,又乖乖地沈下去。

我吃了點東西之後就繼續工作,期間我總是模糊地聽見腳步聲,但是我並沒有介意,總之我躺在床上的時候已經非常晚了,除了燈光之外一切都是黑漆漆的,關掉燈之後,我覺得整個人都靜了下來,我把腦袋埋進絲質的被子裏,但是今晚我沒有做夢,所以睡得異常踏實。第二天我沒和阿爾說過一句話,除了我聽見他在樓下接了午飯的外賣。我總覺得我們之間似乎又微妙起來了,這狀況是在太令人費解,事實上我也沒有做什麽,只是這一切就出現了……或許我們之間本來就是有著隔閡的,雖然我一直盡力地忽略它。

我沒法在電腦前待太久。眼球的疲憊是其一,其二是我無法忍耐這個房間,我總覺得我應該跑出去,抱著相機,然後去捕捉更多更廣泛的東西,這樣要來的自由得多。所謂的自由自然是二加二等於四*,但這句話在我身上的含義似乎更多。當然我不太願意去深究這些……其實我很自由,對嗎?

這使我愉快。於是第三天我和伊莉莎白·海德微莉約了見面。她是一家雜志社的編輯,在業內也算小有名氣。我和她的認識純屬巧合,那是一次我無意間將照片傳送在網路上,題名為MAD WORLD*,而這引起了她的興趣。我們之間的合約快到期了,今天她會告訴是不是續簽,除此之外和她交談其實是非常輕松的一件事,她很有敏銳性,或許那是女人的直覺。我這次沒有戴圍巾,只是穿了深色的外套,出門的時候阿爾不在家,所以我很困難地辨認著衣服的顏色,但是結果不盡如人意。她在咖啡館和我見面的時候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緊接著她掩住臉笑起來。

“紅色耶……阿爾弗雷德沒有提醒你嗎?”

“是紅色嗎?”我又一次覺得我該在每件衣服上加個標註了,red,blue之類的,於是我驚訝地脫下外套,她幹咳了一聲,說道,“確切地說是深紅……放心並不是很糟,你和阿爾怎麽了?”

“喔……我也講不清。”我回答道,接著端起她早就替我準備好的紅茶,她揚揚眉,說道,“也不像是吵架的樣子,或者說你們真不像兄弟。”

“的確不像。”我不知道該笑還是怎麽,總之我只是勾勾嘴角,她安慰一般地對我說沒事,這不是什麽嚴重的災難,我模糊地回答她當然,然後接著喝紅茶。她微笑著告訴我照片得以錄用,我們之間的合約可以維持兩年,這令我感到欣喜。我有一份穩定收入來源了,自然我很感謝她付出的努力和給我的機會。她攪了攪咖啡,然後輕抿了一口,說道,“最近有新作品嗎?”

“有,不過我覺得你不會感興趣,”我隨口說道,這反而使她輕笑起來,“喔?說來聽聽。”

“你猜猜。”我煞有介事地說道,她沈吟了一會兒,半開玩笑地說道,“好呀……唔,我猜是阿爾?”

這令我嗆了一口,狠狠的,她不禁笑出了聲,然後眨著眼說道,“我猜對了?”

“……對,女人的直覺果然很可怕,”我尷尬地說道,她搭起雙手,接著壓低聲音說道,“其實我早預感到你會這麽做的。”

我感興趣地瞇起眼睛,她的臉在我的視線裏模糊成灰色,身邊的人影歪歪斜斜地成了滑稽的人偶,黑斑又點點地擴散開來。於是我曲起手指,無聲地,緩慢地敲擊著桌面,這節奏如同一首熟悉的英格蘭民謠。她又說道,“因為你一直在奪取自由咯。”

我思考了一會兒,也沒覺得阿爾和自由之間有什麽必然聯系,她像是看穿我一般溫和地說道,“你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卻不知道做什麽,不是嗎?*”

在我沈默的時候,她愉快地端起茶杯,我看到她的指甲,那上面上了顏色,不過很可惜的是我完全分辨不出,它們和潔白的瓷杯形成鮮明對比,而我只是註視著,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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