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進工廠上班以後，已經配了一個本市的手機號，並且將這個手機號告訴給了高天龍知道。但是我之前在廣州的那個手機號仍然保留著，因為我一直渴望著有一天關世傑能夠打通這個電話。所以我新配的這個手機號，是裝在充話費送的一部手機上。

而那個電話，並不是打的我以前的手機號，而是打在我這部新手機上。

那天我正在上班，一般來說上班時間是不準接私人電話的，我的朋友本來不多，像高天龍、王彤、再加上我姐我爹媽要給我打電話都會選在我下班時間。可是那會兒才是下午四點多，偏偏親自擔任出納的老板娘也在，電話一響，我拿起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就趕緊按了掛斷鍵。可是剛掛掉，又響起來。

“算了，你接了吧！”

我說過老板娘對我的印象挺不錯，所以她並沒有責備。我趕緊答應一聲，將手機放到耳邊。

“您哪位？我正在上班！”我對著手機直接說。

“小樂，我是……褚文君！”手機裏傳出一個嬌嗲而好聽的聲音，那讓我一下子坐正了身體。

“褚文君，你……你……你怎麽知道我這個手機號的？”

“因為……阿傑給一個叫龍哥的打過電話，是那個龍哥告訴他的！”

“阿阿阿阿……阿傑？”我猛一下子跳起身來，直接將椅子帶翻在地上，發出“嘩啦”一聲大響，可是我根本顧不得，沖著手機結結巴巴問出來，“他他他他他……他怎麽樣了，他在哪兒？”

一句話問出口，這一年多的牽掛思念猛一下子湧上心頭，無法抑制地，一陣水霧沖上了我的眼眶。

“這個……說來話長，你是在……××工廠對吧？我現在就在你們工廠大門口，你出來我們面談好不好？”

“好好好，我馬上出來，你千萬千萬要等我一下！”

我掛上手機，轉頭看見老板娘和會計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小樂，咋啦？家裏出了啥事了？”老板娘關心地問我。

“沒……沒有！”我胡亂地應著聲，胡亂地用手抹著臉，“老板娘，我……能不能出去一會兒？我有個……有個朋友從很遠的地方來找我！”

“朋友找你？那你這麽激動幹嗎？”老板娘奇怪地問一聲，沒等我回答，又接著往下，“那你趕緊去吧！今天下午不用趕著回來上班了。”

“謝謝，謝謝！”

我忙不疊地應著，趕緊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然後慌慌忙忙走出去，慌慌忙忙走向工廠前門。

從門崗走出去，我看到路邊停著一輛出租車，一個女孩兒從出租車裏鉆出來，向我揚一揚手。

“馬小樂！”她叫我。聲音嬌嗲，長相明艷，正是褚文君。

“褚文君！”我趕緊跑過去，“阿傑……到底咋樣了？你快告訴我！”

“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再談好嗎？”她問，禮貌地等著我往出租車裏坐。

我心急如火，恨不得馬上聽她說清楚，可是站在路邊確實不好說話，所以我點一點頭，直接拉開出租車坐在了後座。

她仍在副駕駛位坐下，讓出租車司機帶我們去最近的咖啡館。之後一路靜默著，大約用了十幾分鐘，車子終於在一家咖啡館停下，褚文君付了錢，跟著我一起走進咖啡館。

點了飲料，等服務員一走，我迫不及待再次問她：“阿傑到底咋樣了？他現在在哪兒？”

“阿傑……前幾天已經回北京了！”她回答。

我“啊”地一聲，心中先是有點失落，隨即就滿懷忐忑。失落，是因為他回了北京居然沒有聯絡我；而忐忑，是他既然沒有聯絡我，那麽他的身體，恐怕是並沒有完全康覆。

“那他……現在好不好？”我緊追著又問。

“你放心，他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褚文君可能看出了我的焦急，趕緊說。

“差不多？那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的身體已經沒有什麽大的問題，只是……要想完全恢覆，據主治醫生說，最起碼還需要兩三個月的時間。但是他惦記著你，想在你生日之前趕回來，所以……提前回國了！”

我呆楞在那兒，整整一年多了，他的身體居然還是沒有完全恢覆，可想而知這一年他受了多少苦！可是他還是心心念念惦記著我，身體還沒好，就為了我的生日，居然提前出院回國。

這份深情，我該如何回報？

褚文君大概是看見了我眼眶紅潤，將一包面巾紙遞了過來，我抽出一張擦擦眼睛鼻子，不好意思地向她一笑。

“那你……為什麽來找我？”

關世傑既然是為了我回來，可是他沒有聯絡我而是先回了北京，不用猜也能知道，他是想等我過生日那天再來給我一個驚喜。他一向喜歡搞這些噱頭，而今年的這個驚喜，必定是我此生再不可能有的大驚喜。

所以褚文君來見我，應該不會是關世傑的意思，否則就不叫驚喜了。

“當時阿傑要回國，我把他送到了飛機場，但是我沒有跟他一起回來，所以他並不知道我來見你！”

果然褚文君這樣回答，但是她的回答，卻讓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這一年多，你一直在他身邊……照顧他？”如果是，這個女孩子，我不知道該對她如何感激，又如何抱歉。

“是！”她回答，很平靜，“小樂你知道……我喜歡阿傑多久了嗎？在我剛上初中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他了，可惜那會兒我太瘦，他還給我取了個外號叫麻桿公主，所以我去了美國以後，一直努力讓自己增肥。我還去學了芭蕾舞，讓自己身材好一點，可是……”她停一停，才繼續往下說，“等我回來，再次看到他，尤其是……第一眼，他光著身子在我面前，小樂你別笑我，就那一眼，我知道，我仍然喜歡他，甚至於……比以前更加喜歡他！可是，我沒想到，他居然……是個雙性戀，而且……他愛著你！”她再次停下，我知道她的心情，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幸好很快地，她擡起頭來向我一笑，“小樂，你不知道……當我親口聽到他說他跟你是情侶的時候，我有多難堪，喜歡他了這麽多年，他居然喜歡男人，不誇張地說，我連死的心都有了！幸好……小樂，你這個人真的很不錯，換個人就讓我死去，還少了一個情敵！可是你，居然馬上告訴我他是雙性戀，甚至不忌諱地讓我知道他其實很喜歡我！那讓我心裏一下子舒服多了，所以……雖然你算是我的情敵，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你可惡，更沒覺得你可恨，我甚至覺得，阿傑會這樣愛你，是有原因的！”

我急切地想知道關世傑這一年多是怎麽熬過來的，可是她說了半邊天沒著邊，我又不好催她，只得笑了一笑沒吭聲。這時候服務員將咖啡送了上來，等服務員走開，褚文君一邊拿著小勺攪拌咖啡，一邊接著往下說。

“我跟你們分手以後，立刻回了美國，因為……雖然我跟你說……你不看緊他點，我會把他搶過來，但是我看得出來他有多愛你，所以……我其實想要把他忘掉！可是……還沒等我忘掉，他爸媽就再次請我回國，並且把我接到了他們家裏住，我知道他爸媽是想撮合我跟他，事實上這也是我爸媽的意思，可是……小樂你知道他有多愛你嗎？我從美國大老遠地為了他趕回來，剛一見面，他沒有跟我說一句好聽話，反而……他告訴我說……他愛你，而且這一輩子只想跟你在一起，所以……他求我幫他在他爸媽面前說好話！”

她的眼圈紅了起來，趕緊抽出一張面巾紙擦臉。而我，無法抑制地，我的眼淚順著眼眶湧了出來。

我愛著關世傑，這一點毫無疑問，可是，就因為他是一個雙性戀者，我對他一直信心不足！尤其在他回去北京跟他爸媽攤牌的那段時間，我沒能給予他堅定的支持與信任，反而，當我知道褚文君也被他爸媽接到家中，當他告訴我說那是他媽挖的坑，他絕對不會真的往下跳的時候，我拿他的誓言根本就沒當回事。我甚至偏執地臆想著，就憑他的那個色性，如果林珊都能讓他神魂顛倒，更別說比林珊美了十倍的褚文君！

然而，此刻，褚文君卻親口說他剛一見面，就告訴她說，這輩子他只想跟我在一起。

我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高天龍，因為我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高天龍對我的愛。可是我又何曾對得起關世傑，我甚至從來沒有真正地、完全地信任過關世傑對我的這一份如海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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