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睡了一覺再次清醒，卻看到我姐正坐在我的床頭哭。

“姐！”我幾乎是嚇了一跳，“你怎麽來了？”

我姐回頭看我一眼，我見她眼睛紅腫，應該是已經哭了很久。不過她並沒有馬上流露出對我的熱切和關心，而是先吸吸鼻子擦擦臉，才回答我，態度仍然很冷淡。

“我跟你姐夫回來上班，高天龍直接去火車站把我接到這兒來了！”

她說“高天龍”，而沒有叫“天龍哥”，口氣中甚至隱含著一點厭恨之意！我估計，高天龍已經把所有事情都告訴給她知道了，包括他跟我之間已經延續十年的這段感情。

不過她還說了“你姐夫”三個字，那就是說在她心裏，其實仍然認著我這個弟。

“姐，你沒有……告訴爹媽知道吧？”我最擔心的是這個。

“我能告訴他們嗎？”幸好我姐這樣回答，“他們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我再告訴他們，幹脆直接拿刀殺了他們還痛快些！”

我心好痛，可是我有什麽辦法能讓爹媽好過點？

“小樂，你別怪姐說話難聽，當時你打電話，我以為……你還跟那個男人在一起！”我姐回過臉來，紅腫著眼睛看著我，“可是……你看看，高天龍有了老婆孩子，那個姓關的……他信誓旦旦說一輩子不結婚，現在還不是丟下你回去結婚了？所以這些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你只有……跟人家一樣也找個女人，以後再生個小孩兒，才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可是……”我分辨，“高天龍是有了老婆孩子，但是……他現在有多後悔你不知道嗎？他難道沒告訴你嗎？”

“是，他是後悔，他也告訴過我，但是……你可以後悔結婚，你不能夠……讓爹媽後悔生了你！”她看起來又要哭，不過她忍住了，站起身來，又加了兩句，“小樂，我回工廠上班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以後……不會再說你了，你也別再做這種蠢事，因為你會同時要了爹媽的命！”

她轉身出去了，我聽見高天龍的聲音在外邊說了一句：“要我送你嗎？”

然後我姐冷淡地回應了一聲：“不用！”

一會兒高天龍走進來，在床前坐下來，靜靜地看著我。

“天龍，我姐好像有點恨你，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知道了嗎？”我問。

“是，我該恨！”他苦笑，“如果……我從一開始就堅持不結婚，後邊這所有事都不會發生，所有事情都是被我搞砸了！”

“可是……如果你不結婚，你爸媽……也會很傷心的啊！”

“他們是會傷心，但是我的人生，得由我自己走！”他嘆口氣，雙眼瞅著我，“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現在……我不能丟下我老婆孩子不管！”

“我知道！”我明白他是啥意思，“天龍，你好好照顧你老婆孩子吧！我沒事。現在……我知道你始終牽掛我，我就足夠了，我也會很堅強地走我自己的路的！”

他笑一笑，伸手握住我手。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中第一次毫不掩飾的溫柔和深情！雖然我知道這輩子都不太可能重新跟他在一起，但是我，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種發自靈魂深處對他的愛，又一點一點回到了我身上。

※※※

董鐵柱在我剛剛清醒的時候，也到醫院來過一次，順便把兩把新的門鑰匙給我送到醫院來。當時接到高天龍的電話以後，他立刻趕去我住的地方將房門撞開送我進醫院。門鎖無法避免地被撞壞，這兩天趁著我昏睡，他替我把門鎖換了新的。

見到我他只跟我說了一句話：“別幹傻事了！傑哥雖然暫時回不來，可是……你知道龍哥趕到醫院的時候臉上啥表情嗎？我只能說你已經夠幸運，因為不只是傑哥一個人把你當命一樣！”

我知道他說的啥意思，那讓我愈覺慚愧，只好紅著臉跟他做出保證。

因為煤氣罐上的報警切斷裝置及時關閉了閥門，我事實上中毒很輕。而我喝下的安眠藥，其學名是叫“舒樂安定”，雖然大量服用也能導致心臟衰竭，但是我只喝了剩下的十幾粒，離“大量”還差得很遠。我身體的不適，主要還是因為我在喝下“舒樂安定”的時候，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怎麽吃飯喝水，身體本來就已經十分虛弱所造成。

所以在醫院住了三天，我已經感覺沒什麽問題。正好那天高天龍先是接到高天虎的一個電話，高天龍將手機放在耳邊一直沒吭聲，只是在末了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等回來再說吧！”

之後沒過多久，他又接到了肖雪的電話。他並沒有告訴我是肖雪打來的，當時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就走到了外邊，等到走回來，我看見他臉色稍微有點沈重，所以我小心翼翼問他是不是他老婆打回來的，他沒否認，只是回了一句：“沒事！”

那我估計，他老婆肯定在電話裏跟他吵了架了，所以我就要求出院。

“天龍，天虎他們……是不是快要從海南島回來了？”我這樣問他。

“明天回！”他回答。

“那……反正我也沒啥事了，還是出院吧好不好？我不想弄得你跟你老婆又吵架！”

他盯著我，良久，才問出一聲：“你確定回去以後不會再一個人胡思亂想？”

“不會了！”我笑著向他搖頭，“天龍，這輩子我都會很安心很安心了！”

他輕嘆了一口氣，病房裏還有其他人，但他還是伸手在我臉上捏了一下，這才走出去替我辦理出院手續。

開車回到我住的小區，又送我到樓上，高天龍見屋裏有點亂，還替我收拾了一下。之後他交代我：“有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知道吧？我再說一次，我不能丟下老婆孩子，可是我也沒法丟下你不管！”

“我知道了！”我向他甜甜地笑，“你快回去吧！”

他點點頭，深深地看我一眼，轉身走向門口，伸手去拉門，又停下，就在那兒站了很久很久。

我本來是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離開，因為我怕一旦起身，會抱著他不讓他走。但是他這麽一躊躇，我心裏“撲通”亂跳，終於還是站起身來。

“天龍，要不……你留下來吧？反正……你老婆明天才回來！”

他不語，仍然站在那兒，就在我按捺不住想要走過去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不，我答應過我老婆，我不能對不起她！”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他走得如此艱難，以至於連門他都沒關，就直接轉向了樓梯口。

我在屋裏呆站了一會兒，走過去將房門關好，然後我慢慢地走回來躺倒在沙發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

我好想他！

不想關世傑，我想他！

※※※

晚上隨便弄了點東西吃了，之後洗澡上床，正在床上發怔，手機響了，打開看，是高天龍打來的。

“天龍！”我馬上把手機放到耳邊。

“你還好嗎？”他問，聲音很溫柔，感覺他也在床上躺著。

“很好啊，就是……”我停一停，還是說了實話，“很想你！”

“唉！”他長長嘆氣，“我也……想你，可是……”

他停下來，沒再繼續往下說，但就那“想你”兩個字，已經讓我倍覺幸福！

真的，是幸福！從前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很少會感覺幸福，因為他從來不會跟我說諸如“想你”這樣好聽的話，而我也明知道跟他很難有長久。但是現在，雖然我仍然不能夠跟他在一起，但是我知道，他的心會永遠陪著我。

所以我幸福！

“天龍，你好好跟你老婆孩子過日子吧！你不要再自責了，我要是跟你一樣能夠接受女人，我也會結婚的！”

“你不會的！”他居然在那邊笑了起來，“你不是也想過要做攻嗎？何況……就你在床上的那股勁兒，不可能完全接受不了女人，所以……這一點你比我強！”

“我在床上咋了嘛？”

我已經是二十七歲的大男人，可是面對他，我還是很自然地就有點發嗲。

“算了，不說這個，一會兒更睡不成了！”他呼口氣，盡量控制著他的情緒，“有件事沒跟你說，在你昏睡的時候，我因為很惱火，就想打電話罵阿傑幾句，結果電話還是打不通，我只好發了一條信息！剛才……他電話打過來了，我告訴他你沒事，還讓他給你打電話，可是……他在電話裏邊哭，說是他害了你，現在不知道怎麽面對你，你看看……是不是給他打個電話過去？”

“算了，還是不打了吧！”經歷了一場生死，我是真的已經完全放開了，“他爸媽……是不可能接受他跟男孩子在一起的，他又不是只喜歡男孩兒的，就這樣分開，起碼對他……是件好事！”

他沒接口，在那邊靜靜地很久，忽然冒出一句：“寶貝，這輩子，我對不起你！下輩子，我會好好補償！”

他掛上了電話。

我的心就好像被他咬了一口，又痛，又麻，有酸楚，但也充滿了甜蜜與快活！

這是第一次，他正正經經說出了“寶貝”二字，沒有加“兒”話音，更沒有一丁點兒調戲的意味。而且，他說下輩子會好好補償我。

關世傑也說過“下輩子”的話，而且說過不止一次，但是關世傑的話我不是特別當真，因為他一向喜歡甜言蜜語。但是高天龍，他從不肯輕易許諾，可是他一旦許諾，就死生無悔。

哪怕下輩子也一樣！

所以我要好好地過完我的這一輩子，等到下一輩子，只要能夠跟他在一起，只要能夠讓他“補償”我，哪怕還做同性戀也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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