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媽老早做好了飯，我二叔二嬸吃了飯離開，我以為我爹該對我嚴刑逼供了，沒想到一吃過飯他老早就睡了，反而是我媽陪我坐在火盆邊，輕聲慢氣跟我說了一會兒話。

“小樂，你姐說……你不肯相親，她給你介紹女朋友你也不肯要，是因為……你不喜歡女孩子，她還說……你跟了一個男人！”我媽一說眼圈兒就紅了，“你姐說話難聽，氣得我還跟她吵一架，她說的……不會是真的吧？”

我媽從小最寵的就是我，為這我姐老說她偏心，所以我雖然比較起來更敬重我爹，但是跟我媽卻要親一些。這會兒看著我媽紅紅的眼睛，我的心跟針紮一樣痛，但是事已至此，我不能不實話實說。

“媽！我也希望姐說的不是真的，但是……我確實不喜歡女孩子，從小就不喜歡！我現在……的確是跟一個男人好，他姓關，真的對我很好！媽，我們同性戀找一個真心愛自己的男人不容易，所以……”

“你別說了！”

我媽一向性子和順，這時候卻很突兀地一口打斷我的話，伸手摸了摸臉，忍不住嗚嗚地哭出聲來。

“媽！”

“你別叫我媽！”我媽不停地擦臉，卻不停地流淚，“好好的……怎麽會喜歡男人呢？這要是傳出去，讓你爹以後……怎麽擡得起頭來做人！”

“媽！我知道……你們怕說閑話，我也不想，可是……這不是我自己願意的！”我聽我媽一哭，也跟著哭起來，還有點兒賭氣，“要不……我以後就不回來了，人家問起來，你們就說我在外邊被車撞死了算了！”

“可是我就你這一個兒子，說死就死了，你還讓媽活不活？”我媽一邊哭，一邊站起身來，“我不管，我只當你姐是騙我們的，我只當你是騙我們的！這幾天年一過，你二嬸會帶她侄女兒過來介紹給你，你要還是不肯答應，我也不用活了，免得在世上丟人現眼！”

我媽哭著進他們臥室去了。我呆呆地坐在火盆跟前，燒得火紅的木炭映照著我的臉，可是我的心卻好涼好涼。

手機響了，我打開看，是關世傑。

“阿傑！”我好想跟他訴說委屈，可是我不能，因為那樣一定會把他急得說不定明天就坐飛機過來了。所以我吸吸鼻子，盡量讓聲音顯得平穩一點，“你怎麽這麽晚打電話？”

“因為我要等你爹媽睡了才敢打呀！”他在那邊回答，“你還好吧？爹媽有沒有罵你？我好擔心你，今天一天幹啥都沒勁兒！”

他一說我更想哭，恨不得沒有回來老家，現在仍然躺在他懷裏該多好。

“他們沒罵我！”我仍然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今天才剛回來，就算想罵，也會等幾天才罵！”

“唉！”他在那邊嘆氣，“我真希望在你身邊，他們要罵，就讓他們罵我！”

“行了，你會把人惹哭的！我這邊長途加漫游，而且在我們這兒算是很晚了，我爹媽都睡了，還是不說了，反正很快就回去了！”

“那你親我一下！”

“幹嗎啊？被我爹媽聽見咋辦？”

“那我親你一下！”他真的在手機裏響亮地“啵”了一聲，“好老婆，那你趕緊睡去吧，晚上要想著我！”

“知道啦！”

我掛上電話，不知不覺地心裏已經很平靜。有一個如此愛我的男人，我還怕什麽？就算我爹媽要打要罵要逼，我都不能退後半步。

不是我不孝，而是一旦讓了步，雖然能夠安撫兩位老人的心，卻要因此傷害更多人！比方我，比方關世傑，還比方那個被我無辜拖入苦海陪著我受罪的女人。更比方以後有了小孩兒，讓一個孩子擁有兩個無愛的父母，也不會是好事情。

那就像高天龍跟肖雪，如果他們那次離了婚沒有再覆婚，他們的兒子，就等於是做了他們無愛婚姻的殉葬品。

更何況高天龍親口跟我說過，他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結婚。他是攻，我是受，他起碼能夠在床上滿足他老婆，我卻未必也有他那樣驕人的“雄風”！既然連他都後悔了，我又怎麽能夠重蹈他的覆轍？

※※※

隨後幾天，我忙著出去拜了幾天年。到初八這一天，我二嬸果然又來了，而且正像我媽說的，帶來了她侄女兒。

那天我姐也來了。他們工廠本來是初八開工，不過她畢竟是我親姐，心裏再恨我，還是要為我操心。而且她也擔心我爹媽，所以讓我姐夫先去幫她請幾天假，等過了元宵節她再去。

我二嬸侄女今年二十二歲，也在外邊打了幾年工，今年過年專門回來找婆家。可能是長期在工廠，她皮膚挺白，長得也蠻漂亮。我爹根本不問我的態度，就一口答應，還跟我二嬸商量盡快把親家接過來看看門戶，把我們倆的婚事定下來。

我總不能當眾說出我是同性戀，所以我還是用老辦法，將那女孩兒約到外邊，悄悄告訴她我在外邊談的有朋友，只是離家遠，我爹媽不願意。

“真要是太遠，不太容易談成的！”那女孩兒看起來蠻喜歡我，聽了我的話，居然勸了我兩句，“你想想等結了婚，你是跟她去她那兒呢？還是讓她嫁到我們這邊兒來？你要是跟她去，肯定被人瞧不起！她要是肯嫁到我們這兒，你這次回來，她就應該跟你一起回來才對，那樣你爹媽還能有什麽不願意的？”

我見這女孩兒不是個容易騙的，只能跟她來橫的。

“反正我這輩子是非她不娶了，我爹媽真逼急了我，大不了我就不回來了！待在這窮山溝裏，一輩子也沒出息！”

那女孩兒聽我這樣一說，自然無話可說了。

“那好吧，但願……你能夠跟她成！”

她轉身進屋，馬上就跟我二嬸說要走。我二嬸緊著一問，那女孩兒實話實說。

“他在外邊談的有女朋友啊！那我們還在這兒有啥意思？”

“小樂，這是真的？”我二嬸馬上回頭來問我。

我還沒回答，我爹先吼了出來！

“不管他真假，婚姻大事，就是我說了算！”

“你聽見了沒二嬸？”我轉頭向著我二嬸。事情鬧到這一步，索性大鬧一場，讓全村人都知道我在外邊另外談了女朋友，總比讓人知道我是同性戀好百倍！而且如此一鬧，也不怕以後再有人跑斷腿地來我家說媒了，“我爹專制得很，完全不顧我的感受，但是現在提倡婚姻自由，家裏給我相的親我堅決不要！我爹不認我，大不了我以後不回來，反正我已經準備在廣州安家落戶了！”

我的話剛一落音，我姐跳起身來，“劈啪”打了我一巴掌。

“你敢說出這樣沒良心的話，爹媽養你這麽大，都是白養了？”

我二嬸在她侄女兒面前無法交代，本來也有點兒憤憤的，但見我姐劈臉給了我一耳光，倒嚇得趕緊過來拉住我姐。

“算了算了，是我這個當嬸的多事。你們都別鬧了，他既然在外邊談的有朋友，你們就隨他去吧，還操這個心幹啥呢？”

“二嬸你別生氣，你為我操的心我還是很感激，但是我只能對不起你了！”我姐一巴掌打得我發了性子，跟我二嬸說了兩句，又回過臉來瞪著我姐，“姐！你是我姐，我知道你也希望我好，所以你打我這一巴掌我不跟你計較。但是你知道我說的話是啥意思，你要是再敢跟著起哄，索性豁出去了，你不怕丟人，我也不怕！”

我姐當然知道我說的“豁出去”是啥意思，被堵得滿臉紅漲，“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行，我不管你，爹媽的死活我也不管了！你是兒子，你不管，我也不管！”

她一邊哭，一邊就要往門外走。我媽趕緊拉住，一邊罵我，一邊也跟著哭。

我爹氣得團團轉了兩圈，跑到門外找出一截木柴棒，進來就往我身上砸。

“反正你以後也不想回來了，我幹脆打死你算了！”

我一動不動任由我爹在我身上打了一木棒，我二嬸嚇了一跳，趕緊上來攔住。

“行了大哥，這大過年的，鬧得這麽兇讓人聽見笑話！”

“已經被人笑話了！我上輩子做了啥錯事，為什麽老天爺……要罰我養出這麽個畜生啊！”

我爹一木棒砸在我肩膀上，見我一聲不吭地硬挺著，他自己倒嚇了一跳，再被我二嬸一攔，隨即丟了木棒，抱住頭坐在椅子上也哭了起來。

我的肩膀被砸得很痛，可是遠不及我的心痛。

“二嬸，你們先走吧，讓我們一家人私下說幾句話！”我跟我二嬸說。

我二嬸現在是巴不得趕緊走，她心裏也還有氣，隨口說了句風涼話，終於帶著她侄女兒走了。

等她一走，我將房門關上，“撲通”跪在了我爹媽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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