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路程，高天龍一直沒有再開口。我因為坐在後排，看不到他的臉色，不過估計是很陰森。

一直到接近火車站，他將車子停在一個大商場的停車場。但是他沒有馬上下車，一直就那麽在車子裏坐著，一動不動，也不跟我說話。一直坐到我看看時間我姐的那趟車快要到了，不得不催了他一聲，他才開門下了車子。

我跟著下車，他用遙控鎖好車門，擡步走向火車站的方向。我跟在他身後默默地走了幾步，他忽然回身拉住我手。我嚇一跳，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可是他握得很緊，我掙了一掙，只能讓他握著。

兩個大男人在大街上手牽手，很有點驚世駭俗，火車站附近人又多，我臉上熱辣辣的，感覺有無數道眼光向我們投射過來。

可是高天龍毫不理會，就那麽牽著我向前走了一段路，他才問出一聲：“我給你存的錢，夠不夠用？”

“我就沒怎麽用！”我老實回答，“我又不是個很會花錢的，何況，還有關世傑呢，他也會給我錢用！”

他沈默一下，才接口。

“以後不要用他的錢了！你說得對，如果……他真是個雙性戀，那麽……他不太可能永遠不結婚，真的跟你過一輩子！”

“我知道！”我回臉瞅瞅他臉，“你不用替我擔心，我也是這麽大的人了，有什麽事……我自己可以去面對！”

他站住腳，回過臉來看著我，在滿大街異樣的眼光之中，他伸出手碰了一碰我臉。

“是我不好！原以為……把你交給阿傑我能放心，沒想到……跟他這麽多年交情，我居然沒看出來他是一個雙性戀！所以，這輩子，我恐怕是要對不起你了！”

我竭力忍耐，可是我真的忍不住。我開始抽泣起來，眼淚瘋狂地從我眼眶裏湧出。

他愛著我，並且愛得並不比我愛他淺！可是，他是男人，我也是，尤其他已經有了老婆兒子，所以他不得不將我交給另一個他信任的男人。

然而，他信錯了人，此刻他心中的痛，一定比我更甚！

高天龍伸手將我抱進懷裏，就在大街上，緊緊抱著我！我在他懷裏嗚咽著，啜泣著，很久很久。直到我的手機響起，我才趕緊從他懷裏退出來，摸出我的手機看，是我姐打來的。

因為我滿臉狼狽，高天龍伸手從我手上將手機接過去，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放到耳邊。

“是小悅吧？”他喚著我姐的名字，所有情緒都在一剎那間隱藏起來，“我跟小樂已經到火車站了，你們在哪兒？”我姐在電話裏回了一句什麽話，他又接著往下說，“那你們在那兒稍等等，我跟小樂馬上過來！”他將手機遞回給我，溫柔地跟我說一聲，“把臉擦一擦，先去接了你姐再說吧！”

“嗯！”

我點一點頭，用紙巾擦擦臉，擤了一下鼻子。一陣哭過，感覺好多了。這些天積壓在心裏的郁悶盡皆消散，反而因為高天龍終於流露出對我的這份沈甸甸的愛，我心裏感覺無比踏實。

雖然我明白，就算他愛我，就算關世傑不可能跟我一輩子，他也不太可能拋下妻兒再次回來我身邊。但是因為他這份沈甸甸的愛，我卻知道，這一輩子，我都將活在他默默的關懷裏。

那就足夠了。當你真的愛過，你就會明白。如果你確定無法跟你愛的那個人在一起，那麽兩顆心緊緊的牽系，也會成為雙方最大的安慰。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大概就是這意思。

剩下的幾步路高天龍自然不會再牽著我走。我們倆相隨著走到火車站出口，我姐先一眼看到了我們，叫了一聲：“小樂，天龍哥！”

我回頭去看，她跟我姐夫已向我們連走帶跑地過來。在車上熬了一夜，兩個人都顯出有些憔悴，我趕緊走過去接住他們手上的大包小包。

“你們怎麽帶了這麽多東西？不會連被子都帶上了吧？”我問。

“我看村裏的人出來打工，不是都要帶被子的嗎？大城市裏的東西多貴呀！”我姐說，又回頭向著高天龍笑，“我也就是帶了一床薄被子，鋪的就在這邊買算了。另外還給天龍哥帶了一些熏肉幹菜，我說不帶，老爹老媽非要往袋子裏塞！”

“帶了就帶了吧！”高天龍溫和地笑笑，“這個點了，肯定很餓了，先把東西放到車上，找個地方吃飯吧！”

他一邊說，一手就要抓起裝了被子的那個塑料袋。他身上一件T恤衫已經要一兩千塊錢，拎著個又舊又臟的袋子連我看著都感覺刺眼，所以我趕緊說一句：“這個我來拿吧！”

他橫我一眼，一手抓起了那個袋子，另一手搶過我手上剛提著的一個很沈重的帆布背包，之後先轉身大踏步地往前走。

我跟我姐姐姐夫拎了剩下的幾個袋子跟在後邊。我姐看出來我眼睛有點發紅，悄悄問我：“你咋像哭過的？”

“是哭過啊！剛才……被他罵了我兩句。”我睜著眼睛說瞎話。在我姐面前我臉皮厚得很，不會動不動就臉紅。

“你說天龍哥罵你？為什麽？”我姐很驚訝。

“為什麽？因為我不想讓你們來！”我沒好氣兒地瞪我姐一眼，“你們要來，也該先給我打電話，怎麽莫名其妙打到他那兒去了？而且今天要來，昨天才告訴我，到底我還是不是你弟弟？”

“就因為你是我弟弟，我才不會給你打電話！”我姐連一點兒慚愧也沒有，“就你這個犟脾氣，從你剛一畢業老爹就讓你求天龍哥幫忙找工作，可是你死活不肯，硬是在外邊吃了幾年苦！現在要讓你替我求人，誰知道你肯不肯開這個口？那還不如我直接打電話給天龍哥更管用！”

我總不能告訴她我跟高天龍的感情糾葛，所以我只好閉上了嘴。跟在高天龍後邊穿過地下通道，走去了那個停車場。我姐他們帶的幾個包連後車廂都裝不下，只得塞兩個到車子後座上，之後我跟我姐也擠在後座，讓我姐夫坐了副駕駛位。

高天龍體念我姐姐姐夫熬了一夜，肯定想早點兒休息，所以只是去了一家茶餐廳，每人吃了一個套餐，之後便開車將我姐姐姐夫帶去了朱俊豪的那間房子，讓他們在這兒先休息兩天再上班。

高天龍現在已經搬回他自己家裏跟老婆兒子一起住，但因為我姐姐姐夫要來，他昨天可能已經來將這邊房子收拾過了，所以屋裏看起來挺幹凈，他跟我以前住的那間客房也已經鋪上了幹凈床單。

我姐姐姐夫確實困了，分別沖洗了一下，就進屋裏睡了。高天龍兩腿伸直靠坐在沙發上，閉著眼。我太熟悉這個動作了，知道他心裏一定很煩躁，很疲乏。只不過他以前的煩躁和疲乏，是因為他老婆，而今天，他是為了我。

所以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輕輕靠在他身上。他沒有推開我，但是卻睜開眼，向著客房門瞅了一眼。然後他站起身來，拉住我的手走去主臥室那邊，將主臥室的門關上。

我看著他打開空調，掀去床罩，心裏“撲通”亂跳，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跟我做點什麽。但是看起來他沒想做，因為他就那樣穿著衣服倒在了床上。

我也爬到床上去，側身枕在他的肩膀上，他彎過手臂將我摟緊。

幾個月了，我好想念他的懷抱，但是奇怪的是，心裏很安靜，沒有從前那種呼之欲出的騷動和欲望。

他也很安靜，就那麽靜靜摟抱著我，沒有說話，也沒有下一步的動作。我聽著他的呼吸，感覺著他的心跳，居然迷迷糊糊睡了一覺。等到醒來，我仍然在他懷裏，他也還是像之前那樣摟著我，就好像他一直也沒動彈過。

我撐起身體看看他，他並沒有睡，而是睜著眼在發呆。當我看著他的時候，他也瞅著我，伸出手碰碰我臉。我抓住他的手，將臉貼在他的手心。

“天龍！”我輕喚，癡癡地看著他，“你不用為我揪心，我也是男人，我會好好地過我的生活的！”

他不吭聲，只是用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臉。我們倆眼神糾纏，我很想湊上去親親他嘴！所以我就湊上去，但是他卻伸出一根手指，按住我的嘴唇。

“我答應過我老婆，而你，畢竟跟阿傑仍然在一起！”

“我知道啊！我只是想親一下而已。”

他笑笑，曲起手指捏捏我臉。

“真的只是想親一下，那你臉紅什麽？”

這又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經歷的增多，我已經不會像從前一樣那麽愛臉紅，包括在關世傑面前，我常常都是大言不慚。可是，唯獨在高天龍面前，我稍微動點心眼，還是會臉紅。

我記得他以前說過，“女人臉紅紅，就是想男人”，我想他是對的。雖然我不是女人，但我是受，跟女人也差不了太多。

所以我就更臉紅，甚至還有一點兒忸怩。

“那你親不親嗎？”我幹脆跟他耍起了賴皮。

“親了嘴，還能忍得住不做其他嗎？”他反問，稍微挑一下眉。

我仔細想想確實不敢肯定，所以我就沒接聲。他呼出一口氣，輕輕將我推開坐起身來。

“起來吧！一會兒讓你姐姐姐夫看到，就不好了！”

他擡腿下床。我也只好坐起身來，瞅著他強壯的背影發呆。他穿上拖鞋向門走了一步，又停住，終於還是回過身來，湊嘴在我嘴上親了一親。

就這麽稍微一碰，我已經渾身一緊，情不自禁就想伸手摟住他的脖子。但是他已經退了開去，轉身拉開房門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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