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那朵羊已經走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藍色牧場，像是一片沒有魚的海，空蕩寂寥。

邱沐陽不在身邊的時間，對於丁未來說，好像被拉成了無法度量衡的長度，他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目光定格在。

丁未的手表響起了滴滴的蜂鳴聲——該吃藥了，但是邱沐陽還沒回來。

他的瞳孔肉眼可見的擴散開來，他看著地平線在視野裏扭曲倒轉，此時此刻他本能地想尖叫，但是他的理智告訴他，捉迷藏的時候不能出聲。

他用舌尖抵著自己的上顎，他想把尖叫堵在喉嚨裏，他咬著自己的嘴唇，雙手死命地掐著自己的胳膊，企圖用一絲遙不可及的痛覺，鎮壓住腦海裏洪荒般翻湧的尖叫。

那沖著腦門來的白色光線再一次把他的意識沖散，白色的門打開，丁未再一次一腳崴進那下陷的漩渦裏。

他覺得腦袋破了一個洞，熟悉的意象扒開了被傷疤封堵的豁口，一個個擁擠著掉落出來。

憂郁的少年、搖著尾巴的貓、男人和女人、白色的紙船……

這一個個意象砸進他的眉弓處，敲打著他的神經刺痛著他的意志。

他還是沒忍住，咬住自己的手腕，悲戚地嘶鳴起來。

邱沐陽趕回來的時候，原本隱蔽的一角居然被來來往往的人圍得水洩不通，他們就像是堵住大堤的泥沙，生怕洩露哪怕內部一絲一毫的光景。

這幅畫面意味著什麽已經不言而喻，邱沐陽只覺得腦袋突突地痛著，幾乎是依循著本能，他沖黑壓壓一片的人群，還沒等他破出一道口來，就聽見那萬分熟悉、讓人焦慮驚恐的尖叫聲。

邱沐陽扒開人群的時候，只覺得腳下的路都變成了軟的，歪歪扭扭沖上去的時候險些栽倒在地上。

周圍人指指點點的聲音都融在了耳鳴裏，他看著團在陰影中尖叫著哭泣著顫抖的丁未，他看著他的手臂留下的殷紅的血，他看著他驚恐的擴散的雙瞳，他只能沖上去抱住他的腦袋，把他按在懷裏一遍遍的安撫。

丁未傷的不重，只是被自己摳出了血，但是精神狀態非常差，周遭聲音的變動都能激起他新一輪的崩潰。

邱沐陽覺得惶恐，是他把丁未帶出來的，現在丁未的藥弄丟了——丁未變成這個樣子都是他害的。

他抱住崩潰大哭的丁未，疲倦地用身體幫他擋住旁觀者的窺探和議論。

他猜丁未的爸爸肯定不在圍觀的人群裏，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離暴露只有一步之遙——他覺得自己真的快撐不住了。

有人說要幫忙報警，被邱沐陽委婉地拒絕了。

他收了一個人遞來的碘酒，幫丁未擦了擦胳膊上的傷口，趁著夕陽到來一層模糊的濾鏡，讓眼睛悄悄紅了個徹底。

等到看熱鬧的都散去之後，丁未終於窩在邱沐陽的懷裏沈沈地睡去，他仿佛只是無意中路過現場的一只小羊，一切紛擾與雜念都與他無關。

邱沐陽看著日漸黑下去的天空，只覺得天邊那團墨水快把他整個人都漬得漆黑。

今晚吃什麽、在哪睡，他都不敢想。仿佛“想”是讓一切變現的開關，不去想，就什麽都不會發生。

兩個人慢慢融在黑暗裏，被影子包裹起來的瞬間倒是有種安心——陽光照不到他們，至少黑暗願意給他們一個擁抱。

正當邱沐陽打算也跟著丁未一起，在墻根下用睡眠糊弄一下原本應當有的晚餐時，一個抱著吉他的男孩停在了他的對面。

丁未的事情給這一片街道增加了不少人流量，這人便見縫插針般，把他賣唱的小攤子支在不遠的轉角。

天太黑了，邱沐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冷冷清清的，好像沒有什麽情緒。

“你們也是離家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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