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關世傑比平時回來得要早一些，剛過八點，我就聽見門響。不過因為我一直呆坐著沒動，屋裏黑黢黢的沒有開燈，所以我聽見他叫了兩聲：“老婆，老婆！”然後又嘀咕一句：“跑哪兒去了？”

我坐在黑暗裏沒動彈，就他那兩聲熟悉的“老婆”，讓我一下子眼眶潤濕。

他按亮了大燈，又換上拖鞋走進來，這才一眼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

“老婆你怎麽沒開燈？”他奇怪地走到我跟前，然後一下睜大了眼，“老婆，你在哭？怎麽啦？”

我看著他的驚慌，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不過我馬上就擡手抹了一下臉，盡量平靜地看著他。

“阿傑，我們分手吧！”

“啊？”他呆一下，才猛一下子跳起身來，“你啥意思？”

“我沒啥意思。我只是覺得……我們不適合，所以……不可能太長久，那還不如早點兒分手的好！”

“我不分手！”他沖口而出，臉上一陣漲紅，“你說過，只要我要你，你就會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是不是……龍哥又找你了？”

“你別往高天龍身上扯！的確有人找我，但不是他！”我把我的手機遞給他，“自己看吧！”

他接過我的手機看，但是很顯然，他並不是很記得那個號碼。

“這個……這個……”

“這是一個女人打來的，她說我的手機號，是她跟你睡覺的時候從你手機裏翻出來的！”

“啊？”他的臉色開始發白，不過他很快定定神，用我的手機直接撥打過去，“餵！”他沖著裏邊吼了一聲，不知道裏邊那女人跟他說了一句什麽話，他咬牙切齒地罵了出來，“果然是你這個賤女人！你跟我老婆說了什麽？你他媽的等著，我老婆要是跟我鬧崩了，我非殺了你不可！”

他收起電話，兩眼巴巴地瞅著我。我別開眼睛不看他，他在我面前站了一會兒，慢慢在我身邊坐下。

“你就為這個…要跟我分手？”好一會兒，他才問出一句。

“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嗎？”

“可是……”他臉上時青時白，“做保鏢的，哪有不逢場作戲的？你去問問龍哥，問問大朱，他們也是同性戀，你問問他們跟老板一起出去的時候，有沒有搞過女人？”

“我相信……他們有！”我回答，是實話，“但是……你敢說你跟這個女人只是逢場作戲？如果只是逢場作戲，人家會打電話打到我這兒來？”

他沒有馬上接口，我看見汗珠從他額頭上滲了出來，那讓我有點兒心疼。但是一想起來他也是喜歡女人的，他甚至曾經把我當成女人搞，我的心覆又剛硬。

“是，老婆我不騙你！”他央求地看著我，“這個女人……就是一個舞女，最開始真的是跟老板一起出去的時候，老板出錢讓我帶她出去過夜，只不過……她在床上的花樣很多，在女人裏邊……她算是比較能夠滿足我的，所以後來……我又找過她幾次。但……從跟你好了以後，我就不肯再見她，是她拼了命地到處找我，我才又跟她……上了一回床。但是那次我就跟她說，我已經有老婆的人，而且我很愛我的老婆，所以叫她以後不要再找我。她當時答應得好好的，沒想到……她居然趁著我睡覺，從我手機裏翻出了你的電話號碼！”

“那也就是說，你也是喜歡女人的，就是……所謂的雙性戀對吧？”我問。這個答案我早已經猜到，但是一問出來，我的心仍然一陣揪緊。

“我不知道該咋說！”他用手撓頭，艱難地解釋，“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雙性戀，我能夠接受女人，但是……我更喜歡男人！”

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我甚至覺得，天底下的雙性戀，都是喜歡男人比喜歡女人多。因為如果他喜歡女人比喜歡男人多，甚至於喜歡女人跟喜歡男人一樣多，他都會將喜歡男人的那一部分壓制隱藏起來。畢竟喜歡女人名正言順，喜歡男人卻會給他帶來無窮煩惱。

那就像每個人都不單是善良的，在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一定隱藏著兇狠、貪婪、暴虐等等邪惡因子。然而，每個人都會盡量讓人感受他的善良，而不肯讓人覺得他邪惡。除非他的邪惡，遠遠超出了他善良的基因。

我不知道還能怎麽說，所以我沈默著。關世傑見我不吭聲兒，小心地又加兩句：“老婆，我答應你以後不找女人了，也不再找其他任何男孩子了好不好？”

“阿傑，我的意思你沒明白！”我回頭看著他，“你找男孩子，我不會太在意，那有可能是我自己做得不夠好，只要你還愛我，我就不會離開你！可是……你也能夠喜歡女人，這個……我真的沒辦法接受！”

“可是為什麽？”他嗆著喉嚨叫，“要說……喜歡女人，你跟龍哥在一起的時候，他還娶了老婆呢！為什麽他有女人就行，我有女人就不行？”

“因為你們倆的性質根本不一樣！”我也吼出一句，但隨即讓自己安靜一點，“高天龍娶老婆，那是閉著眼睛娶的，可是……你敢說你跟女人在一起，也是閉著眼睛嗎？如果是，你會在乎女人在床上有沒有花樣？”

他又開始撓頭。我吸一口氣，讓自己平心靜氣。

“阿傑，我要跟你分手，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你了，我還是喜歡你，我甚至……一想到要跟你分手，我的心就痛！可是……同性戀太難，連高天龍朱俊豪這樣的純同志，都要用結婚來逃避，你明明是可以喜歡女人的，又何必來面對這種壓力？所以，現在分手，對你對我，都是好事！不要以後我離不開你的時候，你卻要娶女人做老婆，那會要了我的命的！”

“可是，我真的很愛你！”他兩眼看著我，眼眶也開始發紅，“是！我也能喜歡女人，但是……我更喜歡的是男人，我這輩子只想跟你在一起！老婆，我曾經跟龍哥賭咒發誓不會結婚，我不是說空話，我會說到做到，你相信我，我這輩子只想要你！”

“可我是男人，你根本沒辦法名正言順！”

“是！在中國沒辦法。可是我已經跟你說了，我正在拼命攢錢，十年內我一定會帶你移民，讓你成為我合法的老婆！這幾個月你看到我有多快活了，老婆你不要這麽狠心，不要打亂了我的計劃好不好？”

我很想哭！這幾個月他確實很“快活”，我其實不想這麽狠心！可是，十年，那是一個很漫長的時間，先不說在這期間他會不會迫於壓力娶女人做老婆，也許不用等到十年，他就會喜歡上其他男孩子。

“阿傑，我好累！你先讓我安靜幾天好不好？”我還是堅持我的立場，“我總覺得你找個女人會比跟我在一起幸福很多，所以，先分開吧！哪怕是暫時分開，讓我們都安安靜靜地好好想一想！”

“我根本不用想！”他紅著眼睛瞪著我，“在我跟龍哥賭咒發誓的時候，我就已經想得很清楚了，這輩子我就想要你，其他任何人，包括男人女人，我都不想要！”

我嘆氣，低下頭沒再開口。他也安靜一會兒，才又說話。

“老婆，我愛你，所以我不逼你！你想安靜幾天，那就安靜幾天吧！但是，我根本不用考慮，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他站起身來往外走，我趕緊問他一聲：“你幹嗎去？”

“我先去殺了那個女人再說！”他咬牙切齒。

我嚇一跳，趕緊起身攔在他前邊。

“你怎麽就是不明白？我想跟你分開，根本不是因為這個女人！你難道還能一輩子瞞著我你是雙性戀的事？”

“為什麽不能？我既然有了你，就會對你一心一意，我是不是雙性戀有什麽區別？”

我不吭聲地瞅著他。如果他可以正大光明對我“一心一意”，那麽他是不是雙性戀的確沒什麽區別，可是現實並非如此。

他在我的眼光中終於又回來沙發坐下。悶悶地一陣，大概是咽不下心裏一口氣，他掏出他自己的手機開始打電話。

“小吳是吧？”我聽見他在電話裏邊這樣問，“……我是關世傑。我想問問你經常在××舞廳伴舞的一個叫黃××的女人你認識吧？……他媽的一個做雞的，我不過找了她兩回，她就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了，居然打電話打到我老婆面前，氣得我老婆現在跟我鬧得擱不下！……行！你幫我跟她雞頭說一聲兒，她既然是壞了你們的行規，那麽十天之內，她要還在廣州出現，我會動用我所有的人脈，連這個雞頭一起趕出廣州去！我說到做到！”

他掛上了電話。我有點沒意思，站起身來進浴室洗澡。等從浴室出來，他還在沙發上呆坐，我也沒理他，直接先進房間裏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