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地也不知道過了有多久，我聽見一陣哭聲傳過來，我擡起頭去看，只見高天虎扶著他媽，他爸跟在他們兩人後邊，踉踉蹌蹌跑了過來。

“都是你這個害人精，你……”

高媽一眼瞅見我，一把推開了高天虎，一邊哭一邊罵沖到我面前。我兩眼看著她，真希望她能打我兩巴掌，甚至是砍我一刀。雖然高天龍挨這一槍歸根結底並不是我的錯，但是我只想跟他同生共死。

可是高媽沒有繼續罵下去，更沒有舉手打我，我看見她本來充滿憤怒與傷心的眼神，在看到我的霎那間，突然變成了驚詫！而她沒罵完的那句話，也停留在了她嘴裏。

高天虎立刻在我面前蹲下來，一伸手，將我摟在了懷裏！

“沒事的，我哥會好好地，一定會好好地！”

他竭力地安撫著我，可是他哥真會好好地嗎？

我不知道，我已經心力憔悴，我甚至想直接死在高天虎懷裏，什麽都不再想，什麽也都不再經歷。可是我不能！我要等待結果，即便這等待如此難熬如此煎熬，我也要等下去！

等著說不定是最後一次聽見他說他愛我，等著說不定是最後一次告訴他我愛他！

那種等待真的長到了好像海枯石爛，高天虎一直扶抱著我，拿東西給我吃，我搖頭。拿水來給我喝，也被我拒絕。從始至終，我一直巴巴地望著急救室的門，巴巴地一直望到終於，急救室的門打開，一個醫生走出來。

我立刻跳起身，我本來已經沒有力氣，那一刻我卻跳得比誰都敏捷！可是我卻不敢開口，只是巴巴地望著醫生，我聽見我嘴裏有“咯咯”之音，那是我的上下牙齒在打架。

高天虎大概是見我有點站立不穩，再次伸手扶住我，他老爸也扶住他媽。

“醫生，我哥怎麽樣？”高天虎問。

“暫時搶救回來了，但是……還得觀察幾天，現在仍然很危險！”醫生回答。

暫時搶救回來了！我緩出一口氣，只感覺渾身發軟，高天虎一把抱住我，我直接暈倒在了他懷裏。

※※※

醒來的時候，我姐在我床前坐著，眼睛紅紅的，明顯又哭過。

我好內疚！因為我一次一次讓她為我操心，為我傷心。

“姐，你怎麽來了？天龍……怎麽樣了？”那仍然是我最揪心的事。

“他還在觀察室，不過……最危險的時間都熬過來了，應該會沒事的！”我姐撇我一眼，“你還是先顧好你自己吧！高天虎說，如果……他哥有事，你百分之百活不成，所以……他才會打電話叫我過來守著你！”她一說，又哭起來，“你怎麽老是這樣？你還有爹媽呀！你怎麽可以……為了一個男人，一次次連爹媽都不顧了？”

我好慚愧！當時我心裏的的確確只有高天龍，如果高天龍搶救不回來，我的的確確會跟他一起結束生命。

可愛情有時候就是會這樣，當你愛到極處，你會想跟你愛的那個人同生共死，你根本就不會考慮在你死後你的親人怎麽辦！反而親情，更穩定，也更難割舍，但卻極少會有那種舍身忘死的沖動與激越。

當然有例外，我就親眼看到過我們村裏一個母親因為年幼的兒子從山上失足摔死，而哭天搶地地要跟兒子一起死。

但那畢竟是父母，父母對兒女的愛，本來就是這個世上最偉大最厚重的一種。其他任何一種感情，包括愛情，都難以比擬。

“小樂醒過來啦？”高天虎走進來，“我媽也躺到醫院了，我剛去給她買了一些粥，順便也幫你買了一些！”他把手上拿的一個飯盒遞給我姐，誠誠懇懇看著我，“小樂，你放心！我哥……有你這樣念著他，他一定會熬過來的！所以你一定要先把自己照顧好，昨天你那個臉色，真把我給嚇壞了！”

“是，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回答，是真話。

那種想跟著高天龍一起死的沖動已經過去，此刻，看見我姐，看見我姐紅紅的眼睛，再想到爹媽蒼老的白發，就算高天龍仍然不治，我會心碎，我甚至有可能變成無欲無愛的行屍走肉！但是，為了親情，為了愛我的爹媽和姐姐，我會堅強地活下去！

“那就好！”高天虎一聲長嘆，“那個女人……”

他的話到此為止，因為外邊突然吵鬧起來，高天虎趕緊出去看是咋回事。我姐打開飯盒想餵我吃粥，我掙紮著先坐起身來。

“姐，我自己吃吧！”

我身上本來就沒病沒痛，所以我姐也沒堅持，就將飯盒遞到我手裏。我剛吃了兩口，聽見外邊高天虎的聲音隱隱傳進來。

“……你女兒被抓，那是她咎由自取！我哥到現在還在危險期，我沒去找你們家算賬，你們還敢找到醫院來鬧事？”

“你哥明明是個同性戀，他為什麽要娶我女兒？”我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又哭又叫，“他死了就算了，他要死不了，我還要咬他一口！現在，勾引你哥的那個小男人呢？我女兒就是被他害苦的，我一定不能饒了他！”

我立刻明白，這該是肖家的人找來了。我瞅瞅我姐，幸好她還算鎮定。外邊應該還有天龍公司的其他人守著，我隱約聽見寧海波也插了幾句口。之後好像是醫院的負責人也趕來處理，吵吵嚷嚷好一陣兒，總算是安靜下來，高天虎重新走進來。

“那個時候……我真不該勸我哥結婚！”他向我苦笑了一下，“我先去我媽那邊了，海波就在外邊守著，有事讓他過去叫我一聲就行！”

我姐趕緊答應一聲，等她送了高天虎出門，回來重新在我床前坐下，我忍不住看著她，再次跟她說一聲：“姐，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我姐立刻說，“要說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逼了你整整兩年，幸虧……你堅持沒有結婚！”

我心中一陣感觸，鼻頭酸酸地，趕緊低頭吃粥。

※※※

我身上本來就沒什麽事，不過我想繼續守在醫院等待高天龍的消息，所以就沒有要求出院，只是讓我姐先回工廠上班去了。到了第二天，高天龍仍然沒有蘇醒，我先去看望了一下高媽。

畢竟年紀大了，兩天的揪心煎熬，讓高媽看起來就像我爹媽那樣，一下子蒼老了好幾年。高爸同樣滿臉憂急，卻還能勉強支撐，看見我進來，甚至跟我點了一下頭。

高媽本來半坐在床上睜眼發呆，到我進去以後，她反而閉上了眼睛。

我在她床頭坐下，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我看見她的眼角開始慢慢地溢出淚花，我心裏好難受，可是我卻哭不出來。

所以我就呆坐在那兒，直到良久良久，高天虎忽然沖進來！

“爸，媽，小樂，我哥醒了，我哥醒了！醫生說，可以從重癥監護室出來了！”

我一下子跳起身來！幾乎是同一時間，高媽幾十歲的人，居然一下子坐起來！但可能是坐得太急了，她一陣搖搖晃晃，我叫了一聲“阿姨”，趕緊伸手相扶，她一把抓住我手，再用力把我推開。

“你快去，你快去！不要讓他醒過來身邊沒個人！”

我熱淚盈眶，趕緊答應一聲，丟下忙亂的一家三口，沖出病房，沖向重癥監護室。

但是我沒能進到重癥監護室裏邊去，在門口就被護士攔住了。我焦急地等待了一會兒，終於，高天龍被放在擔架車上推出來。我立刻湊到跟前，一邊隨著擔架車走，一邊看著他依然蒼白的臉。

他眼睛仍然閉著，鼻子裏也插著氧氣管，但是我卻看到他的嘴唇在動。我趕忙伏低身體，將耳朵挨到他嘴邊，聽見他斷斷續續說了一句話：“樂樂，我可以……陪你到老了！”

一句話，立刻讓我的眼淚，灑了他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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