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坐著半天沒動，褚文君擡臉瞅我一眼，將面巾紙拿過去，抽出一張遞到我手上。

“我沒事！”我吸吸鼻子，“你接著往下說！”

“小樂，我真的……”褚文君斟酌著慢慢往下說，“我從來沒有覺得你們兩個相愛有什麽不對，畢竟……在國外這基本上是很平常的事，反而，因為他對你的這份深情，我對他甚至多了一種……近似於仰慕的感動！所以我真的……在他爸媽面前為你們說過很多好話，可是他爸媽根本就不聽，反而把他關了起來！我無能為力，只好離開了他們家，一直到……他突然被人打了一槍，並且……傷勢非常嚴重，在國內無法治愈，他爸媽不得不將他送到國外！我在知道這個消息以後，立刻飛去了國外看他，而當我剛看到他的時候，小樂，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她再次紅了眼圈，但她可能怕惹到我哭，趕緊低了頭接著往下說，“他在床上……完全無法動彈！……不過小樂你不要太傷心，經過幾次手術之後，他現在……”

“我沒事！”我哽咽著打斷她，“你告訴我，他那幾次手術，是不是……是不是很難熬？”

“……是！”褚文君擡頭看看我，最終還是說了實話，“那幾次手術，都是大手術，每一次……從手術室出來，都剩不下……半條命！”

她終於忍不住地哭了起來，一邊哭，她一邊拿紙巾不斷拭淚，可是怎麽拭也拭不幹凈。

我僵硬地坐著，想象關世傑一次一次經歷酷刑，感覺就像有一把刀子在一點一點切割我的心。但我是男人，我只能竭力地控制著，不讓自己放聲哭出來。

“幸好，幾次手術都很成功！”很久，褚文君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才又往下繼續講述，“到去年年底，他開始接受康覆治療，那個時候他就想給你打電話，免得你為他掛心，但那時候他行動仍不方便，而且，連續臥床大半年，又經歷了幾次大手術，他的肌肉組織已經開始萎縮，用他的話說，他醜得要死，所以最終他也沒有打。小樂你知道嗎？在他進行康覆訓練的時候，每一次氣餒了，煩躁了，我就會跟他說起你，而只要我說起你，他就會咬緊牙關打起精神繼續鍛煉！”

我好心疼，也好慚愧，如此愛我的一個男人，在最需要照顧的時候，守在他身邊的卻不是我，而是眼前的這個女孩子。

“經過了這半年的堅持鍛煉，現在他的身體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雖然……走路的時候還有點遲鈍，不過已經可以行動自如！照醫生的意思，最好在醫院多住兩月，等完全好了再出院，可是……他實在是惦記著你，就在上個月，他終於忍不住打了個電話給……那個叫龍哥的問問你的情況！”說到這兒，她擦一擦臉，擡起頭來看著我，“小樂，這個龍哥……是另外一個愛著你的男人對嗎？”

“是！”我回答，沒有試圖隱瞞。

“你知道嗎？阿傑跟我說，如果你已經跟龍哥在一起，他就可以放心了，那他……”她忽然住口，改了另外一句話，“可是……那個龍哥告訴他，說你一個人離開了廣州，說你心裏……始終惦記著他，他一聽……馬上就想回國！因為他說，他要趕在你生日那一天回來，給你一個驚喜！”

她再次低下頭去，用面巾紙輕輕地擦抹眼睛。我看著她，感覺自己真地好對不起她！她喜歡了關世傑這麽多年，在關世傑最需要的時候，也是她任勞任怨無怨無悔地陪在關世傑身邊。在這個世上最值得關世傑愛的本是她而不是我，然而，關世傑卻丟下了她，回來跟我在一起。

我慚愧，也感動，不過，她沒說出來的那句話我想我應該能夠猜到是什麽。

“阿傑……其實也愛著你對嗎？”我問。

“啊？”褚文君微微一驚，擡起頭來看著我。

“你不用瞞我！阿傑……他是一個雙性戀，雖然他愛我，但是……從一開始見到你，他就對你非常心動！現在……你整整守了他一年多，在他最需要照顧的時候，是你在給他勇氣和安撫，如果他不愛你，那他就是個混蛋了！”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一句話，而褚文君看起來也相信我是發自內心。所以她兩眼瞅著我，很久很久，終於嘆了一聲。

“小樂，難怪……阿傑這麽愛你，你真的……氣量夠寬的！”

“我哪有什麽氣量？我其實很小心眼，上次在北京，我就對你很不友好！可是……這一次，明明是我害得他受傷，結果……我沒能守著他照顧，卻讓你替我受累，我哪裏還有資格小心眼！”

一說到這個，我心裏又苦又澀，趕緊也低一低頭忍了過去。

“就憑這幾句話，你已經不是小心眼了！”褚文君伸出手，居然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才接著之前的話題，“是，阿傑的確……也愛我！他告訴我說，如果……你已經跟龍哥在一起，他一定會用一輩子的時間好好報答我！可是，在跟……那個龍哥通完電話之後，他楞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告訴我……他說他對不起我，說……你既然放不下他，那他就不能丟下你不管！因為……他說他承諾過這一輩子都要跟你在一起，承諾了他就要做到！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說……同性戀太難了，如果沒有他，我能很輕易另外找一個愛我的男人好好過，可是……你卻有可能生活得很艱苦！所以……他說他愛我，但是……他只能在下輩子報答我對他的愛了！”

她又哭了起來，低著頭，不斷用紙巾擦著不絕的淚花。我忽然想起來，高天龍也曾跟我說過同樣的話，說他這輩子對不起我，只能下輩子好好報答。

而關世傑，我相信到目前為止他仍然愛著我，要不然無論他有多偉大，也不可能因為“同性戀太難”，就放棄掉如此深愛他的一個女孩子，回來跟我在一起。

可是我，能夠因為“同性戀太難”，就讓他放棄唾手可得的幸福，放棄做一個孝順兒子的責任，來陪我走一條註定充滿艱難與坎坷的人生路嗎？

“小樂，我說這些……其實……不是想祈求什麽！”沒等我開口，褚文君又擡起頭來勉強一笑，“我來見你，只是……只是想讓你知道，他有多愛你！”

她一定不止是想讓我知道關世傑有多愛我，她從國外大老遠地跑回來見我，一定還是希望我能夠放手，成全她跟關世傑。就算這不是她全部的目的，但一定會有這樣的想法。

這不能怪她，她愛關世傑，並且她已經為關世傑做了那麽多，她想要保住她的愛情，不能說有錯，反而，她不遠萬裏來見我一面，不單沒有試圖欺騙與逼迫，反而實話告訴我關世傑有多愛我，那本身已經令我感動，讓我感激！

“你真的……一點也不在乎阿傑是個雙性戀嗎？”我問，緊盯著她，等著她的答案。

“我為什麽要在乎？我以前就說過，如果他是純粹的同性戀，那沒辦法，我不會將我的愛情葬送到他身上。但他是可以喜歡女人的，而且……他現在確實是真心愛我的，那已經足夠了，愛他，我就應該包容他的一切！更何況，他對你的這份愛我都看在眼裏，只要能夠讓他像愛你這樣愛我，怎麽樣我都值了！”

我想我知道該怎麽做了，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比我更加適合關世傑，起碼我對關世傑是雙性戀的事一直耿耿於懷，而她卻說：“愛他，就要包容他的一切！”

我愛關世傑，但是我想，我對關世傑的愛，遠沒有這個女孩兒這麽深，這麽純，這麽歷久不衰，無怨無悔。

事實上在我心中，從始至終，在愛著關世傑的同時，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另外一個男人，高天龍！

所以對關世傑，我該放心了，也該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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