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沐陽覺得自己就是一層地衣，丁未則是他依附著的帶著腐殖質的土壤，他們潮濕又骯臟，見到光會死，就只能看著自己爛掉。

艷陽給眼前城市的高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薄膜，就像整個曲城一樣，奪目到有些虛幻。

兩個人並排坐在高樓背後的陰濕之中——陰影似乎是永遠無法被虛榮承認的一部分。地面上光影的分界線像是一把刀，生生把他們和陽光、溫暖、自由直白地割裂開。

丁未保持著仰頭看天的動作很久了——就像他晚上看星星那樣久。

他可以這樣一動不動好半天，有時候邱沐陽會懷疑他是不是一棵樹，紮根在了地上，就再也離不開腳下那片土壤。

突然，丁未伸手拉了拉邱沐陽的衣角，待他剛剛回頭，便伸手指向天上：“它好像走丟了。”

那是一朵很蓬松的雲，長得有些圓頭圓腦的，和周圍飄逸而瘦長的同類們格格不入。

所以它很紮眼地飄在天上，像是一個怎麽都融不進班集體的小孩，孤獨地在天上游蕩著。

就算是一朵雲，如果它太可愛了，也會被天空排擠。

丁未的瞳孔裏映出了兩汪淺藍色的湖泊，那朵雲像是千裏迢迢趕來、卻和羊群失散了的小羊一般，駐足在那片湖下飲著最純凈的天泉。

“那也是你的羊嗎？”丁未問道，“是羊羊的好朋友嗎？”

邱沐陽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只是一齊擡起頭，看著這只孤獨的羊。

“我回去拿下行李，你待在原地不要跑。”良久，邱沐陽起了身，囑咐道。

……

邱沐陽算準了時間，這個時候大家都在工地上，老煙鬼門衛要出去買煙，是偷偷溜回去最安全的選擇。

回到工地的時候果然沒有人，不久前追著他們滿城跑的人，現在又回到了日覆一日的工作崗位上。

好像短暫地活了一下，又立刻被城市快節奏的黑白色調吞噬了。

丁未的爸爸應該是走了，邱沐陽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麽，可能是報警，又或者是別的。

總之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為了抓人而汙蔑兒子是小偷，這樣的父親，邱沐陽寧可丁未沒有。

本以為在絕情也不過如此，直到邱沐陽躡手躡腳地摸到自己曾經的宿舍時，心才更加徹底地涼了一截。

——東西都被拿走了，錢、行李箱、證件、包括丁未一直在吃的藥，都不見了。

真正的孑然一身的日子開始了。

往回走的時候，邱沐陽只覺得靈魂都碎成了泡沫，半飄在天上。

他說過要帶丁未活下去的——因為他隨身攜帶的兩千塊錢，可以幫他們熬過最艱難的過渡期，因為他可以吃苦他還年輕還能工作，他們還有慢慢賺錢尋找新生活的方法。

但是現在一切都歸零了，他們兩雙腳踏在異鄉，所有的指望和依靠都被破壞者肆意抹除，他們近乎喪心病狂地追在他們身後，就只是為了把他們趕回曾經破敗的、痛苦的回憶中去。

邱沐陽開始真心實意地有些後悔了。

是不是當初一開始逃走就是錯的，是不是真就不應該帶著丁未出來。

***

-丁未日記·日記只寫好的事情-

【日期】2016.10.3（四） 【心情】白色（我的）白色（羊羊的）

走丟的小羊會找到牧羊人的。

小羊會找到朋友們的。

小羊會永遠永遠開心幸福。

就像羊羊一樣。

和好朋友一起。

永遠永遠開心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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