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已經五十多歲了，在我的記憶當中，這是他第一次哭。而且哭得如此響亮如此的撕心裂肺，那真讓我心如刀割！可是我就是一個同性戀者，人可以忍住不犯罪，卻沒辦法忍住不做同性戀。

“爹！你如果真想打死我，那就打死我好了！”我跪在我爹面前，滿臉滿眼也是止不住的淚水，“你們一定覺得……我很不孝，覺得你們……怎麽養出來這麽一個逆子！是！我也覺得我很不孝。可是……那不是我不想盡孝，我是根本沒有辦法按照你們需要的方式來盡孝！我是同性戀，但那不是我自己想要的，也不是我能夠選擇的，是老天爺瞎了眼睛，把我生錯了性別！我不是沒有掙紮過，不是沒有想過改變。在工廠的那幾年，我也嘗試著想去跟女孩子談戀愛，可是沒辦法，我根本接受不了女孩子！跟那些女孩子親個嘴，我都會覺得渾身發毛。所以，我才從工廠辭工，才不得不正視我是同性戀的事實，不得不嘗試著面對我自己跟人不一樣的人生！我知道……同性戀在我們這裏是一個很丟人的事，如果傳出去，會讓爹媽走不出門，所以我剛才跟兩老大吵一架，不是我不尊重你們，我是寧願背上不孝的罪名，起碼……不要讓人知道，你們的兒子是個同性戀！”

我一邊哭，一邊說。我爹一直坐在椅子上沒動，雖然沒有像之前那樣嚎啕出聲，但是臉上仍然老淚縱橫。我媽側著身坐在我爹旁邊，也抽抽嗒嗒沒有停止哭過。我姐也在哭，直到我一段話說完，我爹媽沒理我，我姐一邊哭，一邊接了幾句話。

“就算……村裏人不會知道你是同性戀，可是你跟爹媽這樣大鬧一場，爹媽走出去臉上還能有光彩嗎？你是接受不了女人，可是……自從你說你是同性戀，我這幾個月也抽空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人家說……絕大多數同性戀者到最後都還是會結婚！你嘴裏說得冠冕堂皇，什麽不想害人害己，但我知道你其實就是舍不得那個姓關的！要不然……就算你接受不了女人，你也得勉強接受，爹媽養了你這麽多年，你身上有你該負的責任，不能夠那麽自私只想舒舒服服過自己的生活，完全不管爹媽的死活！”

“姐，你說得對！我是舍不得關世傑，他對我千恩萬寵，換了任何人都會舍不得！可是，如果爹媽現在只是要我跟關世傑分手，我會毫不猶豫答應！畢竟爹媽生我養我，關世傑對我再好，總抵不過爹媽對我好！可是，你們要我結婚，要我名正言順娶個女人回來，那我做不到！因為我是同性戀，我喜歡的是男人不是女人！姐說我自私，說我不管爹媽的死活，那我問問姐，我娶個女人回來就不叫自私了嗎？首先第一條，讓一個同性戀者跟女人上床是很困難的一件事，就算能勉強，也不可能很和諧。我把人家娶回來，卻不能夠在人生一大需要上滿足人家，這叫不叫自私？爹媽對我有養育之恩，我的確該盡孝，可是我有什麽權利把人家一個無辜的女人娶回來守活寡？人家的父母會不會心疼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同性戀？如果是你，讓你閉著眼睛嫁一個同性戀，你願不願意？如果你不願意，你又憑什麽要其他女孩兒嫁給你同性戀的弟弟？”

“就憑你是同性戀會讓全家人跟著你丟臉！”我姐吼出一句，隨即又壓低一點聲音，“我沒有你滿口的大道理，總之，你不肯害了其他女孩兒，你就寧願害死自己的爹媽，那隨你便！我管不了你，只能當沒有你這個弟，爹媽也只當沒有你這個兒！你不是說以後不回來嗎？那就趕緊走，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你們倆給我住口！”我爹一聲吼，將我湧到嘴邊的一句話堵了回去。我爹臉上淚痕狼藉，卻圓睜著紅紅的眼睛瞪著我，“你是我唯一的兒子，你不孝順我就罷了，可是……我不能讓你斷了我馬家的這條根兒！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到底你肯不肯結婚？”

“爹，我不能結！”我咬緊牙關堅持，“我受罪無所謂，可是我不能將別的女孩兒拖進來陪我受罪！”

“很好！”我爹氣極而笑，“那我還要你這個兒子幹什麽！”

我爹跳起身來撿起地上的木柴棒，照準我頭“砰”地就是一下子。我只覺得頭上劇痛如裂，隱約聽見我媽慘叫了一聲，我就暈倒在了地上。

※※※

醒來的時候是在我自己的床上。額頭上很痛，不過已經包紮好了，我們村的一個老醫生這會兒正在給我打針。

“你幹嗎這麽擰呢？以前你不是挺懂事的嗎？怎麽出去幾年，學會跟爹媽犟嘴了？”那醫生嘴裏嘮嘮叨叨，“你爹火氣也真夠大的，這一棒子……怎麽打得下手的！”

我沒吭聲，任由他替我打完了針。那醫生一邊收拾起他的藥箱子，一邊又去跟我媽說話。

“要我說，他既然在外邊談了，就隨他去！何必一定要他在附近找呢？我們家小子還不是娶了一個外省的女人？這一年到頭回不來一趟！可是現在的小孩兒，誰能管得了呢？越管，他越跟你對著幹！我就當沒生過他，只要他在外邊好好的，就行了！”

我媽聽他一說，忍不住又哭，一邊說著好話送了醫生出去，轉回頭來在我床跟前坐下。

“媽，對不起！”我說。一說出口，眼淚也再次從眼眶湧落。

“你別說對不起，這件事……如果真是天生的，那是我們對不起你！”我媽別過了臉擦抹著眼淚不看我，“你爹這會兒……已經氣得躺在床上了，我跟你姐商量一下，還是得讓你結婚！哪怕……你勉強撐個兩年，等有了孩子，真要是過不下去了，你再離都行！起碼……讓外人見了沒有太多閑話說，我跟你爹也有了孫子可抱！”

“媽，我也很想這樣做！”我流著淚，抱歉地看著我媽，仍然堅守自己的立場，“可是你想想，咱們撇開這個女孩兒不說，等真有了兒子，我怎麽舍得讓我的兒子從小就沒媽？人家又怎麽舍得將兒子留給我？到時候，就不單是我們一家人的煩惱，那會弄得兩家人的心都跟著滴血！還有那個孩子，從小要麽沒爹要麽沒媽，他不是更無辜更可憐？所以……媽，我真的很想照你們的方式去盡孝，可是我真的不能這麽做！”

我媽沒有再開口，只是流著淚呆呆地坐在床頭很久很久，才站起身來走出去了。我看著她痀僂的身體，好像突然間老了八十歲，我真的心如刀割！可是我是同性戀者，我註定要背起不孝的罪名，走一條註定充滿荊棘和揪心的人生路。

當晚關世傑又打來電話，我怕他心疼，沒敢告訴他我頭上被打傷的事。第二天第三天我媽每天還是盡量做好吃的給我，但是再也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我爹甚至連床都沒有下過。我要進去看他，我媽不讓，說進去了只怕又要吵鬧起來。

到了第四天，也就是正月十一，我姐又來了。她跟我媽一起在我爹床前說了一會兒話，然後我姐出來，冷冰著一張臉。

“爹已經兩天沒吃飯了，他說沒臉見你。所以，要麽，你現在就進去跟爹說願意結婚，明天就讓人家來看人家！要麽，你就走吧，不要留在家裏把爹活活氣死！”

我好難！我很想現在就走進去，跪在我爹床前請求他的原諒，我甚至想所有的事情都按照我爹要求我的去做。但是，如果我真的那樣做了，真的把另外一家不知情的人扯進來，以後要面對的只會更麻煩，更揪心！

所以我長長地呼吸一口，平靜地向我姐說了一聲：“姐，以後爹媽……就靠你照顧了！”

“你……！”我姐一下子咬牙切齒，看起來像要吃了我一樣，“你真就如此狠心？真就……寧願爹被你氣死，也不肯退讓一步？”

我沒吭聲。該說的全都說了，既然各執己見，再說下去都是廢話。

所以我轉身進到我的臥室，也不用收拾什麽東西，只背起了我的包，然後出來。我姐憤怒而怨恨地瞅著我，我媽從裏屋出來，顫抖著嘴唇，蒼白著臉色。

“你真的……這麽狠心，不要爹媽了？”

“媽，我不是不要你們！但是，我的人生得靠我自己去走，你們代替不了！你們撫養我這麽大，我以後仍然會每個月寄錢回來。你們認我，我隨時回來看你們。以後如果有本事了，我會將你們接去跟我一起住！如果你們再也不肯認我這個兒，那只能……求兩位老人家自己保重了！”我向著我媽跪下，“咚咚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又轉向我姐，“姐，就算你不認我這個弟，但你永遠是我姐，以後……就靠你照顧爹媽了！”

我給我姐也磕了幾個頭，爬起身來轉身出門。我媽哭叫了一聲：“你別走，媽不準你走！”

我停下腳，但是我爹在裏屋有氣沒力地吼出一聲：“讓他走！這個屋裏，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我向著臥房門口一望，再次跪下來，又向著臥房門給我爹也磕了幾個響頭，並且提高聲音說了幾句話：“爹，你保重！如果……你真是為這件事氣出個好歹，我也不會讓自己多活一天！你是我爹，你讓我上刀山下油鍋都可以，但是，就是不能逼我結婚！”

“滾！”我爹又在屋裏吼出一聲。

我站起身，背上我的包，狠一狠心邁步出門。

我媽在背後大哭了出來。我真想回去抱住她安撫，可是我不能！既然走出了這一步，我就必須堅持到底！

山風迎面吹來，刮在我濕淋淋的臉上，有一種刺骨的冰涼。可是，風涼，不如我的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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