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關世傑回來的時候剛過九點，比平時算是早的，又給我帶回來了一盒小點心。

但因為高天龍的那個電話帶給我的郁悶尚未從我心中完全消散，我一直在沙發上坐著發呆。關世傑應該看出了我的臉色不好，卻沒敢直接問我，而是在我身邊坐下，打開紙盒子，從裏邊拿出一塊小點心往我嘴邊遞。

“今天在一家酒店吃飯，他們做的一個芋香包很好吃，我就給你買了半打。你嘗嘗看！”他說。

我沒有感動，反而一股無名火起，一下子跳起身來。

“算了，我不想吃，你以後不要給我買這些東西了！”

我轉身進去臥室，脫了衣服準備進浴室洗澡。可是當我從臥室裏走出來，我看見關世傑一手拿著紙盒，一手拿著那塊點心，僵硬地坐在那兒，好像從我進臥室裏邊去，他就沒有動彈過。

我的心猛地一痛，忽然感覺自己好對不起他。我是同性戀者，那不是我想要的。同樣的，他是雙性戀者，也不是他所能夠選擇的。我多希望外界不要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可是我卻在用異樣的眼光看他！不單因為他是雙性戀，更因為他愛我多過了我愛他，我就在利用他對我的愛，對他進行蔑視和傷害。

我慢慢走過去，慢慢地叉腿在關世傑腿上坐下。他稍微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丟開紙盒跟點心，雙臂合攏摟緊我，將頭埋在我的懷裏。

我知道，他可能有點情不自禁，他把臉藏在我懷裏，是不想讓我看見他眼圈兒發紅。

那就讓我愈發內疚。這樣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子漢，被我折磨得一次一次居然想哭。

“對不起！”我在他耳邊輕聲說，“我今天心裏有點兒不舒服，所以……我不是針對你。你給我買回來的這些，我其實很喜歡吃！”

他再吸一口氣，然後擡起頭來看著我，眼圈兒兀自有點紅紅的。那讓我忍不住地又心疼，所以我親親他嘴，用手撫弄著他那兩道濃黑的眉毛。

關世傑看著我臉，輕輕問出一聲：“為什麽心裏不舒服？”

“也沒啥！”我在心裏轉了一圈兒，決定還是跟他實話實說，“我姐打電話來，說是明天就跟我姐夫一起來廣州，讓我明天去接他們一下！”

“這是好事啊！”他一下子瞪大眼，“你為什麽心裏不舒服？”

“什麽好事啊！”我一說起來仍然憤憤的，“她在一個月前就已經打過電話給高天龍，讓高天龍幫她找好了工作，我很不願意……她去麻煩高天龍！”

“哦！”他了然地看著我，慢慢咧嘴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沒關系，等他們來了，我們不麻煩龍哥，我另外幫他們找工作就是了！”

“算了，高天龍已經幫她找好工作了！而且，高天龍跟我姐也熟悉，你突然冒出來幫他們找工作，我姐問起來你跟我啥關系，我怎麽回答？”

“就實話實說唄！你不肯說是我老婆，就說我是你男朋友嘛！好不好？”

他的反應沒讓我感到意外。因為當你全心全意愛著一個人的時候，你會巴不得讓全天下的人都能知道你跟他的特殊關系。尤其是你愛人的家人，你會希望他們對你另眼相看——就算同性戀也會有同樣的心態！

那就像我全心全意愛著高天龍的時候，我也恨不得高家一家人、還有我的一家人都能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哪怕他們不接受，我都想讓他們知道。

可是，畢竟他們不可能輕易接受，既然明知這一點，我們還是低調一點兒好。

“哪有這麽簡單的！”我撇他一眼，“我們是兩個男人，不是一男一女，你敢現在直接告訴你家裏人我是你男朋友嗎？”

“這個……”關世傑抓抓頭，“我家裏的情況跟你們家裏不一樣，但是……我以後總會讓他們知道的！”

“那就以後再說吧！”

我想從他腿上下去，他抱住我不丟。

“那就……我明天請個假，跟你一塊兒去接他們吧！”

“不行！”我馬上拒絕，“就你這個脾氣，你肯定會讓他們看出來我們倆的關系的！”

“你總不能一輩子藏著我吧？”他有點兒不高興了。

“一輩子太遠了，我都跟你說了，不要想得那麽多！”我從他腿上掙脫下地，看見他的臉愈發拉得老長，我又順口問他一聲，“我要去洗澡，你來不來？”

他坐著沒理我，我也不去管他，顧自走進浴室洗澡。

打開水龍頭，調好了溫度，水流從花灑傾瀉而下，很快將我渾身上下全部打濕。我不知道怎麽回事，忽然就有一陣按捺不住的悲傷從心底裏冒上來，眼淚很快從眼眶裏湧出，隨著水流滾滾而落。

我站在花灑之下，低低地啜泣著，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而哭。直到門聲一響，關世傑走進來，渾身上下已經脫得一絲不掛。

我趕緊仰起頭，從下往上抹了一把臉。關世傑應該沒發現我哭，他直接走到水下，從後抱住了我。

我回過身，踮起腳尖親吻著他。

“寶貝，我愛你！”他低低地喚了一聲，雙手摟住我腰。

就這一聲“寶貝”，一聲“我愛你”，再一次地讓我眼淚滾滾。

“寶貝，你在哭嗎？”他稍微離開我一點兒，驚訝地看著我。

我向他一笑，吻著他的喉結，吻向他的胸脯，慢慢的吻過他的小腹。全心全意服侍著他，全心全意將自己投入眼前的歡樂。不想未來和永遠，更不想其他任何人。

※※※

因為我姐的火車是上午十一點左右，到九點半我正要出門打的去火車站，手機響了。我翻開手機看，是高天龍。

我不想再拿熱臉去貼人家冷屁股，所以我按下接聽鍵，隨口一聲：“餵！”也很冷淡。

“我在小區門口！”他回了一聲，就直接掛上了電話。

我出門下樓，從小區走出去，看見他的車子停在路口。我不想跟他離得太近，所以我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他啟動車子行了一陣，我扭頭向著車窗外邊，不看他，也不理他。但是現在去接的是我姐，如果跟他鬧得太僵，一會兒在我姐面前都不好看。

所以我竭力地調整情緒，回過頭來跟他說了一聲：“謝謝你幫我姐找工作！”

“用不著，你姐已經謝過了！”他回答，一句話把我嗆死。

我再次扭頭看向車窗外。他可能感覺到他的態度太惡劣了一點兒，在遇到一個紅燈的時候，他停住車子，等到綠燈亮起，他一邊啟動車子，一邊又跟我說了兩句話。

“我沒想把你跟阿傑拴在一起，你不是我什麽人，我沒資格管你！只不過……阿傑對你好成這樣，真要跟他鬧崩了，你以後會後悔的！”

“是嗎？”我回過臉來瞅著他的背影，忍了一忍，還是問出來，“阿傑……有時候也會在外邊找女人，這件事你知道嗎？”

他開著車子沒吱聲，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我了，他卻慢慢開了口。

“不要太在乎這個！我們做保鏢的，難免跟著老板逢場作戲，尤其是……遇到一個好色的老板，不可能完全不沾女色！”

“我知道啊！”我苦笑，“可是逢場作戲是一回事，如果他確實喜歡女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啥意思？”他問，從後視鏡裏看著我。

“沒什麽意思！”我回答，重新將臉看向車窗外。過了一會兒，才自言自語一樣說出來，“阿傑……不止是喜歡男孩子，他是一個……雙性戀！”

“吱呀”一聲，車子猛一下子挨在路邊停靠下來，把我顛得一下子撞在前排座位上。

“你說什麽鬼話？”

沒等我坐穩，高天龍已經回過頭來瞪著我。

“我沒說鬼話！”我正正經經看著他，“像你說的，他對我……幾乎死心塌地了，我不可能那麽不知好歹，我其實想過要跟他過一輩子！可是……如果連你都要找個女人來躲避同性戀的壓力，他明明是可以喜歡女人的，那又怎麽可能真會守著我過一輩子？”

他很明顯地倒抽了一口氣，雙眉擰起，牢牢盯住我：“你確定……他是雙性戀？”

“他自己已經承認了，我還要怎麽確定？”我盡量顯出輕松點兒，“開車吧，這兒不讓停車！”

他瞅著我好一會兒，才回過頭去將車子啟動。

“那你……準備怎麽辦？”他問，很低沈。

“我還能怎麽辦？”我一陣苦澀，“就像……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一樣，過一天算一天唄！”

他沒再開口。靜靜地將車子往前開了一陣，突然“吱呀”一聲，他再次將車子靠邊停下，並且揮起拳頭，“砰砰砰砰”連著幾響，重重重重砸在方向盤上。

他從來冷靜穩沈，這幾乎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如此的情緒失控！那把我嚇了一跳，正要問問他怎麽了，他已經猝然地伏在了方向盤上。

我渾身僵硬，瞅著他趴伏在方向盤上的身影，我心裏不由自主升騰起一個妄想！然而那只能是妄想，他是有老婆兒子的，無論他心裏對我怎麽樣，他都不可能拋下老婆兒子，再來跟我在一起。

他就那樣伏在方向盤上，很久很久，才終於擡起頭來，重新將車子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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